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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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個孤兒,被師父收養,我黃泉谷世代學醫,自然便學了。”

周子峻笑道:“你師父是學醫的你便也學醫,我師父當鏢師我便也當鏢師。但我這鏢師幹的高興,況先生,你這大夫當的也歡喜嗎?”

況中流嗤笑道:“這世上哪有當得歡喜的大夫!便是那最喜歡四方游走多管閑事的黃善,每回來我這裏不也是大倒苦水抱怨連連。說來好笑,那些個人總說這個神醫起死,那個神醫回春,卻不知越是神醫治死的人越多。大夫也是凡人,偏偏病人總要把他當作神仙。所謂生死有命,凡能救得回來的都不過是他命不該絕,命定該死的人,神仙也未必救得活,何況神醫!”

周子峻輕聲道:“便如同眠花夫人的女兒?”

況中流的臉色驟地冷了下去。

周子峻掌心冒汗,然而面上仍是不動聲色,一臉無辜地看著他道:“眠花夫人要你還她女兒命來,是不是因為你沒有救活她女兒?”

況中流不答,只道:“這般天氣你又洗冷水又只穿了一件衣服,到明日爬不起來,可是你自己耽擱了時間。”說著衣袖一拂,頭也不回地進屋去了。

到了第二日清晨起來,周子峻果便有些鼻塞聲重,早飯過後便喊頭痛,一時頭重腳輕如踩棉花,眼見得今日是上不得路了,只得裹了被子窩在床上發抖。況中流冷笑連連,坐在一旁只不理他。周子峻眼淚汪汪,自己覺得十分委屈,過了午後燒得越發厲害,一時全身酸痛盡冒虛汗,咽喉中如刀刮火燎一般。有人扶他喝藥,雖是苦澀難咽,但他素不嬌慣,老老實實地都喝幹凈了。再一時被人搖醒,這回卻是況中流端了碗要他喝粥。他從未想過有受況中流照顧的一日,換作平日定然樂開了花,然而此刻昏昏沈沈,鼻水眼淚齊流,卻是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心中只道我這副醜樣子都給他看了去,況先生定然越發瞧我不起,這可是大大不妙。想得一陣又睡過去,再醒過來卻已是深夜。

其時四下裏一片黑暗,他掙紮著爬起來挨到窗邊將窗戶開了條縫,一股冷氣湧入,不覺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卻仍不死心,將窗戶再開了些望出去,只見外頭月光如雪,照得茫茫大地冷清一片。

突然“哢”的一聲窗戶合上,只聽況中流的聲音冷冷道:“你真那麽想死,我現下就把你扔出去,讓你看個夠!”

周子峻伸一伸舌頭,回過頭來哆哆嗦嗦地叫:“況先生。”

況中流見不得他這抖抖擻擻的模樣,一把將他從窗邊抓回來扔回被窩裏,周子峻卻死拉著他的手不放,況中流無奈,只得挨著他坐下。周子峻剛吹了冷風,鼻涕清水似地往下流,偏他生怕況中流跑掉死不松手,竟不去管它。況中流瞧著惡心,只得拿了塊手帕替他擦了。周子峻一邊道謝一邊用空餘的一只手抓了手帕不住吸鼻子。況中流左手被他攥的生疼,心中大是惱火,只想一巴掌給他打到床那頭去,然而看他眼睛紅紅地不住流淚,突又軟了下來,心道算了,這孩子這些日子也吃了不少苦,何必同他嘔氣。

周子峻不得況中流掙脫心中自是樂開了花,心道這可不是我故意扮傻裝弱,我這是真病了,但願這病別好太快才是。然而轉念一想又不覺自責,心道我只顧著同況先生親近,卻忘了張先生生死未蔔,這多病一日便多耽擱一日,要到何時才能打探到張先生的下落呢?周子峻啊周子峻,你豈能因私廢公、忘了自己的身份!正胡思亂想間,只聽況中流道:“你跑窗邊去做什麽?昨晚便是在外頭著了涼,這會兒還想出去?”

周子峻吸吸鼻子,笑道:“也不是……況先生,不怕你笑話,我看月亮好,想著外頭那個荷塘雖然殘了,但也有些意趣。”不待況中流說話,他又道:“況先生,你可還記得雙雙說過她家鄉有位姐姐,擅於詩詞,常在路邊的樹葉上寫字。那回我在童家村外頭看到許多梧桐,葉子落了一地,我便想起她和我們念的她那姐姐寫的那首《鳳凰臺上憶吹簫》,我剛想得一會兒便遇上敵人,還是你趕來救了我。”

況中流道:“是嗎?我已忘了。”

周子峻道:“其實我也記不大清啦,只記得她說‘更見誰誰見,誰痛花嬌?’我昨晚看著那荷塘,突然就想起她這一句。”

況中流“嗯”了一聲,周子峻嘆道:“況先生,我雖然不認識那姑娘,但她那首詞寫盡離別之苦,我卻還是感觸得出的。她說‘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隱隱迢迢。’可不就是花落人去,徒留相思,只能落得‘望從今後,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況中流道:“你是思念你那張先生嗎?”

周子峻不語,突然道:“況先生,你說你有個師弟,他是個怎樣的人?”

況中流不妨他突然問出這麽一句話來,不由一怔,道:“什麽?”

周子峻道:“你說你是被師父收養的,那不和我一樣?我師父雖只收了我一個徒弟,但鏢局裏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倒有三四個,大家從小一起長大,什麽搗蛋事沒做過。況先生你有師弟,你師弟怎樣?同你好不好?”

況中流不答。

周子峻半晌不得他回應,心中不覺微感失望,心道他始終還是不願與我提起往事,唉!一時困意漸起,正欲再度睡去,耳邊卻聽得一個聲音低聲道:“他麽……自是天底下最好的。”

周子峻眼皮雖重,聽得這話卻不由心中不快,心道胡說,分明你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只聽他又道:“他自小聰明出眾,本就不該老死在一個小小山谷之中的。他是我師父唯一的兒子,又是我師弟,他要什麽,我本該什麽都答應的……”說到後來,聲音卻變得甚是淒苦。過得一會兒,只聽他輕聲念道:“誰望歡歡喜喜,偷素粉,寫寫描描?誰還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這是那首《鳳凰臺上憶吹簫》最後幾句,周子峻迷迷糊糊,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嫉妒,一時又十分惆悵,勉強眼睛睜開一條縫,卻見況中流望著窗外怔怔出神,分明身在溫暖室內,然而眼前所見卻有如窗外冷月,孤孤單單、冷冷清清,心中大痛,然而終是支持不住,睡了過去。

他這一病竟病了三日,況中流便是神醫,於這傷風絕癥也是無可奈何。幸好他年輕體健,總算在第三日上退了燒,況中流為穩妥起見強又讓他多休息了一日,待得重新上路,周少俠又已是活蹦亂跳精神抖擻了。

如此出了塗州便入楚州,距離張守墨的家鄉也更近了。楚州多水,二人便雇了條小船改走水路。周子峻一路上絮絮叨叨向況中流說些蜀中的山水與這江南山水的異處,況中流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周子峻說上三十句他也未必搭上一句。他自出山之後重又戴上了人皮面具,然而周子峻此刻倒是巴不得他在人前皆是如此,想想又暗笑自己小氣,旋又為自己辯解道可不是小氣,兩個美男子同行,自比一醜一俊更加引人註目,而他倆此刻最不需要的便是引人註目。

船上無事,周子峻便找船家借了釣竿釣魚,不一時還當真釣上幾尾河鮮。他喜孜孜地對況中流道:“況先生,等下我燒魚給你吃。”當下便找船家借了爐鍋等物在船頭升起火來。

況中流這一路上已吃過他弄的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今日終是忍不住問:“你師娘教你詩詞歌賦聖人之論,卻是不教你‘君子遠皰廚’的?”

周子峻笑道:“況先生不知道。我們那怪著呢!男人若遠皰廚,管教他一輩子娶不到老婆!我師父在外頭風光無限,一回鏢局對我師娘那是俯首貼耳,我師娘說西他絕不敢往東,說太陽是西邊出來的他也只會大讚夫人英明。有什麽辦法,我師娘是真好!就一件,不會做飯。”

況中流一愕,不由重覆了一遍:“不會做飯?”

周子峻手上不停,口中道:“可不是。打我記事以來,我師娘便沒進過廚房。兄弟們的手藝都是跟我師父學的。不是我誇口,說到做飯這門手藝,鏢局裏頭數我最得師父真傳!逢我下廚那天,蒸飯的米都要多打兩筒!我師娘誇我青出於藍勝於藍,廚藝比他們都好,將來必定……”說到這裏突然住口。

原來當日周夫人誇獎徒弟,後頭那句說的是“將來必定討的媳婦也是最漂亮的”。他想起這話,不由得偷覷了況中流一眼,見他並不在意,心下稍稍松了口氣,卻又不禁心想,若真娶了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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