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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銬鏈瞬間崩斷“嘩啦”一聲掉落在地,西普拉斯揉著手腕,隨意道:“今日一定是你死,明白了嗎?”

阿道夫離開前將人分為兩撥,第一隊停留原地看守西普拉斯,第二隊繞道吸引梅耶的註意力調虎離山。結果他趕到接應地點時,關押西普拉斯的輕巡艦已不在原地,更令他不解的是,他竟然無法聯系上裏面的任何人。

阿道夫心下微沈,現在把原身綁了來,而把西普拉斯給弄丟了,豈不是白費力氣。阿道夫遲疑片刻,便召集第二隊返回,盡快趕回前線,至於西普拉斯的下落,可以再調派人手查找。

鎖在角落的巫辛想要掙脫銬鏈,可血管深處不斷綿延著針紮般的尖銳疼痛,他想要動一動手指都是難上加難。之前為了救卡洛琳,巫辛又一次的耗盡了巫力。但卡洛琳和萊斯還是死了,變成冷冰冰的屍體永遠留在了深濃的夜色裏。巫辛想到此,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忽然聽見嬰兒虛弱的嚶嚀,巫辛才從無邊的悲傷中驚醒,無比清醒的意識到現在還有一個小生命需要他來保護。

巫辛抖著手擦幹凈眼淚,竭力想要挪過去抱起另一角落的嬰兒,可距離實在太遠,不得不對阿道夫說:“你把孩子抱給我。”

阿道夫轉過駕駛椅,定定的看了巫辛數秒,才起身把放在角落的繈褓雙手抱了起來,掀開一角看一看,嬰兒的小臉哭成一團,淚珠不斷滾落,嗓音甚至已經哭的嘶啞,小身子不斷抽搐幾乎要喘不上氣。

阿道夫站起來,走到巫辛面前,居高臨下道:“你說實話,我可以把他給你。”

巫辛心灰意懶:“你想要我說什麽?”

阿道夫:“靈魂如何交換?”

巫辛:“為什麽這樣問?”

阿道夫頓了頓,道:“你不應該占用別人的身體。”

巫辛怔了片刻,緩緩道:“這種事情我也沒辦法解釋,當初我自己也很震驚,但是……你有氣,對我來就好,為什麽要殺了卡洛琳和萊斯,”提到他們,巫辛便忍不住的淚流滿面,哽咽的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半晌好不容易止住眼淚,才道:“他們都是無辜的……”

阿道夫終於將手中的孩子放到了巫辛懷中,“別哭了,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你可以帶著孩子離開這裏,這和我最初答應你的事沒有任何變化。”

巫辛沙啞道:“怎麽會沒有變化,你殺了他們,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他們已經很可憐了......”

阿道夫冷聲道:“阻擋我的人呢都要死。至於卡洛琳,留她活到現在已經是恩賜,人死如燈滅,她過去做過的事我也不和你一一列舉了。你只需要記住,你只能配合我。”

巫辛:“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阿道夫,“我找到了皇帝原本的魂魄,我希望你們可以交換回來。”

巫辛震驚道:“你在說什麽?如果皇帝的魂魄沒有消散,我是不可能依附在皇帝體內的!”

阿道夫緊緊皺眉,“你說的那些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們必須交換回來。”

巫辛心底震悚,難道卡洛琳所說“你就是你自己”,竟然指的他並沒有占用別人的身體?可皇帝的肉體毀滅,靈魂不散,皇帝的真實身份又是誰?更奇怪的是,如何解釋他和皇帝相似的地方?巫辛徹底混亂了。

巫辛越想越覺得整件事撲朔迷離,喃喃道:“不,不……你告訴我皇帝的魂魄在哪裏,不然我不會同意的。”

阿道夫危險的瞇起雙眼,“這由不得你,不然,你懷中的孩子,我可不保證會發生什麽、”

巫辛頓時怒喝道:“如果你討厭我就算了,可這是梅耶的孩子,這個孩子和你有血緣關系,你怎麽可以這麽冷血!”

阿道夫皮笑肉不笑的說:“我冷血?也許吧,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既然梅耶是我的血脈,那他一定繼承了我冷血的基因。”

阿道夫在得知巫辛與梅耶生下孩子後,內心的嫉妒與憤怒颶風般卷走了他所有的理智,此時再次提起,他也只想看看巫辛被他氣得驚恐顫抖的面容,惡意道:“你別被梅耶那張臉給騙了,他的心可是比任何人都狠,你死了,我把你懷裏的孩子還給他,對他來說不過是失去一個omega罷了,到時候他還會再標記別人,和別人生下其他孩子,你懷裏的這個,只會變成一個孤兒孤零零長大,甚至有可能會流浪在街頭,嘖嘖......想想就可憐......”

巫辛嘶吼道:“你閉嘴!梅耶不是那種人!”

阿道夫挑眉,“哦?不是嗎?你以為他怎麽會看上你?不過是因為可笑的omega信息素罷了……”

阿道夫話未說完,整個駕駛艙驟然劇烈晃動,地動山搖中,甚至隱隱有一種隨時崩塌的巨大錯覺。

阿道夫竭力穩住身形,喝道:“黑麒麟,怎麽回事!”

黑麒麟低沈的電子音響徹駕駛艙,“是機甲金烏!”

阿道夫冷冷的盯著巫辛,巫辛瞬間驚恐的抱緊了懷中的孩子。

阿道夫卻驟然轉身回到駕駛座,連接上機甲神經帶,只見身後金烏以極快的速度追趕而來!

金烏胸前的光炮旋轉推出,雪亮的光球從炮口推出,轟然襲向黑麒麟。阿道夫不甚在意的冷笑一聲,控制黑麒麟加速,躲過了這一擊,仿佛在戲弄金烏似的,一時加速,一時減速,不時的再變道穿過危險的隕石帶。

金烏雖然仍舊緊追不舍,但被黑麒麟毫無章法的路線搞得總是走冤枉路,不知不覺,竟然又落後了一大截!

阿道夫全神貫註與梅耶纏鬥,巫辛在阿道夫身後觀察片刻,趁著聚起的幾分巫力,驟然將銬鏈震斷,箭步沖過去奮力打開了駕駛艙門!金屬摩擦的聲音才讓阿道夫分神註意到了準備逃跑的巫辛。

打開駕駛艙門後,連接機甲外壁艙門的,是一道幽長的金屬廊道,相似的命運在仿佛在這一刻重疊,巫辛抱緊懷中的繈褓,竭力向艙門奔去。

時間被拉扯的格外漫長,仿佛一段慢放的默片,所有的聲音需要很久才能傳進巫辛的耳朵。但傳進來的那刻卻如雷聲般轟隆隆作響,追趕在他身後的,是阿道夫急促沈重的腳步聲,以及纏繞扭曲的瑩綠色機甲神經帶,仿佛死神一般破空而來。

巫辛不敢有一絲停歇,他現在的體力根本承受不住大負荷的運動,一切僅僅依靠意志力在硬撐著,心臟極速跳動,“咚咚咚”一聲一聲仿佛下一秒就能跳出來。

終於到了盡頭的那刻,巫辛死死抓住艙門,用盡全身的力氣拉開,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阿道夫緊隨而至!

巫辛來不及跳出艙門,便被阿道夫一把抓住腦後的黑發,巫辛悶痛一聲,機甲神經帶緊接著纏上了巫辛的腳腕!

巫辛只來的及護著懷中的嬰兒,便被一把撂倒在地,但是他摔出去的方向卻是門洞大開的艙門,巫辛半個身子探出了艙門外,胳膊死死卡住艙門,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擺脫身後的糾纏。

但阿道夫死死扯住巫辛的頭發,如果不是阿道夫顧忌這個是艾狄的身體,恐怕早硬生生把頭皮整個撕扯下來。

巫辛畢竟比不過機甲與阿道夫合力之下的巨大拉扯力,搖晃的視線中,看到無邊的黑暗中,金烏仿佛一道流星般緊追而至!

巫辛緊緊閉上雙眼,眼角不斷掉落大顆的淚珠,不過瞬息間的決定,他仿佛耗費了一輩子的時光與決心,從來到天狼星的種種往事流光般從巫辛眼前閃過,這一次,真的要說再見了。

巫辛此時只剩一雙手臂懸在艙門外,他甚至連掀開繈褓看最後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巫辛一狠心,頓時松手,放掉了手中的繈褓。

一切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巫辛放手的那刻,他五指抓向虛空,手背筋骨格外分明而緊繃,緊接著竟然瞬間抓出一柄風刃!巫辛翻手一把割斷阿道夫死死抓在手裏的那截黑發!

此時巫辛已被阿道夫拖回了艙內,因反作用力,黑發割斷的那刻,巫辛一頭磕在了地板;阿道夫頓時抓空,只見神奇的一幕緊接著便出現了,阿道夫指間的黑發,仿佛有生命般,海藻似的飄搖著沖向了掉落而去的繈褓,瞬間化成一層半透明卻無比堅實的保護膜,將繈褓牢牢護在了裏面。

巫辛直到看見繈褓被金烏巨大的金屬手掌托在掌心的那刻,才終於悍然轉身,手中透明的風刃直直劈向阿道夫的面門!

巫辛能夠看到十幾厘米長的風刃流轉的光暈,但在阿道夫眼中,巫辛明明手中空空如也,卻不知用了什麽東西劈斷了他自己的黑發。

如果不是阿道夫感受到了那股裹挾的冷風,及時後撤,恐怕已變為刀下亡魂,阿道夫心中駭然,迅速從軍靴中抽出軍刺攻向巫辛。

阿道夫雖然攻勢淩厲,但是他顧忌著皇帝的身體,並不會真的對巫辛造成什麽實質性傷害。加上兩人在狹窄逼仄的空間根本無法展開手腳。巫辛雖然是強弩之末,也暫時的占據了上風。

而阿道夫一邊要控制黑麒麟躲避金烏的光炮,一邊要與巫辛對戰,長時間之下□□乏力,一時不查,被巫辛一刀刺穿肩胛骨!

風刃造成的劇烈疼痛,讓阿道夫瞬間軟了半邊身子,頓時委頓在地,巫辛攻勢不減,撲向阿道夫,

阿道夫重重閉上眼睛,以為絕逃不過致命一擊,不料一陣風擦著耳邊滑過,刺耳的金屬割裂聲頓時響起。

阿道夫疑惑的睜開雙眼,只見巫辛騎在阿道夫身上,大顆的晶瑩的淚珠匯聚到他鼻尖,緊接著斷線的珠子般滴在阿道夫頸間。

巫辛沒有控制好力道,握緊風刃的掌心同時遭到了反噬,血絲順者風刃蜿蜒著流下,巫辛竭力控制自己,但是沒有辦法,他根本無法下手殺了阿道夫。

阿道夫肩膀上的血洞汩汩冒著鮮血,此時他仿佛也忘記了與巫辛的對峙,怔怔的望著巫辛烏黑濃密的睫毛被淚水不斷沾濕。

兩人之間頓時呈現出一種奇異沈默的僵持。

而黑麒麟沒有了阿道夫的控制,緊接著被金烏的下一波光彈瞬間擊中!

黑麒麟徹底失去控制,堅硬的合金外壁頓時出現一道巨大的蜘蛛裂紋,趁著黑麒麟速度降緩的時間,金烏緊追而至,速度太快,以至於到了黑麒麟身前也沒有控制好速度,兩臺巨大的機甲頓時撞在了一起,仿佛兩顆交纏的火球般極速墜向一顆不知名的小行星。

眼看著即將撞上一座活火山,金烏展開雙翼,同時提著黑麒麟,堪堪停在了半空。

阿道夫與巫辛同時被撞的天旋地轉,阿道夫穩住身形,第一時間接駁黑麒麟神經帶,悍然一拳砸向了金烏猙獰的面孔。

梅耶接到皇帝被擄的消息後,一路追來,數度連接阿道夫的通訊,仍舊是被拒接的狀態。

此時踉蹌著後退數步,梅耶打開外置通訊,憤怒到極點的聲音頓時響徹天地,“阿道夫!給我把人還回來!”

阿道夫帶著兩分得意的反問,道:“我不還,你又能如何?”

金烏同時被梅耶的情緒感染,“吼!”震怒的嘶吼一聲!

滾落在一旁的巫辛搖晃著爬起來,此時再聽到梅耶的聲音,卻仿佛隔了一輩子那麽遙遠而又令人懷念,巫辛嘶啞的喊道:“梅耶!”

梅耶驟然聽見巫辛就在阿道夫身旁,激動道:“別怕!我就來救你!”

阿道夫看著他們這情深意長的一幕,冷哼道:“一定要抓緊,以後可不會再有時間親熱了……”

梅耶喝道:“你給我閉嘴!”

不待阿道夫反駁,巫辛流著眼淚顫抖道:“梅耶……你……你要……”

巫辛想要最後囑咐梅耶,一定要照顧好孩子,可只不過今日一天,便發生了許多變故,漫長的未來誰能預料的到還會發生什麽,還不如一切都遂了這天意。

另一邊梅耶還在凝神聽巫辛想要說什麽,阿道夫已瞬間變了臉色,喝道:“回來!”

只見巫辛踉蹌著後退數步,堪堪站在了艙門邊緣,在巨大的撞擊中艙門早已破碎,巫辛此時一心求死,身影搖搖欲墜,緊接著一頭栽倒下去!

烈烈狂風中,巫辛的身體仿佛一片羽毛似的在兩架機甲巨大的身軀間極速墜下,梅耶這才看到巫辛做了什麽,頓時大驚失色!

兩架機甲同時想要伸手把巫辛抓住,但巨大的鋼鐵手臂轟然一聲撞在一起,同時一個趔趄。

數秒的耽擱,巫辛只差數十米即將觸到地面!

而此時,只見巫辛墜落的正下方,空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扭曲為一個巨大的漩渦,緊接著緩緩裂開一道足有數十米之長猙獰的血紅色巨口。

巫辛當時已幾乎失去了全部意識,但在墜入空間裂縫的瞬間,便感受到了一股柔和、熟悉的氣息,

原來是爺爺嗎?巫辛迷糊的想。緊接著以更快的速度向下追去,血液倒流讓巫辛頭昏目眩,模糊的視線中,巫辛透過裂縫看到,金烏竟然硬生生將黑麒麟一把撞飛了出去!

緊接著金烏巨大的金屬手臂伸進裂縫想要抓住巫辛,但下一秒便被一股肆虐的罡風瞬間絞碎了金屬手臂!

巫辛瞳孔緊縮,嘴唇微張,但已經來不及再說出一句話,已緊隨著千萬金屬碎片墜向無邊的空間裂縫!

巫辛中途昏了過去,再有意識時,只感到四周的氣息很冷,仿佛身在萬裏冰封的雪原,但拂過耳邊的風聲又是那麽熟悉,

他回家了嗎?

巫辛緩緩睜開雙眼,入目便是一雙黑豆子似的雙眼,巫辛恍惚了片刻,才意識到低頭正在看他的,是山裏的野兔。

巫辛竭力撐起身體,肥胖的灰色野兔頓時被他嚇跑,逃向了灌木叢裏。放眼望去,遠方青山起伏連綿,異常濃翠蔥蘢,還能隱約聽到布谷鳥“咕咕~~咕咕~~”的叫聲。

灼目的陽光刺的人睜不開眼睛,辨認了許久,巫辛才赫然發現,此地竟是祝雲沼的祭臺!

巫辛掙紮著起身,只見高聳入雲,數百階殘破的祭臺上,巫己正盤腿坐在上方!

巫辛見到巫己,頓時淚濕了眼眶,穿過一層層青苔石階,幾乎連滾帶爬的跑上了祭臺,待走近後看清巫己身體的那刻,巫辛如遭雷擊,瞬間呆在當場。

只見巫己墜地的白發,枯草似的散在身後,上身的衣服幾乎遮不住身軀,肋骨根根分明,龜裂的皮膚不斷滲出冒著混著黑霧的血。

更為可怖的是,心臟前的皮膚仿佛被某種利爪硬生生挖去,神跡已然不見,□□出裏面跳動的心臟,形狀慘烈,簡直不忍直視。

巫辛楞怔許久,喃喃的叫了一聲:“爺……爺爺……”

巫己黑瘦凹陷的臉頰動了動,這才睜開了渾濁的雙眼,微微點頭,擡起枯瘦的手臂,招了招手,聲音嘶啞道:“過來……”

巫辛向前走了一步,但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但他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巫辛膝行至巫己身前,像幼時尋求庇護那樣,將頭埋在了巫己膝上。

巫辛後背劇烈抖動,無聲的眼淚瞬間洇濕了巫己的灰袍,“爺爺……爺爺……”

巫己緩緩撫摸著巫辛的脊背,“好孩子……”他目光放遠,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中,道:“當年殘殺巫族的人,就是族長的幼子,我藏在了這方祭臺下才躲過了一劫。”

“獨自在仇恨中活了將近三百年,去追查巫丁的蹤跡時,才無意中撿到了你。抱你回來後,也為你測算了命格,如今這一切,已是命中註定。你也不必太過傷心。”

巫辛哭的幾乎喘不上氣,嗚咽道:“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巫己摸摸巫辛的發頂,“爺爺知道,你一直是個好孩子,有你陪著,我在這裏的生活才好過了一些,爺爺已經很滿足了。如果你願意離開這裏,爺爺今天就送你離開,”

巫辛頓時怔住,啞聲道:“不……爺爺我不要和你分開……”

巫己嘆息道:“唉……傻孩子,你應該知道了,你是奧古皇室的血脈,讓你跟我,受苦了……”

巫辛抽噎著搖頭:“我不知道……”

巫己頓了頓,解釋道:“你和你的哥哥原本是雙生子,但是你哥哥被黑巫侵占了肉體。一年前你被誤認為皇帝帶進皇宮,也算是全了你和你生母的情分。”

巫辛擡起滿是淚水的臉頰,“你是指卡洛琳嗎?”

“是的。”

“她已經死了。”

“我知道,也是巫丁害死的。”

巫辛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道:“巫丁是誰?”

“巫族的叛徒。”

“是他傷了爺爺嗎?”

“是。”

剛說完,巫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直直噴出了數口鮮血才堪堪止住。

巫辛驚慌失措,嘶聲道:“爺爺……我抱你去聖湖,一定會治好你……”

巫己無奈的搖搖頭,“聖湖的水也治不好了。”

巫辛雙手死死抱住巫己,哀求道:“不……不要……你別離開我,求求你……求求你……”

巫己又吐出了一大口血沫,道:“爺爺已經活夠了……”

接著巫己直接用手指沾著胸口溢出的鮮血,在巫辛額間畫了一道繼承巫族之長的血紅圖案。

巫辛顫抖不斷掉落大顆大顆的淚珠,那鮮血仿佛烈焰一般灼燒著巫辛的皮膚。

巫己嗓音沙啞,仿佛揉進了一把粗糲的沙子,“爺爺一生活在仇恨中,只希望你以後可以寧靜的生活,替我守護這片天地。”

巫辛不住的搖頭,仿佛拒絕聽從遺言,就能留下巫己的生命似的,苦苦懇求道:“爺爺……求你……別走……”

巫己輕嘆一聲,將自己的額頭與巫辛相抵,以兩人為中心,平地忽然刮起一陣旋風,風眼的中心,巫辛衣角翻飛,黑發瞬間飛長至一米多長!

數秒過後,繚繞的黑絲中,巫己的身影漸漸透明,最後瞬間碎裂為千萬閃光的碎片,呼嘯著卷向遙遠的天空。

巫己肉體消散的那刻,因大巫隕落,方圓數公裏之內的花木瞬間雕敝,仿佛在一瞬間從夏季度到了冬季,枯葉紛紛揚揚從枝頭飄落,光禿禿的樹木仿佛一座座冰冷的墓碑佇立在祭臺下方。

天空彤雲密布,很快鋪天蓋地飄下了鵝毛大雪。

巫辛抱著巫己血跡斑斑的灰袍,獨坐在風雪中怔怔的落淚,朔風呼號,垂地的黑發被卷向半空,天地間飄絮飛綿,巫辛身上很快落滿了雪花,他仿佛感覺不到冰冷,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一生中最深邃的裂縫,最慘痛的離別,最難解的絕望,莫過於天人永隔。巫辛心裏乃至這整個廣袤的世界都是空蕩蕩一片,不明白怎麽突然之間,身邊的人一個個身死魂銷,那些溫暖閃亮的過去,仿佛只是大夢一場,現在夢醒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留存於冰冷的天地間。

巫辛不停的掉著眼淚,風雪不停,天空暗了又明,也不知過了多久,巫辛冰冷的身體突然感到一絲溫暖,低頭一看,是兩團雪白的團子擠在他身側。

巫辛流了太多眼淚,雙眼空茫,辨認許久才認出來是兩只兔子,天氣太冷,它們沒有選擇只能依偎在巫辛腿邊。

直到此時,巫辛才恢覆了幾分神智。遵循先祖慣例,大巫去世後,留下的衣袍要在聖湖旁壘一座衣冠冢,不然大雪永遠不會停歇。

看著腿邊尋求溫暖的小生命,巫辛也終於找回了屬於自己的責任,如果任由天氣惡劣下去,這裏所有的生命都會葬送在這場大雪中,那祝雲沼,才是真正的徹底失去了生機。

想到爺爺生前的叮囑,巫辛強撐著精神擦幹凈眼淚,可是擦了又流,仿佛永遠也停不下似的,委頓在地又大哭了一場,才以手撐地,勉強踉蹌著起身。

祭臺建在祝雲沼的最高處,巫辛遠望腳下的山水,已變成了一片銀白色的世界,在森林最深處閃著寒光的一小片明鏡,便是巫族的聖湖。

巫辛一步一步踏下石階,離開祭臺踏上雪地的那刻,巫辛直直跪了下去,以額觸地,遙遙的向著聖湖的方向叩首,起身向前一步,再次下跪叩首。

呼嘯的風雪中,巫辛就這樣一步一叩首,緩緩前進,仿佛不知疲累,沒有一分一秒的停歇,身後留下一道蜿蜒的雪痕,很快又淹沒在了飄落的雪花裏。

穿過枯萎的蕭索的樹林時,偶爾也會有不怕冷的麋鹿遠遠的望著他,然後突然轉身跳入叢林。更有靈性的猿猴,遠遠的綴在巫辛身後,不時的仰天長嘯一聲,仿佛在送巫己最後一程。

終於來到聖湖前,已經又過了一個日夜。數百米寬的湖面明亮如初,雪花入水即化,湖邊堆落的雪花,仿佛給高貴神秘的聖湖綴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領子。巫辛跪在湖邊念了一段長長的禱文,再次起身,繞著湖邊叩首前行。

在聖湖的另一側,就是埋葬先祖衣冠的墳墓。由碎石堆起的墳包零零散散有數十個,現在也已經被大雪覆蓋,遮住了它們荒涼淒清的原貌。

這裏有巫己幾年前早已為自己畫好的地方,插著一根掛著破布的樹枝,此時已被風雪刮的歪斜。

巫辛膝行至歪樹枝前,跪在地上,定定的望著這一小塊雪地,怔忪了片刻,才想起還沒有找到壓衣的石塊。

巫辛向四周張望片刻,才撐起幾乎失去知覺的膝蓋起身,但尋了許久都不是很滿意,周圍總是些帶著棱角的碎塊,仿佛那尖棱也會刺破巫己的身體似的,巫辛不忍心用這個來壓巫己的衣服。

好不容易走遠了些,才找到稍微圓潤些的石頭,一塊塊搬回來,調整好角度、方向,斟酌良久,才能定下心壓下一塊。就這樣不知疲倦的重覆著單調的工作。

終於只剩下最後一塊,巫辛雙手顫抖的捧著石塊,仿佛在透過那碎石下的血衣凝視著巫己的臉,仿佛在完成一場最後的訣別,他不忍心放下,可又不得不放下,

直到再也捧不住那分量不輕的石塊,巫辛輕輕的、小心的補上了石墳的最後一塊碎石。

那瞬間,巫辛頓時熱淚上湧,伏在墳塋上,再次痛哭出聲。眼淚緊接著滾滾而落,似乎流的眼淚太多太多了,這一次巫辛的雙眼竟陡然升起一股灼燒般的強烈痛楚,巫辛顫抖著捂住雙眼,睜眼一看,滴落在指間的竟然是鮮紅的血!

巫辛怔怔的跪坐在原地,眼前所有的事物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血霧,只見墳塋的石塊間也被灑上了巫辛斑駁的血淚,巫辛不曾想自己竟汙了爺爺的墳塋,立刻伸手去擦,可他手心同樣都是血,只是越擦越多。

巫辛只好先到聖湖邊清洗幹凈雙手,蕩漾的漣漪中,巫辛看到倒映在湖水中自己的臉,同樣流滿了血淚,仿佛鬼面一般。

他撩起冰涼刺骨的湖水撲在臉上,緊接著巫辛驟然發現,他左眼下一道筆直的延伸至下顎的淚痕無論如何也擦洗不掉,巫辛接著用力揉搓片刻,直到半邊雪白的臉頰都紅了,他才頓時意識到,這根本不是血淚,而是

——神跡。

巫辛徹底怔住,神賜予他的,竟是一道鮮紅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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