凡煙小說

第170章 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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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兒一言不發,看著她面前的張桂芳,她覺得張桂芳現在看起來是那麽陌生,衣衫淩亂,披頭散發,臉色通紅,眼神陰狠,這哪還有以前半點端莊古板的樣子。

王玉燕朝她點點頭,看向阿梅說:“阿梅,服侍我媽去梳洗一下。”

阿梅膽怯地看了看張桂芳一眼,誰想到張桂芳卻突然瞪向她:“還不趕緊?”

阿梅嚇得哆嗦了一下,趕緊低頭:“是!”

她趕緊攙扶著張桂芳回到了屋子裏,回頭朝王玉燕看了一眼。王玉燕跟著進了屋,春兒卻還在院子裏站著,猶豫著要不要跟進去,她實在放心不下,就偷偷朝外頭走,將剛才的事兒全告訴了王陽。

王陽氣急敗壞地說:“這兩個冤家對頭,是要我的老命呢。”

“老爺你趕緊想想辦法啊,宋安非他是脾氣倔,可他人不壞,說到底這事兒是太太在為難他,如今他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也替太太澄清了留言,太太也答應幫他了,那何苦再為難他,傳到外面人的耳朵裏,豈不是說我們王家出爾反爾?”

一旁的蓮兒小心翼翼地也說道:“是啊,老爺,太太剛才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把話說的那麽漂亮,依我看咱們就把陸嘯昆父子救了,打發他們出去就得了,何苦再惹事端?”

王陽沒好氣地說:“你懂什麽,少插嘴!”

蓮兒委屈地背過身去,春兒小心翼翼地說道:“老爺總該去問問太太,看他們兩個人剛才在屋子裏到底說了什麽,怎麽突然又鬧起來了,知道了緣由,才好救人啊。”

王陽就去了張桂芳那裏,看見張桂芳冷冷地坐在鏡子前面,他還沒進門,就感到一股陰冷氣息,心裏就切怯了一下。

然後張桂芳就緩緩地轉過身來,看向他,還沒等他開口,就說道:“如果你是為了那孽種的事兒來的,我勸你就不要說話了,我想一個人靜一會,你今天在別處睡吧。”

王陽笑了笑,說道:“好端端的,又生什麽氣,你們倆怎麽又鬧起來了?”

他說著就走到了張桂芳身後,看著鏡子裏的張桂芳,有些吃驚地樣子,問說:“怎麽還打起來了?”

張桂芳眼圈一紅,眼淚就落下來了,說道:“你看我這樣子,心裏大概就很痛快吧。我張桂芳也是命苦,自己的男人不心疼自己,還弄出來那樣一個孽障來折磨我。”

“你這是哪裏話,你是我的結發妻子,我哪有不心疼你的道理。你也該知道我的難處,我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女人。你跟安非的事兒,就算了吧,我也想清楚了,不認他了,咱們打發他走,走的遠遠的,這烽火硝煙的,由著他生死去,怎麽樣?”

張桂芳回過頭來,看向他,王陽有些心虛,看著張桂芳那張有些蒼白的臉。

“老爺,我這一回不會放了他了。”

那聲音輕輕地,卻異常決絕,王陽聽了微微一楞,苦笑說:“那你把他關起來,是打算如何處置他?”

“我要讓他幫我們王家,做出一點犧牲。”她說著就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老爺,你先坐下。”

王陽就在旁邊坐了下來,張桂芳問說:“老爺,你看眼下的局勢如何?”

王陽沒想到張桂芳會跟自己說這些,楞了一下,隨即就心不在焉地說道:“如今是亂世,局勢一天一個樣,我聽說縣城那邊,已經快要打起來了。張司令的人馬已經奪回了臨近的一個縣,日本鬼子就在這裏也未必能長久。如今戰事吃緊,人力不足,有些地方都已經抓壯丁去沖人數了。”

張桂芳說:“老爺你說的沒錯,如今局勢一天一個樣,咱們依靠誰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政府以前不管用,被日本鬼子給打跑了,可是西邊那個張司令,未必就比日本鬼子強多少。不管誰當家,咱們這些名門富戶,都是他們餐桌上的肉,多少都要從我們身上撈點油水的。咱們要想活命,保住這個家,就得看風使舵,哪一方都不能得罪。但是老爺知不知道,除了他們兩方,還有一方勢力,也是咱們該拉攏的。”

王陽楞了一下:“是誰?”

“臥虎山。”

“何文才?”王陽吃驚地問說:“他怎麽可能是咱們能夠拉攏的……我知道你跟他見了面,陸嘯昆父子倆的事兒,少不了你的摻和……”

“老爺怎麽知道我去了臥虎山了?”張桂芳問說:“你跟蹤我?”

王陽訕訕的,說道:“你去哪裏,又沒有刻意瞞著我,我怎麽會不知道……”

張桂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道:“我去臥虎山,並不是為了我自己什麽,而是為了整個王家的將來考慮,才上山去與何文才談判,也是為了咱們家的將來做籌謀。老爺,何文才遠比王虎精明,這種人雖然是小人,可是在這亂世,卻未必成不了英雄,如今正是有這個時勢,只要槍桿子硬,就能稱王稱霸,咱們跟他為敵,只有壞處沒有好處。誰知道將來鷸蚌相爭,是不是漁翁得利。我希望咱們家與他能夠一笑泯恩仇……”

“你說這些,和安非的事兒有什麽關系?”

“老爺你先別急,你可知道,那何文才不愛女人,只好男色?”

王陽微微一楞,眉頭就皺了起來:“這很多人都知道吧,這個何文才,根本就……”

“那宋安非也不愛女人愛男人,老爺也是親眼看到親耳聽到吧?”

王陽看向張桂芳,隱約察覺了張桂芳要說什麽。

張桂芳籲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踱了兩步,說道:“何文才好男色,作為土匪,不是大毛病,可是他如果將來走正途,卻是個不能見人的秘密。所以他有心要娶妻,打消人們對他的懷疑。”

王陽冷笑一聲,問說:“他這種事,人人皆知,是找個女人成個親就能遮掩的麽?”

“很多事大家心知肚明,但缺少的,恰恰就是一個心知肚明的謊言。何文才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謊言。但是他是愛男色的,女人他看不上眼,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人闖進了他的眼裏,這個人,就是宋安非。”

她見王陽默不作聲,就接著說道:“宋安非男扮女裝,代替王玉燕上山,幾乎沒人察覺,他由此對宋安非有了興趣,老爺不覺得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麽?一個男人既可以滿足他的個人私欲,又可以裝作女人充夫人,打點替他的門面。這世上他再找不到第二個更適合的人選。”

“這簡直荒唐,安非雖然沒有認祖歸宗,可是外頭誰不知道他是我王陽的兒子,怎麽能把他送到何文才那裏去!”

“說的正是!”張桂芳眼看著王陽進了套,趕緊補道:“宋安非雖然無名無分,只是個孽子,但是他卻不知廉恥,喜歡上了陸嘯昆,一個男人。這難道不是我們王家的恥辱,不是老爺你的恥辱麽?”

王陽臉色發紅,欲言又止,張桂芳就說道:“所以讓他上山,嫁給何文才,才能解決這個問題。這第一,何文才本來就愛男色,又需要女人裝點門面,宋安非正是最合適的人選,他自己對宋安非也很滿意,有這個意思。這第二,宋安非也是不愛女人愛男人,他跟著陸嘯昆,只是咱們王家的醜事,丟咱們王家的人。我看他這輩子是不可能跟女人有什麽了,與其讓他跟著陸嘯昆,不如讓他跟著何文才,咱們可以再讓他男扮女裝,以玉燕的名義嫁給何文才,臥虎山是土匪窩,尋常人根本不敢上山,他去了,也不會有人看到,更不會有人知道他是假的。咱們就對外說,已經打發他走了,時間久了,自然也就把這事淡忘了,咱們王家的聲譽也得以保全。何況咱們給了何文才這麽大一個人情,何文才對咱們又怎麽不會感恩戴德呢,他可是咱們王家名義上的女婿!”

“他不過是個土匪,咱們王家的女婿?”王陽一副嫌棄鄙夷的神色:“他也是想的太美!”

“他再不好,也比陸嘯昆一個無權無勢的農夫要好!老爺別糊塗了,何文才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發跡的,這法子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既保全了王家的名聲,又為王家的將來掙了一份保障。不然呢?老爺想想,何文才有這個想法,咱們不答應他,那跟他的關系就更是雪上加霜,他本來就恨咱們王家,如此一來,就更是添了一層。而宋安非呢,他跟著陸嘯昆……老爺,你問問你自己的心,他耿直陸嘯昆和跟著何文才,你真的覺得有區別麽?你還指望他給你王家傳宗接代?橫豎他都是想要個男人罷了,那何文才哪點又比一個農夫差?“王陽沈默了一會,嘆了一口氣,說:“我私心想著,他喜歡男人,只是一時糊塗了,他是額的骨肉,我總是不能親手把他送到一個男人手裏,這……”

“我有時候真的不懂老爺你到底是怎麽了,宋安非盒宗延比起來,差了不止十萬八千裏。你又不是沒有兒子傳宗接代,一個這樣敗壞門風的兒子,你幹嘛總是揪住不肯撒手呢?”

“說起來,總歸是我對不住他們母子……如果不是我的過錯,也許他也不會是這個樣子。你說他會不會是男扮女裝久了,一時迷怔了……”

“我就知道癥結就在這裏,你之所以一直袒護他,就是因為心裏有愧。”

張桂芳放緩了語氣,蹲下來輕聲說:“老爺,世上沒有兩全法,沒有誰能無愧於所有人。你對他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他如今為了一個男人,已經背棄了王家列祖列宗,背棄了你,你又何必跟他講什麽情義。你講的過來麽?”

“那你呢?”王陽突然擡頭,反問說。

張桂芳楞了一下,放在王陽膝蓋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我?”

“他為了一個男人背棄了王家列祖列宗,背棄了我,你呢,是否也背棄了我,對那個陸嘯昆,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張桂芳面色一凜,站了起來:“你還是不相信我?”

“我沒有辦法相信你,有些事你不要以為我是傻子,什麽都看不見,我有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雖然一向沒有說什麽,可是我的心卻是清的,分得清忠奸善惡。”

“我跟陸嘯昆什麽關系都沒有。”

“你不該有,也不能有。”王陽也站了起來說道:“不然你的下場,不會比他們母子好到哪裏去。”

張桂芳幾乎冷笑出聲,但終於還是忍住了,她嘴角微微抿起來,說道:“那宋安非的事,你是答應了?”

王陽沈默不語,背對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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