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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再見了,我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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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漫在眾位將帥耳畔的腳步聲,漸行漸近。

燕國國都統禦千軍的將帥與一眾披堅執銳的將官佇立在王庭中間,排成兩列,靜靜地等待著少年。

燕趙……慷慨悲歌之死士……

一隊隊軍士沈穩有序地出現在王庭殿外,隊列在頃刻間成型,所有人將在少年露出敵意的一瞬間,拔劍相向。

腳步聲落下的那一秒鐘。

世界靜謐了。

隱約殘秋落葉,隱約清濁之世。

隱約……悲歌漸起。

傀儡做不到的事,可以交由肆意妄為的暴君來做……

燕策沒有擺出往日溫柔和粗放,神情肅穆,視線穿過兩側健碩冷峻的諸將,落在王位上微笑的男人上。

然後手搭在劍柄處。

下一個剎那。

燕策說道:“國殤撤離。”

言語間是自然而然的口吻,宛若降臨的暴君般命令口氣。

王庭將帥軍官,殿外神經緊繃的軍士在同一秒鐘緊握劍柄,刺客姬們對視一眼,彼此交換眼神後不約而同地退卻,隱藏於陰影伺機伏殺。

“我回來了啊。”

燕策清了清嗓音,溫聲補充道:“想回來一刀砍死你。”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小侄兒。”燕宣瞇縫著雙眸,淡淡笑道。

這詭異的氛圍令外族大漢分外不適,心底畏懼著什麽,是畏懼比他矮小纖瘦的男孩子,不,草原之狼怎會畏懼弱小,這一想法誕生的瞬間畏懼變成莫名其妙的惱火。

外族使節故作不知,以大喝的方式驅散心底的異樣,道:“你是何人!還想在王庭執劍刺殺嗎?!”

“你誰啊?”

燕策轉頭打量著身強體壯的使節,疑惑道。

“月氏左賢王呼權於。”

這般輕描淡寫的口氣徹底激怒了壯漢,他開始咬牙切齒,用怒火掩蓋此刻被無視的尷尬。他是月氏勇士,也是下一任單於的最有利候選人。

為了在下一任換屆時期(匈奴等外族部落為選舉制,即誰拳頭大誰上)當選單於,功績是必要的,向這群老鄰居們宣示強大便是獲得麾下勇士支持的關鍵。

約是過幾秒鐘,燕策腦海浮光掠影般劃過模糊的版圖,搖了搖頭,好吧,作為一名學生他沒有看地圖的愛好,除去匈奴,他還真不知道其餘雜魚小部落的地理位置。

少年細細打量這雄壯的漢子,看到他這麽生氣也沒好意思說“你丫月氏是哪個雜魚小部落啊”進一步刺激他的話。

燕策平心靜氣問道:“月氏……是哪?”

MMP呦……

誠實而刺耳的聲音令壯漢氣得臉色愈發扭曲,北境唯一可與匈奴爭鋒的月氏部,你特娘的說不知道,列國九州便是幾歲孩子都知曉的常識,你居然不知道。

“哼……我月氏勇士二十……”

月氏左賢王呼權於本打算向這年輕的秦國使節好好宣示他部落之威名,然而少年卻擅自把頭轉回燕宣那邊。

“王女為何與我……”

“哦?你說那個信物女孩啊,那你應當去問我那侄女,都是燕國太子丹安排,為何要問我呢?”

“你這賤人能不能再無恥一點。”

燕宣托著下巴,仔細思索片刻,笑道:“虞那孩子快長大了,不僅好看而且好玩,要不要玩完再走?未成年的應該要比成年女人更特別,舔起來的味道,我想對未開過葷的孩子來說還是挺可口的。”

“當然若是肚子大了的話,十三歲……恩,她也是經過刺客訓練的,雖是身材差了些,應該還是可以安全生下來的。不過大了肚子後,我建議你要克制下,不然會流產的。當然,真要是流產,只要不危急生命也沒多大問題。”

將帥們聽到這一嘴汙言穢語,嘴角不由得抽搐兩下,把幹女兒說送給別人玩就送,也太過殺伐果斷了。

“可以,我要打包帶走。”

渺渺天地。

風湧,雲起。

燕策雙眸星火燃燒,燒盡少雲令的自卑,怯懦,猶豫。

“那可不行,她是我的女兒,現在是唯一的女兒了。我……還需要她。”燕宣平靜地否決這個提議。

需要,所謂的親情沾滿了赤裸裸的權與錢味道。

好吧,說完,這位王叔還是有點不舒服的,養了這麽多年,還是有感情的,感情這東西對他來說還是挺多餘的。

“我是秦國使節,若想帶走誰,你能攔我?”燕策笑了起來。

“真是夠跋扈的。的確,正如燕策你所言,你能代表秦國來與我這位名不正言不順的燕王對峙,我不能也不敢殺你,可你畢竟不是王,我若是強留使節與我游覽北境風光——”

王位上的男人起身,謙和的神情變作冷漠,他頓了頓,“那麽……鹹陽宮的那個女人,我以王族之名作為擔保,她絕不會派軍隊來救你!!!你這個傀儡,多少給我有點自覺!”

左賢王呼權於咽了口唾沫,仰頭艱澀道:“我……月氏勇……”

給個機會,讓老子說完呀呀呀呀!

燕宣看也不看戲中小醜般的外族,冷笑道:“一國,還是一人的權衡,她比你,比我,比你我腳下如野狗般苦苦求生的子民看得還要清楚。”

“……”

他笑著走下王座,一步又一步。

“王是可以犧牲所有的。所以我敢誅絕燕國王族,讓所有知道真相,會影響我統治的人閉嘴。絕望嗎?這就是王族啊,自私而可悲的人。”

他漸漸靠近由他親手制作出的珍貴傀儡,僅存的初代“國殤”。

至於被刺殺的情況,還沒睡醒呢吧,包括名字在內的所有一切都是燕宣本人賦予的,想要給予他致命傷的叛逆,只能說這年紀太天真。

“信任?還是清醒一下吧,我的孩子,信任是經不起考驗的,就像是所謂的愛情,都是這亂世最脆弱的。”

時間抹去善良,仁愛,尊嚴……同時又賦予了狡詐,高傲,冷漠……驀然回首,失去了悲傷與遺憾的機會,只餘下可怖的魔鬼。

“我月氏勇士……二十萬兵臨城……”

左賢王擡手希望雙方能給予自己一點兒存在感。

燕策說道:“因戰亂與無能王族而遭受非人屈辱的孤兒被迫加入國殤的選拔,死中搏生,要麽成為凍死之骨,一路上‘國殤’們都在給我描述過去,想要喚醒我的記憶。”

死寂的空間,燕宣有一瞬間微不可查的遲滯,好奇問道:“你想說什麽?”

“我不是少雲令,以前的事真的一點都不記得。”

“呵……”

燕宣聽到這話笑了,還以為他會說什麽大義凜然的話呢。

少年一步步上前,腦海湧現一幕幕景致。

城門下擁擠著的孤兒,眺望著遙遠王庭的方向低聲哭訴,眼眶擠不出淚,他只在遙遠大洋的他國電視臺的攝像機一瞬失誤中見過。

那是視野不可及的世界。

少年邊走邊說道:“不應該變成這樣的吧,列國貴族稍微讓一讓,別再用下層民眾的血淚來維護自己的尊嚴,你們這些王族稍微放下對權利的執著,為燕國,為七國的下層民眾著想,讓那群小孤兒活得像是個人。秦國是可以讓——”

“王族不會讓!”

中年大叔的聲音中斷了燕策悠游寡斷且幼稚的愚蠢想法。

稍微讓一讓,你以為過家家嗎!

這是戰爭!

贏家通吃,敗者食塵。

“列國不會讓,所以我不能讓,大家都是自私的,誰也不是聖人。好了,解惑時間結束,那麽你虛無的碎夢是不是也該結束了,侄兒?”

燕宣溫和地問道,宛若醇儒般的優雅。

空想的烏托邦……存在嗎?

不存在嗎?

“是啊,我太蠢了,太書生氣了。”

書生意氣……

燕策淡淡一笑,像是在對最後的天真與不成熟道別。

看著眼前虛偽的成年人們,看著少雲令效忠的國。

滿目瘡痍。

列國遲暮,如紅顏老去,唯見白頭。

古老的城在哭,哭泣聲回蕩在雲霄之間。

佩劍出鞘。

驚鴻一閃,是快到極致的劍。

燕宣笑了出來,拔出身旁將帥的佩劍,砸向少年的劍。

“當!!!”

長劍撞擊之聲在王庭回響,下一個剎那,軍士入殿,將官們劍指燕策,國殤們的神經緊繃至了極點。

靜謐的世界中,唯有燕宣在笑。

“侄兒,想刺殺,一個人是不夠的。太自信有時不太好,雖說加上那幾位國殤也不可能刺殺成功。好了,乖乖在王庭睡上一段時間,等到合適的時候,會將你送回秦國的。”

“王和王是不一樣,所以你只會是王,而那一位終將是皇帝。”

燕宣露出偽裝的微笑,淡淡道:“什麽意思?”

“沒意思。”

少年藏在長袖中的國書在震蕩中墜到地面,長風劃過,國書滾落將全貌攤開。

燕宣漠然將佩劍丟還給一旁的統帥,撿起國書,摸摸厚度,是兩份?夾層……

隨即,昔日肆意操縱傀儡少年的燕宣微微一怔,笑容消失。

燕策收回象征書生意義的最後一劍,嘴角上揚。

“我說我一人上殿,誰說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

何為霸道,何為王道?

國都薊外,黑衣黑甲。

千軍萬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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