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年之後——

顧相言下了飛機，已是淩晨時分，候機大廳外濃霧朦朧，宛若置身一片汪洋。

顧相言看著手機，撥通了一串熟悉的號碼。

滴……滴……滴……

繼而出現盲音。

顧相言微顰眉心，感到一股莫名的煩躁。

自從自己到達美國以後，擔心祁朔找不到自己，所以他沒有更換手機號碼，一直留著這部手機——等待，等得無可奈何。

可是，祁朔這個人，仿佛人間蒸發了一樣。

縱使顧相言托朋友打探他的消息，竟也找不到蛛絲馬跡。

他的手機號碼也無法接通，人也找不到。

這麽長時間，他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打給顧相言。

顧相言心煩意亂，他走出候機大廳。

老穆早已候在那裏，他打開後車廂，幫顧相言將行李塞進去，然後來到了駕駛座。

待顧相言進了汽車，然後揚長而去。

顧相言坐在後排，一直擺弄著手機，這一年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能夠見到祁朔。

一年來，不知不覺間，老穆已經兩鬢斑白，他笑著說道：“歡迎回家，少爺。”

顧相言沒有答話。

老穆問道：“夫人說，你答應和蕭怡小姐結婚了，是真的嗎？”

顧相言擡起頭來，瞧了一眼老穆，淡然說道：“老穆，你是知道的，除了那個人，我不可能愛上別人。”

老穆沈默了，他知道少爺此次回國，放棄繼承美國的產業，就是為了那個人。

那個人就是祁朔。

一個笑起來很帥的男孩子。

這一年來，他一直沒有和顧相言聯系。

顧相言卻仿佛中毒了一般愛著那個家夥，只是，他為何不肯給自己絲毫的回應。

難道，他最終還是無法接受，一個被男人愛上的結果嗎？

顧相言鼓起了最大的勇氣，向祁朔表白，他甚至為了祁朔甘願背負著不被家人理解的沈重包袱，這一切都還不夠嗎？

祁朔究竟在想什麽？

顧相言猜不到，所以越想越覺得難受。

他心口苦悶，開口喚道：“老穆，停車。”

老穆應聲道：“快到家了。”

顧相言此時還不想回家。

他說道：“到第二大街去。”

老穆知道，他還是放不下那個地方，那個人，只是那裏現在已經物是人非。

顧相言執意要去。

老穆只好左打方向盤，調轉車頭，朝第二大街而去。

要一個人死心需要極大的耐心，老穆深知這一點，顧相言對祁朔的愛，更多的是存在於心底的那些希冀。

所以，兩人的感情也許會很持久，也許在現實碰壁之後，就隨即覆滅。

老穆不想賭前者，所以就要不斷的制造障礙。

……

抵達第二大街的時候，霧霾早已散盡，天色蒙蒙亮，此時這裏人跡罕至。

顧相言下了車，從街頭走到街角。

他認真的尋覓每一條街道，卻再也找不回曾經那種熟悉的感覺。

當他停下腳步的時候，停留在一個準備離去的粉漿面攤位前。

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背著吉他，低頭吃面，認真的樣子，仿佛不曾擡起頭來。

即使如此，他也註意到了顧相言。

吉他、秀氣的面龐、纖瘦的身形。

他便是葉航。

暗戀了陸揚三年的葉航。

等顧相言出國之後，花豐大學便是葉航的天下了。

只是，葉航最終是否追到陸揚，這就無從得知了。

此時葉航的身邊坐著一個同樣秀氣的男孩子，他手中捧著本音樂簿子，認真的看著。

顧相言在葉航的身邊坐了下來。

葉航莞爾笑道：“學長，你不是？出國了嗎？”

顧相言微微一笑，說道：“是陸揚告訴你的嗎？”

葉航點點頭，然後又問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顧相言應聲答道：“剛下飛機。”

葉航端起碗來，將面一口吃盡，抹幹凈嘴角的湯汁，然後說道：“你回來，陸揚學長知道嗎？”

顧相言的眼神黯淡下來。

葉航沒有多嘴去追問。

不說話，大概就是因為不想回答吧。

葉航拉起身邊那男孩子的手，說道：“小刀，你先走吧，我和學長還有其他事情要辦。”

那個名叫小刀的男孩子，眼神中透出一抹無聲的無助，失落的眼神在顧相言和葉航身上流轉，仿佛是在詢問，又擔心是否會引起誤會。

葉航比曾經開朗了許多，沒了曾經的稚嫩，多了一些擔當和勇氣。

這個男孩讓顧相言刮目相看了。

顧相言笑著說道：“葉航只是帶我去見一些朋友，很快就會還給你的。”

小刀的臉色一紅，垂下頭去。

就連葉航的表情也為之一變，然後拉著小刀的手，說道：“你快去吧，很快就好。”

兩人的神情透著淡淡的暧昧，那種青澀的感情，讓顧相言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但是，曾經的顧相言卻沒有葉航那般有勇氣，去追求那禁斷之戀。

直到即將出國。

他才鼓起勇氣，向祁朔表白。

小刀沈默著點點頭，無聲的信任，要比千言萬語來的真實，讓人覺得更加可靠。

小刀從葉航身上背過吉他，一轉身，便在奔跑中，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葉航的臉色微紅，沒有說話，仿佛在等待顧相言發問。

顧相言卻沒有去問，因為他知道，有些事，問得太清楚，只會讓人產生尷尬。

顧相言說道：“陸揚，陸揚他怎麽樣了？過得，還好嗎？”

葉航沈默著，嘴角微微下沈。

直到顧相言鼓足勇氣看向他時，葉航才開口說道：“你難道，就沒有想過見見他嗎？”

一年來，顧相言為了祁朔，和家中事務，忙得焦頭爛額，實在無暇顧及其他事情。

直到回國之後，迷茫無助的時候，顧相言才想起那個曾經愛過自己的男人。

陸揚，最近過得怎麽樣？

這句話，問出口，是需要多麽大的勇氣。

面對葉航的質問，顧相言沒有說話，他別過臉去，尋覓了無數個借口，但在葉航面前，都顯得黯然無力。

因為，在葉航的真摯感情面前，顧相言的虛情假意無處遁形。

葉航嘆息一聲，說道：“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顧相言站在那裏，沒有挪動半步。

像一個迷失方向的小鹿，駐足而立。

葉航拉住他的手，道：“走吧，不會太遠。”

顧相言的身材頎長，消瘦，葉航很容易就將他拉動。

大概走過了幾條小街。

在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巷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灰暗的酒吧，叫做“深夜紅酒”。

葉航說道：“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顧相言搖搖頭。

葉航說道：“這是一個寂寞者的避難所。”

顧相言沈默了。

葉航說道：“這是一群弱者抱團取暖的人間地獄。”

顧相言閉上雙眼。

葉航說道：“現在，你知道，陸揚學長過得如何了吧。”

顧相言說道：“對不起，我要走了。”

葉航拉住他的手，說道：“難道，你要他一直如此沈淪下去嗎？”

顧相言深邃的眸子泛起了晶瑩的微光，他沈聲說道：“我還要怎樣？”

葉航說道：“這世上只有你能解救他。”

顧相言苦笑一聲，看著葉航。

葉航明媚的眼睛裏，透著一股希冀。

這種希冀和顧相言對祁朔的希冀十分相似，只是那種炙熱而強烈的渴求，讓顧相言望而生畏。

顧相言說道：“我救不了他。”

葉航問道：“你為什麽不試試看呢？不試一下，又怎知道，你救不了他？”

顧相言痛苦的說道：“因為，我連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拯救別人？”

葉航說道：“只有身在地獄的人，才能從地獄中拯救別人，我不奢望你站在天堂，去擺出憐憫的姿態來解救陸揚，只要你肯去做……就一定能夠做到。”

顧相言回過頭來，問道：“為什麽你不去做？”

葉航苦笑一聲，灑脫的擺擺頭，說道：“因為我做不到，能夠喚醒陸揚學長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顧相言說道：“這一年來他都是在這裏度過的嗎？”

葉航答道：“這一年來，他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無論是感情上的還是肉體上的。即使想要釋放靈魂，也會遭到情感上的折磨，這些你不知道，只有我能體會。”

說罷，葉航的雙瞳裏閃爍著詭異的寂寞。

顧相言似乎看到了什麽，一個孤獨的靈魂，在肉體和感情上承受著烈火燃燒的無限循環。

難道——

他真的，就這樣，完了？

顧相言問道：“我該怎麽做？”

葉航曾經稚嫩的眼睛裏，卻透出一股成熟的風韻。

他說道：“不知道。”

顧相言嘆息一聲，說道：“那你想我怎樣做？”

葉航說道：“我只想喚醒曾經那個陸揚學長，只是我喜歡，不，我愛的那個陸揚，可能已經死了。這個病態，極端，愚蠢的男人，需要另一個人去拯救，如何去做，我也不知道，但你一定知道。”

顧相言說道：“你是如何篤定，我一定知道怎麽做？”

葉航攤開手來，說道：“如果連你也不知道，那就沒人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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