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事小姐沒有叫醒發呆的商姬，走上前令秦王宮前侍衛通稟，按臣子之禮進入殿內，深邃的眼瞳中倒映出一副畫面，與王商論國事的老將軍王翦一襲秦軍黑甲武裝，在她進入房間擡眸看了一眼，轉瞬又將目光挪回，似是在思考著什麽的， 令事小姐能從老人渾濁的眼眸中感受絲絲戰意。

嬴政擡起頭，眸子裏是清冽到讓臣子不自覺折服的果敢，註定讓人如山麓下的螻蟻，只得擡頭仰望的尊貴之人。

然後是無法描述的寧靜。

靜到仿佛能在這一刻聽到每個人的心跳。

尊貴的王凝視著她最信賴的親信，或是君王幕僚。

“發生什麽事了？”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有一絲絲的疲憊。

令事小姐俯身行了一禮，將商姬捧起的包袱拆開，把馬具呈上，“公子策命臣將馬具呈遞給我王，意圖變革騎軍。”

“燕策？”

嬴政微微一怔，皺眉，神色有些異樣。

那個孩子總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真正令她欣賞的，並不是描述出的怪誕卻意外有趣的未來，而是挑戰階級規則的膽量，敢於追尋如夢似幻的可能。

可變革騎軍這種話也是隨便說的嗎！

不過，或許，有這個可能性呢？

畢竟，這孩子還沒讓她失望過，給予微不足道的信任也無妨。

作為一位秦國數百年來最尊貴的王，她面對變革這個詞匯時只要有益便絕不會排斥。

只是她一想起她那發憤圖強的女兒扶蘇，卻不由得頭疼起來。

待到令事小姐的餘音落下，一系列足以降低騎兵選拔標準的裝備擺在案幾上。

若是說要掌控戰國時代部隊戰鬥力的是統帥，是人心，這便是按照孫子兵法來講，的確說得通。

但要說什麽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得道者不戰而勝，亦或是靠人心凝聚力手撕敵人，肉身硬抗七八百刀而不死，那是純度150%扯淡，按照隔壁玄幻片場，這不叫人心凝聚，這應該叫肉身成聖。

主導戰爭走向的除去更關鍵的當然是武器，裝備，先進的就是能擊垮落後的，腐朽的，制度給垂垂老矣的國註入血液煥發生機，武裝則是讓國以血來造就榮耀與輝煌。

只是百餘年來隨著那一代爭鳴的人接連逝去，軍械武裝的改良猶如穩紮穩打的良田，飛躍的現象已經消失。

公輸退隱，墨家三分，諸子相繼落幕，縱有法家扛鼎之人，少了勢均力敵的抗爭，核武器爆炸式的文明高速發展便減緩了。

已經到了這一時代的末期，天下抗秦的局面，早就變成秦掃六合，威鎮八荒，對於半放棄的列國很少會考慮與秦軍抗爭，唾罵秦軍虎狼，可誰心底又不羨慕虎狼裝備是真特娘的好哇。

但若是和楚國對戰呢，還是要用人命去填。

五霸七雄中的楚蠻子幾近起落，可總的來看呢，強了幾百年，一統北方的她現在想要一舉滅楚，臉上不由透出幾分憂慮之色，犧牲太大。

王翦將軍要求六十萬軍隊才可伐楚。

六十萬人的軍械物資呢，國府一瞬間要消耗掉不知多少，就依秦的實力也不可能揮霍幾次，不過楚國只夠揮霍一次。

隨即將王的視線落在王翦身上，單單看將軍的慎重反應，就能知曉其改革騎軍重要性的幾分了。

“隨寡人同赴軍武場。”

“諾。”

反正看到王如此重視的感覺，令事小姐多少是不太舒服的，簡而言之呢，還要遵從王命。

她不會因為公事影響私事是其一貫原則，跟隨著王和將軍一並來到因為外出演練而空出來的軍武場。

有高臺可供將領發號施令，有千裏騏驥隨意漫步，或飲或食，將官見禮後牽過一匹毛色純黑的馬。

馬具按令事小姐所言將一一裝好，馬由於是第一次穿戴馬具，反抗程度意外強烈，以至於令事小姐走上前輕輕撫摸兩下馬鬃，將官才在馬瑟瑟發抖的眼神中順利把馬掌釘好。

將官在王翦將軍的授意下翻身上馬，卻發覺這亂七八糟的玩意倒是意外舒適。

馬鞍的皮革成功護住男性最脆弱的部位，皮制韁繩能讓身下的夥伴更好騎了。

駕馬時少了升天的快感，雖然像極了男孩和女孩成婚時的玩具，但大大的持久啊。

可提高不利地形的適應，完美。

降低士兵駕馭難度，完美。

減少對騎兵的身體傷害，完美。

溜了四五圈，把所有馬具測試完整後將官才下馬，走到秦王陛下前行禮。

無需說明，更提不出任何改良的建議。

因為一開始就跨越時代的最新改良款產物。

“讓士兵無需再層層選拔就可成為騎軍，就是那孩子想說騎軍變革嗎？”

“我秦軍上馬，皆可為騎軍……還真是期待。”

此時此刻，嬴政凝視著全副武裝的戰馬，雙眼浮現淡淡的笑意，也透出作為長輩對晚輩的欣慰。

王翦：“……”

老人現在的思維卻沒有在未來大秦無雙的騎軍上，而是考慮秦王該如何賞賜公子策。

儲君的未婚夫，這特麽還能怎麽往上賞？

儲君即位，少年直接一飛沖天，連緩沖都不需要。

秦王不可能考慮不到這個問題。

按現在扶蘇公子的狀態，以後到底是成為王執政，還是單純做吉祥物給少年生孩子，按後者的標準來看，未來秦國基本就是改成燕了。

這都把女兒賜給公子策了，算是賞賜到頭了吧？

還能再賞幾個陪嫁侍女麽，這也算不得賞賜吧。

然後，老人轉過頭，看到眼睛眨也不眨地朝向正西方向的令事小姐，那表情冷得完全沒有溫度。

而且那方位，好像是辟雍學府吧。

素聞令事與公子策不和，看來還真不是空穴來風。

而秦王政心情稍稍變好，展顏一笑：“王老將軍，若是合適，至少要在與楚交戰前推廣開來，一戰定楚才好。”

“老臣與那名義上的學生需商討一翻，請王上準許。”王翦微微一楞，這樣說道。

嬴政：“準。”

……

令事小姐微微躬身，遵循王命為王翦帶路，沒有在意這位值得秦人尊敬的老人，更沒有在意老人奇怪的眼神。

煩躁。

果然太子妃還是死掉才好，女人這樣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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