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三十六章 賭一賭吧,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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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十月的最後一天。

王庭學舍內。

韓非往燈盞續了燈油,眺望著遙無邊際的墨色雲天。夏天的繁枝猶如幻夢般的童話在晚秋中消弭如煙。

淡去了喧囂與寂寥,淡去了熙熙攘攘的俗世,她還是那個最悲哀的囚徒,自始至終。

這一天,她聽到了有人提起她學生的名字,年邁的軍神回到王庭,讚美著少年那無可限量的未來,她與有榮焉。

她沒能做到的事,她最驕傲的學生會做到。

這一代做不到的事,下一代能做到……即便是下一代做不到,總會做到的。

黯淡的房間中,性子清冷的非先生獨自立於浩渺的星空下,露出一絲難以名察的笑容。

借由王宮深處燃起的一線燈火,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門口朝她揮手致意的廷尉小姐,司掌刑獄的九卿之一。

那名貪戀權勢而自願進入權利漩渦的女人,她睜開雙眸,如星火般,眼睛裏渲染的狂熱不加以掩飾,雙手緊攥,又張開,坐在軟墊上,沒能耐下心又起身走到非先生身旁。

“誰也不能否認,或掩蓋的天賦,公子策確與常人不同,我之前力薦公子策果然是沒錯的。”

廷尉小姐遏制住心底的興奮,低聲道:“我一生都在賭,賭一個擺脫低賤的可能,如從前的每一次,是我,不,是我們賭贏了!”

“扳倒丞相王暉又近了一步,終有一天,公子策能成為革新派的領路人,執掌中庭。”

“我的學生,不是你進階的工具,請大人離開寒舍。”非先生漠然地凝視著她房間的不速之客。

“非,不要那麽冷淡,策殿下怎麽可能是工具呢,他將來可是我侍奉的主君也說不定呢,這般有能力,有潛力,還不受君王束縛的,太珍惜了。”

“我從一開始不該相信小人。”

韓非的清冷聲線裏蘊藏著淡淡怒火。

“小人?哦,我是小人來著。”

廷尉漸漸冷靜下來,也不惱,顯然對這個詞匯已經麻木了,

她輕笑道:

“那年,拜入夫子門下治學時,你是韓國的貴族,很容易被收下,我只是低賤的無名士子。你可以選高貴與低賤,尋常士子的我沒得選!”

廷尉的聲音流露出無比覆雜的情緒,但卻無一絲羞怒與後悔,相反她對自過去到現在乃至未來的與人鬥小插曲特別滿意。

人生而不平等。

有人出生時便能踩其他人的頭頂上,有人出生時就成了鍋裏的一堆肉,開局難度不同,但未必都不可逆轉,她相比於饑民口中的那鍋燉肉,她還有抗爭的能力。

“而我不甘心自己一生都是低賤的,所以跪了一整天去賭身為名士的荀夫子會心軟,收我入門下。我終於能靠名師的大旗成為了呂相府上的一名食客,又背棄呂不韋轉而侍奉秦王,也是去賭當年的秦王政能扳倒呂相……”

“而每一次,我都賭贏了。”

尊嚴,容貌,財富相比之於抗爭命運,都成了皮相。

非先生凝望著往昔的同窗,心底卻是陣陣生寒,當年好善樂施,時常微笑的同窗都是偽裝。

一個精致的利己者……

“所以,非,你在囚籠裏面,我在外面,而且我現在終於擺脫了平民身份,成為一名我最討厭的貴胄了,這感覺真好。”

她臉上浮現淡淡潮紅,露出暢快的表情。

兩人的路自開始時便背道而馳,只是被尊稱為非先生的女人自以為是認為她和她是同一種人,能夠為了鏡花水月般虛幻的理想堅守本心。

實際上,她早就知道這混蛋世界不會輕易因人而改變,能做到的便只有改變自己。

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走進分開的兩條路線,漸行漸遠。

一個成了心目中想成為的法家集大成者,另一個在漩渦幾經沈浮賭成秦庭貴胄。

她可以嘲諷韓非愚蠢,便是歲月推移都沒能磨掉那份稚氣,但是韓非不會露出半點氣急敗壞的可愛模樣,高嶺之花般的淡漠實在無趣。

“韓非,你有什麽打算?”

“……”

“你真的不準備替你的學生謀劃一下,如此美玉,我可是心動得很,如果一開始就是我來教導公子策的話——”

非先生看了一會兒天空,沈默良久,搖了搖頭,淡淡道:“他和你,和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眼睛中沒有對貴族的畏懼,包括對待他熟悉的王也是。”

“你的狂想,一開始就是錯的。”

鋒銳如刀片的決斷聲在韓非口中吐出。

“……哦?”廷尉微微一楞,開口笑道,“非先生看人,準過嗎?你的話可沒有半點能說服我啊。”

見韓非神色瞬間冷下來,她滿不在乎地調侃道:“他是你最驕傲的學生,王欽定的儲君未婚夫,可惜現在有那位令事壓著,怕不是公子策再硬氣的性子也得磨得圓滑了,人是會改變的,無論是誰,這一點你要承認。”

她見韓非皺起眉頭,頓時有了興致,對於讓韓非否定自己這件事,是她從一開始就想做到的。

憑什麽,只有你?

殘酷冰冷的人世間,憑什麽只有你韓非,活成了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樣子……

她想讓這位賢人,入秦時名滿九州的天才親口說出那句“我後悔了”,讓這個幼稚的人明白世界是怎樣殘酷,想看到這名被囚禁在冰冷的宮殿中,仍不肯屈服的賢人露出失落的模樣。

“這一點,我對他……有信心……”

韓非猶豫半晌,用一種連她自己都不太肯定的口吻說道。

她閉上眼睛,自我欺騙道:“因為他是我韓非的……學生。”

“正巧,明日我要拜訪辟雍學府,並選出幾位小貴族作為副手,不如你我賭一賭,策殿下是你所認為的那般無法無天,還是已經學會了如貴族般處事。”

“非相信非教授出的學生。”

韓非淡去了眼中的迷惘,冷聲道。

錯身走過韓非,她淡淡笑道:“我會打碎你幼稚到讓我發笑的夢。”

“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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