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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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風雲（第1章：
風漣上後山尋不見潼洛，心裏早已焦急如焚，想他許是已經回去便匆忙往回趕。她知曉月暝來了，若他見過潼洛，必定會心生懷疑，五年前的事尚未查清楚，她不願做任何冒險…一路出了紅楓林，不料聽見一道嘹亮的號角響徹了整片洛川天地。
軍隊緊急戒備的號聲——風漣冷汗如雨下，一路狂奔而去。
洛村，院前，月暝尚盯著潼洛的臉怔神，身後已飛來漫天的利箭。眾軍集盾而起，黑金色的寒光霎那間鋪滿了大地，天空來的冰鐵利箭砸落而下，接連爆出驚天動地的震蕩，月暝卻似早已忘記了一切般地死死看著潼洛的面容，唇泛著淡淡的白，聲色竟是啞啞的顫抖：“你叫什麽名字？”
潼洛被頭頂鋪天的冰箭驚得發怔，根本
不知他問了什麽，那模樣烙刻在月暝眼中，如畫的面貌，纖長的眉毛，淺藍色的眼睛，雖不同於那人深幽的湛藍，這副眉眼卻全然與他兒時記憶中的兄長的臉重合到一處…耳目嗡鳴中渾身發涼，心臟無法遏制地愈跳愈快，他猛然攥上潼洛的肩膀，手明明抖得那般厲害，卻攥得那樣死緊：“你…你的爹娘呢？他們可在這裏麽？”
潼洛被他攥得一下子回神，卻不知為何並未掙紮，只是怔怔看著眼前俊美蒼白的臉孔，眼神驟黯：“我沒有爹，我娘…我娘就是我娘。”
月暝的手又是一抖。
萬千冰箭被黑金色的烈火燒得盡化了霜水，與此同時又有更多冰箭呼嘯而至，冰雨之上，數不清的黑影從天而降，自四面八方包圍沖來，黑壓壓的人影間血濺無數，死傷慘烈，黑衣人勢如破竹直向月暝殺去，又有一波波士兵撲上攔截。在黑衣人殺出攪亂了軍陣時，冰箭便趁了屏
障縫隙如雨般飛入屋院。月暝猛然抱起潼洛閃身躲避，潼洛被滿眼的光晃得頭暈目眩，看著幾乎把他的家紮成刺猬的箭雨掙紮：“放開我！這是我家！不許你們動我家！”娘親若看到這樣，不知該多生氣難受…
一樹樹紅楓招展似血火，飄落的葉子卻被一股憑空而生的熾白亮光卷引著，飄舞成刀刃一樣的鋒利，兇烈竄射而出。殺伐正酣的黑衣人似都未料到突然來這一出，幾個一時根本未及防範，當場被楓葉穿了心臟和頭顱倒了下去，血都是冰的，腥冷令人作嘔，潼洛面色雪白，看著自己的雙手，有些發抖。
他殺人了…
他第一次，殺了人。
一個孩子，便能將幾名陽天境的高手殺死，雖是對方大意未察，但也…月暝胸口劇震，看見那孩子滯立原地滿面蒼白，手還微微抖著。他上前，大掌包住了他的小手，迎上潼洛揚來的
驚愕目光，他一笑：“殺人有什麽可怕，將你嚇成這樣。在這世上，你若想守護你想守護的東西，便只有變得強大。看好了。”
男子白裳翩然如煙，手裏凝聚出一把薄透若水晶的長劍，一笑掠去。
潼洛看見在他入場的剎那，諸軍皆自動退開了一條空長的道路，有如大地間裂開的長痕。長痕之上刀光劍芒迸射交織，男子白影竟似風雲一樣此聚彼散，移動間肉眼根本無法捕捉，四周黑衣冰鋒，他只手握一把劍，長舞的薄光中漫天冰矢炸碎崩落，手腕一翻又割裂一人胸膛。
“天啟氏曾經的英雄衛士，又為何非要做那惡徒的爪牙？”一聲，似嘆，似惜。
一切似陡然陷入沈寂，靜得令人窒息，身著黑衣臉覆銀面的人們滿身肅殺，一人面具下傳出毫無溫度的聲音：“只遵主令。”
“可惜，我不可能一個人帶著些軍隊就來到這裏，任你們殺了。”月暝嘆息著搖搖頭。
氣氛陡然緊凝起來，月暝已收劍負手，黑衣暗衛才倏忽驚覺，腳下大地竟已畫出了一方巨大的赤陣，隨“嘭”一聲巨響，竟是無數鮮艷的紅芒沖天亂射，近乎染紅了半片天際，威力兇怖…黑衣暗衛被罩在陣裏再也無法動彈，拼命要擡動手中的冰刀，蒼穹上卻射來三道極光，沖入陣中生生將一把把青光明滅的刀器催得粉碎，滔天殺氣隨三道身影噴薄爆發，一瞬將空氣也凍成了冰，濃黑的雲鋪天蓋地，所有人都打起寒顫來。
“完夜，璇鏡，琉羽，”月暝念過身前三人的名字，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將他們帶回去，交由皇兄處置罷。”
無人說話，只是落葉靜飄下，那三人的身影同赤陣中的人已消失不見。天頂黑雲散去，一切又恢覆寧靜，整個過程，潼洛都在一邊靜靜看著，月暝走回他跟前，對身後眾軍道：“你們先退下吧。”
軍隊徐徐退去，屋院裏狼藉一片，到處還斜斜地插著箭支，月暝在潼洛身前蹲下，凝著他的雙眼：“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潼洛也定定回視著他：“潼洛，是娘親給我取的名字。你們弄亂了我的家，要負責收拾幹凈。”
月暝不禁一笑：“那是自然的。”
“你們到底為什麽來我家，為什麽還有別人要殺你們…”潼洛話未說完，眼睛忽然睜大，只見得斜後方躍出一抹黑影，揚刀攜霜朝這處疾閃而來！是漏網之魚，月暝方側過眸光，已有一柄火紅色的劍橫射而過，鐺地一聲將那黑袍人釘在了樹上。
他被刺穿肩膀，低低呻吟了數聲便昏厥過去。
潼洛這才松了一口氣，他知是娘親回來了，不由又緊張地看過去，不知娘親看到這副景象將作何感想。
然而卻未註意，月暝看著那火光洶湧的
劍，瞳孔慢慢凝為了一點。
不遠處，女子身著紅衣，影子火一樣燒在銀色的瞳眸裏，他倏然起身，整張臉在一瞬間化為透骨的蒼白，眼底猛然劃過難以置信的震驚，腳下也幾乎站立不穩…
風漣一步一步地，走進院子。
她比她想象的要從容。
方才，她一直在遠處瞧著，從帝軍與天啟暗衛混戰開始，月暝終究是見到了潼洛，她知道已是瞞不下去了。目光慢慢掠過箭光四爍的院子：“好計策。天瑯入城時你們便知曉會有人截擊卻置之不理，幕後人無意殺她，只令她重傷失蹤，一旦她失蹤，你們必會出宮搜尋，那人便能借此機會引蛇出洞鏟除大患，且此事若傳揚出去必將大掀波瀾，諸方矛頭猜疑都會指向梵天指向他。所以你們將計就計順了主謀的意，最後將其一網打盡。這場棋，看來終於快下完了…邊境起戰，宇文煌大掀狂瀾，卻只怕早已是他的囊中之
物了…你們，哦不，他，確是算盡了一切。”
自言自語呢喃著，她忍不住笑了笑，目光一點點對上月暝霧光顫動的眸子：“別來無恙。
“真的…是你？你沒有死…”
月暝失神低喃，心血狂湧，腳下微晃了幾晃，緊緊盯著她：“這些年，你到底都去了何處？！”
風漣靜靜看他：“我知道他一直在搜捕我，自然無法露面。”
“搜捕…”
月暝渾身一顫，心口如被巨錘狠狠敲擊了一瞬，劇痛和震動便永無止境地綿延。他看著她，銀眸赤紅，如漫了血色，“你把這稱為搜捕麽…”風漣未說話，月暝薄唇輕顫，似乎呼吸也艱難，沙啞的喉嚨間每一個字都似磕著血說出來，“你可知道，當年你的死訊傳來時皇兄不相信，親自去了滄龍山找你。他瘋了一樣找了三天三
夜找到全身都被凍僵還在找！那時二皇兄的人蓄謀襲殺，他受了極重的傷，才被我們帶回宮。後來、後來…他繼續在找你，他幾乎用盡了一切辦法在找你，就算所有人都說你死了，就算面對二皇兄與你兄長的內外逼迫，就算自己會陷入危險他也從沒有放棄過找你！”
月暝聲音嘶啞悲冽，眼前女子的面容一點點變得僵硬雪白，再找不出分毫血色。
“你究竟為何要走？當年…你為何要走？為何如今又要避而不見？你知不知曉，皇兄因為你…”他再也說不下去。
他說的每一字都像重錘砸在心上，砸得一片鮮血淋漓。
她把唇瓣咬出了血：“我問你…當年，他可有想過要用我腹中孩子的血髓治他的病？”
月暝驀然顫了一下，怔住了。
潼洛微震。
長風吟過屋院，紅楓從枝頭上吹下，落
了兩人衣襟，月暝被艷紅刺的微瞇了眼，唇角輕扯：“原來，你是因為這樣…”他苦笑不已，“你這樣想皇兄的麽，他會用自己骨肉的命，換他的命？你竟然這樣想，竟然這樣想…”風漣垂頭閉眼，啞道：“我親耳所聞，他與洛柯說的話。”
月暝眼中異色微晃，似乎楞了一楞，十指驟然間緊攥。
原來如此…他面色發白，才猛地想起當年因與嵐殊鬧矛盾，大意下被洛柯讀魂一事。想來他必然是知曉了一切，才以那樣的方式逼得風漣離開再暗下殺手，他的目標不在風漣，只是不願讓皇兄留有子嗣。即便當時風漣不去蒼古寢殿，他也會以其他方法讓她得知所謂的真相。
簡直狠毒之極！
倏然轉回了身，潼洛緊緊抿著唇，看著他轉來的目光，那雙銀亮的眼中狂瀾湧動，震驚，柔軟，喜悅，亦有欣慰和疼惜一一閃過。
“這孩子叫潼洛…是麽？”
風漣啞聲開口：“是，他叫潼洛。”拼命平覆著氣息，許久，聲音卻仍在發著顫，直看著月暝，“阿嵐，傾寒他們…都還好麽？”
月暝道：“阿嵐很好，至於傾寒大人，他也一直在找你。”
風漣嘴唇微顫，最終，只點了點頭。
楓雨在風中起起落落，月暝凝視著一切：“這些年，你獨自一人帶著他，甚辛苦罷？”
風漣搖搖頭，目光卻落在他身後的潼洛身上：“若沒有他，我都不知自己是不是能活下去。”
潼洛眸子盈上些水霧，叫了聲：“娘親…”
月暝深深閉上眼，忍下心口的刺痛，還想說些什麽，門口已傳來一陣匆促的步履聲，一名帝軍趕至院中：“三殿下，公子召您速速返宮！”月暝微微一震，風漣亦是一震。他睜開眼，
已恢覆了一片平靜：“我知道了。”
晴朗的天空艷陽高照，一方天地是令人如要窒息的死寂，飄滿了紅楓，那起伏的燦麗，一如月暝眼中明明滅滅的光輝。他看著風漣欲言又止，又深深看了潼洛少許，過了很久很久，一切才終於如塵埃般落定在銀眸之底，拂衣而去。
“你會告訴他麽？”風漣問。
月暝背影一頓：“我沒有欺瞞他的理由。”
回眸時看見風漣的身影顫了顫，卻沒說什麽，他默然，終於離去。
他還是未說。孤蘭長公主來訪，邊地有宇文氏與諸國，內有洛柯，不久後又是遺跡現世，現今風雲四起，正值關鍵，他在這時候告知離瑾真相只會令他分神，多生變故。且那孩子，興許也會被卷入紛爭危險之中。所以，若他不問，他暫時不會說。
但，他終究都會知道的。
＊＊＊
葉靜靜落下，鋪陳一地紅色。
夜，風漣做了兩碗西紅柿雞蛋面端上桌，轉頭，見那一道白影依然靜靜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月夜。風漣到他身邊，柔聲道：“阿潼，今天有你最愛吃的面條，趁熱來吃吧。”
潼洛搖搖頭，扭頭看著風漣：“娘親，你陪我說說話吧。”
風漣一頓，坐下來：“你想說什麽？”
“早上來我們家的那個人，是誰？”潼洛笑問。
風漣面色一凝，呼吸似乎也隨著凝滯了，潼洛的笑容淡了下去：“其實，我應該叫他一聲三叔吧。”
風漣渾身微僵，濃黑的眼底爍著酸澀的悲憐：“阿潼…其實你早便知道了，是不是？”
潼洛點頭：“是。長顏阿姨說過我像一
個人，歐木叔叔也說過我像一個人，冰藍畫過那個人的畫像，以前我還時常看見娘親看著天空大海上的宮城發呆，那是娘親的家，對不對？娘親不叫文宇，娘親姓宇文，叫風漣，那我呢，我姓什麽？我想聽娘親親口對我說，娘親可以告訴我嗎？”
風漣胸膛間洶湧著無盡酸楚，手顫抖撫上他的頭發，一遍又一遍。
這個孩子，永遠叫她心疼，更令她愧疚。
他每一年生辰，最大的願望都是想變得強大起來，可以保護娘親。
但她知道，他真正的願望，是想要一個父親。
從會說話以來，他不知問過多少次他的爹爹，每一次都在風漣心上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傷，那時卻已不是恨他，只是愧疚，愧疚她無法給他一個爹爹，永遠都無法。
可是如今，不一樣了。
她已知道了真相。盡管先前早有懷疑猜測，今日親見月暝，得到了確認，她感到好笑與懊悔，更覺苦澀悲哀。當年，是她誤解了他，恨了他五年，亦是她的錯。但她從不後悔離開夜上弦，離開那些紛紛擾擾愛恨殺伐，只難過於要讓阿潼隨她一起過那樣艱苦的日子，難過他從出生起就無法擁有完整的家。
“阿潼，你想要爹爹麽？”風漣的手從他發上輕輕滑到臉上，“你想去過另外一種生活麽？”
潼洛眼神一凝，果決道：“沒有娘親的生活，我不要。”
風漣不由得笑了，辨不出歡喜與悲傷，只將他緊緊摟在懷中，他亦緊緊依偎著她，聽四面風吹葉落，看窗外長夜月明…
＊＊＊
這夜睡不著的，尚有此刻遠在夜上弦帝
宮的孤蘭長公主天瑯。
殿外風送花香，透過琉璃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黑緞似的夜空。碩大的明月嵌在其上，瀑布般向大地瀉下寧謐沈靜的光輝。
梵天的月光，似與孤蘭不同。孤蘭的月色更加飄逸輕薄，如纖渺的雲，如美人的紗。她又一次翻了個身。大抵是洛村硬板粗被的床睡慣了，換了這玉枕絲被，又大又軟的竟都有些不習慣。天瑯終於在不知道第幾次翻身時驟然坐起來，看著外頭朦朧的月光，心中突然有些煩悶，欲出去走走。
這麽想著，便下床披起衣裳，提了盞燈出了宮殿。
夜風拂來，眼前天高地闊，她心中的煩悶一下子一掃而空。不得不承認，夜上弦的光景很美，月夜時更是世間極致的幽美。四處都團繞著縹緲的雲海，琉璃宮燈星辰一樣飄落點綴，白銀的薄光照耀著起伏連綿的浮城飛殿，水銀般的
瀑布長流從城殿傾瀉，揚起雪色的煙雲，鋪在碧水長泉飛花山澗之上。風一吹，湧動如海，更有不知何處來的水晶樣透明的花朵迎風搖曳，連接天夜，月色下似盡染了霜華，鋪就一場幻夢。
她真真被這樣的美攝了心魂，提燈便飛身而去，徜徉飄走其間。
宮城如與天接，穹夜明月便在眼前，幽藍色的天幕似乎觸手可及，她開心極了，愈行愈快，情不自禁翩然而舞，似一朵瓊白的雲，飛曳在幽夜的夢境裏。舞得累了，放慢速度，繼續觀賞著一重重美麗的風景，腳下微沈，落入了一片山澗幽林之中，四野山水清幽，安寧無邊，薄霧繚繞，樹上開放著各色籠著熒光的花冠，重瓣簇擁，霧中猶若懸空明燈，連綿灼過半片夜色。絳紅色的蝴蝶穿梭在花雨白霧中，被一闋琴曲牽引著四散飄飛。
琴聲？天瑯一怔，此時深夜，此處幽地，何來琴聲？
她撥嵐拂霧，往深處走去。
紅蝶一路紛飛，花雨稀疏，流泉聲濺若珠玉落盤，混著琴聲泠泠飄揚，她已感覺到明顯的冷氣，不由警覺，奈何劍提於手中。霧霭越來越淡，琴音越來越清明，眼前淡薄的霧障四散而去，子夜一方寒泉自百丈山壁掛下，飄落的花瓣綴了一地稀零，半空也落著飄飛的緋雨，緋雨之下，鋪展著一片玄華。
天瑯微微瞇眼：“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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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漣上後山尋不見潼洛，心裏早已焦急如焚，想他許是已經回去便匆忙往回趕。她知曉月暝來了，若他見過潼洛，必定會心生懷疑，五年前的事尚未查清楚，她不願做任何冒險…一路出了紅楓林，不料聽見一道嘹亮的號角響徹了整片洛川天地。
軍隊緊急戒備的號聲——風漣冷汗如雨下，一路狂奔而去。
洛村，院前，月暝尚盯著潼洛的臉怔神，身後已飛來漫天的利箭。眾軍集盾而起，黑金色的寒光霎那間鋪滿了大地，天空來的冰鐵利箭砸落而下，接連爆出驚天動地的震蕩，月暝卻似早已忘記了一切般地死死看著潼洛的面容，唇泛著淡淡的白，聲色竟是啞啞的顫抖：“你叫什麽名字？”
潼洛被頭頂鋪天的冰箭驚得發怔，根本
不知他問了什麽，那模樣烙刻在月暝眼中，如畫的面貌，纖長的眉毛，淺藍色的眼睛，雖不同於那人深幽的湛藍，這副眉眼卻全然與他兒時記憶中的兄長的臉重合到一處…耳目嗡鳴中渾身發涼，心臟無法遏制地愈跳愈快，他猛然攥上潼洛的肩膀，手明明抖得那般厲害，卻攥得那樣死緊：“你…你的爹娘呢？他們可在這裏麽？”
潼洛被他攥得一下子回神，卻不知為何並未掙紮，只是怔怔看著眼前俊美蒼白的臉孔，眼神驟黯：“我沒有爹，我娘…我娘就是我娘。”
月暝的手又是一抖。
萬千冰箭被黑金色的烈火燒得盡化了霜水，與此同時又有更多冰箭呼嘯而至，冰雨之上，數不清的黑影從天而降，自四面八方包圍沖來，黑壓壓的人影間血濺無數，死傷慘烈，黑衣人勢如破竹直向月暝殺去，又有一波波士兵撲上攔截。在黑衣人殺出攪亂了軍陣時，冰箭便趁了屏
障縫隙如雨般飛入屋院。月暝猛然抱起潼洛閃身躲避，潼洛被滿眼的光晃得頭暈目眩，看著幾乎把他的家紮成刺猬的箭雨掙紮：“放開我！這是我家！不許你們動我家！”娘親若看到這樣，不知該多生氣難受…
一樹樹紅楓招展似血火，飄落的葉子卻被一股憑空而生的熾白亮光卷引著，飄舞成刀刃一樣的鋒利，兇烈竄射而出。殺伐正酣的黑衣人似都未料到突然來這一出，幾個一時根本未及防範，當場被楓葉穿了心臟和頭顱倒了下去，血都是冰的，腥冷令人作嘔，潼洛面色雪白，看著自己的雙手，有些發抖。
他殺人了…
他第一次，殺了人。
一個孩子，便能將幾名陽天境的高手殺死，雖是對方大意未察，但也…月暝胸口劇震，看見那孩子滯立原地滿面蒼白，手還微微抖著。他上前，大掌包住了他的小手，迎上潼洛揚來的
驚愕目光，他一笑：“殺人有什麽可怕，將你嚇成這樣。在這世上，你若想守護你想守護的東西，便只有變得強大。看好了。”
男子白裳翩然如煙，手裏凝聚出一把薄透若水晶的長劍，一笑掠去。
潼洛看見在他入場的剎那，諸軍皆自動退開了一條空長的道路，有如大地間裂開的長痕。長痕之上刀光劍芒迸射交織，男子白影竟似風雲一樣此聚彼散，移動間肉眼根本無法捕捉，四周黑衣冰鋒，他只手握一把劍，長舞的薄光中漫天冰矢炸碎崩落，手腕一翻又割裂一人胸膛。
“天啟氏曾經的英雄衛士，又為何非要做那惡徒的爪牙？”一聲，似嘆，似惜。
一切似陡然陷入沈寂，靜得令人窒息，身著黑衣臉覆銀面的人們滿身肅殺，一人面具下傳出毫無溫度的聲音：“只遵主令。”
“可惜，我不可能一個人帶著些軍隊就來到這裏，任你們殺了。”月暝嘆息著搖搖頭。
氣氛陡然緊凝起來，月暝已收劍負手，黑衣暗衛才倏忽驚覺，腳下大地竟已畫出了一方巨大的赤陣，隨“嘭”一聲巨響，竟是無數鮮艷的紅芒沖天亂射，近乎染紅了半片天際，威力兇怖…黑衣暗衛被罩在陣裏再也無法動彈，拼命要擡動手中的冰刀，蒼穹上卻射來三道極光，沖入陣中生生將一把把青光明滅的刀器催得粉碎，滔天殺氣隨三道身影噴薄爆發，一瞬將空氣也凍成了冰，濃黑的雲鋪天蓋地，所有人都打起寒顫來。
“完夜，璇鏡，琉羽，”月暝念過身前三人的名字，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將他們帶回去，交由皇兄處置罷。”
無人說話，只是落葉靜飄下，那三人的身影同赤陣中的人已消失不見。天頂黑雲散去，一切又恢覆寧靜，整個過程，潼洛都在一邊靜靜看著，月暝走回他跟前，對身後眾軍道：“你們先退下吧。”
軍隊徐徐退去，屋院裏狼藉一片，到處還斜斜地插著箭支，月暝在潼洛身前蹲下，凝著他的雙眼：“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潼洛也定定回視著他：“潼洛，是娘親給我取的名字。你們弄亂了我的家，要負責收拾幹凈。”
月暝不禁一笑：“那是自然的。”
“你們到底為什麽來我家，為什麽還有別人要殺你們…”潼洛話未說完，眼睛忽然睜大，只見得斜後方躍出一抹黑影，揚刀攜霜朝這處疾閃而來！是漏網之魚，月暝方側過眸光，已有一柄火紅色的劍橫射而過，鐺地一聲將那黑袍人釘在了樹上。
他被刺穿肩膀，低低呻吟了數聲便昏厥過去。
潼洛這才松了一口氣，他知是娘親回來了，不由又緊張地看過去，不知娘親看到這副景象將作何感想。
然而卻未註意，月暝看著那火光洶湧的
劍，瞳孔慢慢凝為了一點。
不遠處，女子身著紅衣，影子火一樣燒在銀色的瞳眸裏，他倏然起身，整張臉在一瞬間化為透骨的蒼白，眼底猛然劃過難以置信的震驚，腳下也幾乎站立不穩…
風漣一步一步地，走進院子。
她比她想象的要從容。
方才，她一直在遠處瞧著，從帝軍與天啟暗衛混戰開始，月暝終究是見到了潼洛，她知道已是瞞不下去了。目光慢慢掠過箭光四爍的院子：“好計策。天瑯入城時你們便知曉會有人截擊卻置之不理，幕後人無意殺她，只令她重傷失蹤，一旦她失蹤，你們必會出宮搜尋，那人便能借此機會引蛇出洞鏟除大患，且此事若傳揚出去必將大掀波瀾，諸方矛頭猜疑都會指向梵天指向他。所以你們將計就計順了主謀的意，最後將其一網打盡。這場棋，看來終於快下完了…邊境起戰，宇文煌大掀狂瀾，卻只怕早已是他的囊中之
物了…你們，哦不，他，確是算盡了一切。”
自言自語呢喃著，她忍不住笑了笑，目光一點點對上月暝霧光顫動的眸子：“別來無恙。
“真的…是你？你沒有死…”
月暝失神低喃，心血狂湧，腳下微晃了幾晃，緊緊盯著她：“這些年，你到底都去了何處？！”
風漣靜靜看他：“我知道他一直在搜捕我，自然無法露面。”
“搜捕…”
月暝渾身一顫，心口如被巨錘狠狠敲擊了一瞬，劇痛和震動便永無止境地綿延。他看著她，銀眸赤紅，如漫了血色，“你把這稱為搜捕麽…”風漣未說話，月暝薄唇輕顫，似乎呼吸也艱難，沙啞的喉嚨間每一個字都似磕著血說出來，“你可知道，當年你的死訊傳來時皇兄不相信，親自去了滄龍山找你。他瘋了一樣找了三天三
夜找到全身都被凍僵還在找！那時二皇兄的人蓄謀襲殺，他受了極重的傷，才被我們帶回宮。後來、後來…他繼續在找你，他幾乎用盡了一切辦法在找你，就算所有人都說你死了，就算面對二皇兄與你兄長的內外逼迫，就算自己會陷入危險他也從沒有放棄過找你！”
月暝聲音嘶啞悲冽，眼前女子的面容一點點變得僵硬雪白，再找不出分毫血色。
“你究竟為何要走？當年…你為何要走？為何如今又要避而不見？你知不知曉，皇兄因為你…”他再也說不下去。
他說的每一字都像重錘砸在心上，砸得一片鮮血淋漓。
她把唇瓣咬出了血：“我問你…當年，他可有想過要用我腹中孩子的血髓治他的病？”
月暝驀然顫了一下，怔住了。
潼洛微震。
長風吟過屋院，紅楓從枝頭上吹下，落
了兩人衣襟，月暝被艷紅刺的微瞇了眼，唇角輕扯：“原來，你是因為這樣…”他苦笑不已，“你這樣想皇兄的麽，他會用自己骨肉的命，換他的命？你竟然這樣想，竟然這樣想…”風漣垂頭閉眼，啞道：“我親耳所聞，他與洛柯說的話。”
月暝眼中異色微晃，似乎楞了一楞，十指驟然間緊攥。
原來如此…他面色發白，才猛地想起當年因與嵐殊鬧矛盾，大意下被洛柯讀魂一事。想來他必然是知曉了一切，才以那樣的方式逼得風漣離開再暗下殺手，他的目標不在風漣，只是不願讓皇兄留有子嗣。即便當時風漣不去蒼古寢殿，他也會以其他方法讓她得知所謂的真相。
簡直狠毒之極！
倏然轉回了身，潼洛緊緊抿著唇，看著他轉來的目光，那雙銀亮的眼中狂瀾湧動，震驚，柔軟，喜悅，亦有欣慰和疼惜一一閃過。
“這孩子叫潼洛…是麽？”
風漣啞聲開口：“是，他叫潼洛。”拼命平覆著氣息，許久，聲音卻仍在發著顫，直看著月暝，“阿嵐，傾寒他們…都還好麽？”
月暝道：“阿嵐很好，至於傾寒大人，他也一直在找你。”
風漣嘴唇微顫，最終，只點了點頭。
楓雨在風中起起落落，月暝凝視著一切：“這些年，你獨自一人帶著他，甚辛苦罷？”
風漣搖搖頭，目光卻落在他身後的潼洛身上：“若沒有他，我都不知自己是不是能活下去。”
潼洛眸子盈上些水霧，叫了聲：“娘親…”
月暝深深閉上眼，忍下心口的刺痛，還想說些什麽，門口已傳來一陣匆促的步履聲，一名帝軍趕至院中：“三殿下，公子召您速速返宮！”月暝微微一震，風漣亦是一震。他睜開眼，
已恢覆了一片平靜：“我知道了。”
晴朗的天空艷陽高照，一方天地是令人如要窒息的死寂，飄滿了紅楓，那起伏的燦麗，一如月暝眼中明明滅滅的光輝。他看著風漣欲言又止，又深深看了潼洛少許，過了很久很久，一切才終於如塵埃般落定在銀眸之底，拂衣而去。
“你會告訴他麽？”風漣問。
月暝背影一頓：“我沒有欺瞞他的理由。”
回眸時看見風漣的身影顫了顫，卻沒說什麽，他默然，終於離去。
他還是未說。孤蘭長公主來訪，邊地有宇文氏與諸國，內有洛柯，不久後又是遺跡現世，現今風雲四起，正值關鍵，他在這時候告知離瑾真相只會令他分神，多生變故。且那孩子，興許也會被卷入紛爭危險之中。所以，若他不問，他暫時不會說。
但，他終究都會知道的。
＊＊＊
葉靜靜落下，鋪陳一地紅色。
夜，風漣做了兩碗西紅柿雞蛋面端上桌，轉頭，見那一道白影依然靜靜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月夜。風漣到他身邊，柔聲道：“阿潼，今天有你最愛吃的面條，趁熱來吃吧。”
潼洛搖搖頭，扭頭看著風漣：“娘親，你陪我說說話吧。”
風漣一頓，坐下來：“你想說什麽？”
“早上來我們家的那個人，是誰？”潼洛笑問。
風漣面色一凝，呼吸似乎也隨著凝滯了，潼洛的笑容淡了下去：“其實，我應該叫他一聲三叔吧。”
風漣渾身微僵，濃黑的眼底爍著酸澀的悲憐：“阿潼…其實你早便知道了，是不是？”
潼洛點頭：“是。長顏阿姨說過我像一
個人，歐木叔叔也說過我像一個人，冰藍畫過那個人的畫像，以前我還時常看見娘親看著天空大海上的宮城發呆，那是娘親的家，對不對？娘親不叫文宇，娘親姓宇文，叫風漣，那我呢，我姓什麽？我想聽娘親親口對我說，娘親可以告訴我嗎？”
風漣胸膛間洶湧著無盡酸楚，手顫抖撫上他的頭發，一遍又一遍。
這個孩子，永遠叫她心疼，更令她愧疚。
他每一年生辰，最大的願望都是想變得強大起來，可以保護娘親。
但她知道，他真正的願望，是想要一個父親。
從會說話以來，他不知問過多少次他的爹爹，每一次都在風漣心上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傷，那時卻已不是恨他，只是愧疚，愧疚她無法給他一個爹爹，永遠都無法。
可是如今，不一樣了。
她已知道了真相。盡管先前早有懷疑猜測，今日親見月暝，得到了確認，她感到好笑與懊悔，更覺苦澀悲哀。當年，是她誤解了他，恨了他五年，亦是她的錯。但她從不後悔離開夜上弦，離開那些紛紛擾擾愛恨殺伐，只難過於要讓阿潼隨她一起過那樣艱苦的日子，難過他從出生起就無法擁有完整的家。
“阿潼，你想要爹爹麽？”風漣的手從他發上輕輕滑到臉上，“你想去過另外一種生活麽？”
潼洛眼神一凝，果決道：“沒有娘親的生活，我不要。”
風漣不由得笑了，辨不出歡喜與悲傷，只將他緊緊摟在懷中，他亦緊緊依偎著她，聽四面風吹葉落，看窗外長夜月明…
＊＊＊
這夜睡不著的，尚有此刻遠在夜上弦帝
宮的孤蘭長公主天瑯。
殿外風送花香，透過琉璃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黑緞似的夜空。碩大的明月嵌在其上，瀑布般向大地瀉下寧謐沈靜的光輝。
梵天的月光，似與孤蘭不同。孤蘭的月色更加飄逸輕薄，如纖渺的雲，如美人的紗。她又一次翻了個身。大抵是洛村硬板粗被的床睡慣了，換了這玉枕絲被，又大又軟的竟都有些不習慣。天瑯終於在不知道第幾次翻身時驟然坐起來，看著外頭朦朧的月光，心中突然有些煩悶，欲出去走走。
這麽想著，便下床披起衣裳，提了盞燈出了宮殿。
夜風拂來，眼前天高地闊，她心中的煩悶一下子一掃而空。不得不承認，夜上弦的光景很美，月夜時更是世間極致的幽美。四處都團繞著縹緲的雲海，琉璃宮燈星辰一樣飄落點綴，白銀的薄光照耀著起伏連綿的浮城飛殿，水銀般的
瀑布長流從城殿傾瀉，揚起雪色的煙雲，鋪在碧水長泉飛花山澗之上。風一吹，湧動如海，更有不知何處來的水晶樣透明的花朵迎風搖曳，連接天夜，月色下似盡染了霜華，鋪就一場幻夢。
她真真被這樣的美攝了心魂，提燈便飛身而去，徜徉飄走其間。
宮城如與天接，穹夜明月便在眼前，幽藍色的天幕似乎觸手可及，她開心極了，愈行愈快，情不自禁翩然而舞，似一朵瓊白的雲，飛曳在幽夜的夢境裏。舞得累了，放慢速度，繼續觀賞著一重重美麗的風景，腳下微沈，落入了一片山澗幽林之中，四野山水清幽，安寧無邊，薄霧繚繞，樹上開放著各色籠著熒光的花冠，重瓣簇擁，霧中猶若懸空明燈，連綿灼過半片夜色。絳紅色的蝴蝶穿梭在花雨白霧中，被一闋琴曲牽引著四散飄飛。
琴聲？天瑯一怔，此時深夜，此處幽地，何來琴聲？
她撥嵐拂霧，往深處走去。
紅蝶一路紛飛，花雨稀疏，流泉聲濺若珠玉落盤，混著琴聲泠泠飄揚，她已感覺到明顯的冷氣，不由警覺，奈何劍提於手中。霧霭越來越淡，琴音越來越清明，眼前淡薄的霧障四散而去，子夜一方寒泉自百丈山壁掛下，飄落的花瓣綴了一地稀零，半空也落著飄飛的緋雨，緋雨之下，鋪展著一片玄華。
天瑯微微瞇眼：“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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