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關於黛綺絲,昔年她隨著波斯總教的來使踏足光明頂時,正值天降驟雪,浩浩蕩蕩從蒼穹飄落而下。帶著說不出的冷意。那少女跟隨在四個波斯來使身後,一襲紫衣獵獵飛揚在風中。因她修習的功法偏寒,是以雪落到她眉骨上,並不立即融化。越發襯托的肌膚同雪一樣白皙晶瑩。而發色烏黑,似是一彎擱置在端硯中的濃墨。

而當她立在光明頂之上,對著陽頂天教主飄身下拜時,偶一擡頭,頓時容光照人。她容顏艷色迫人,不肯給人留下半分喘息退縮餘地。可面上半分表情都沒有,清清冷冷,仿佛是琉璃雕就。

這是個足可以讓人一見傾心的女子。

範遙的確對黛綺絲一見傾心,這是個無法否認的事實。初時是為她容色絕佳,氣質冰寒。恰似冰雪中探出一支盛放紅梅,暗香浮動間艷烈似火。當時楊逍立在範遙身側,見範遙對黛綺絲註目,笑道:“這女子倒是生得不錯。”楊逍素來欣賞女子之美,可並不沈迷,頓了頓嘆道:“只不過這女子卻是個惹不起的。”

範遙只笑了笑,並未回答。後來才發現,這女子果真是個惹不起的。像是三月暮春時節翩飛的柳絮,明明在身周翩躚,可當真伸手去抓,卻總是輕而易舉從指縫間離開。

愛情最可怕的事情,是追逐一個人的身影,每每在你絕望想要停留駐足時,那個人卻又對你巧笑嫣然,神態親昵。可當你繼續追逐,卻發現她又冷淡異常的拒絕你的示好。仿佛之前那些場景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一場幻夢。

因為喜歡,所以範遙會下意識忽略很多事情。感情這種東西當真糾纏到其中,往往會深陷的人忽略很多平時容易發現的細節。

比如說,中土明教雖然名為波斯明教的分支,可多少年過去,早已經不是當初模樣。那位凈善使者既然是中土人士,那為什麽不在活著的時候帶女兒回故鄉?讓一個習慣波斯生活的女孩認祖歸宗,這並不符合父母愛護子女的心思。

而就算是那位凈善使者死前惦念故國家園,那直接讓自己女兒去掃墳拜祖便是,在這光明頂上常住算是什麽?敢情這位凈善使者為明教事物鞠躬盡瘁死而後己,死了之後放著祖墳不讓女兒祭拜,反而在光明頂上緬懷追思。兩三年都不離開一步。

當時範遙愛慕黛綺絲,他雖然喜歡她,可當真沒有把自己的私事到處宣揚的嗜好。範遙這個人前文說過,若是君子起來便當真能做到守禮守節。而他性格又算是微微內斂,交好之人甚少。楊逍更不是那種將兄弟心思亂說的人。可不知從何時起,範遙喜歡黛綺絲的事情就那麽傳了出來。

範遙對此微微一曬,卻沒有仔細深究。這事情一拖就是兩三年,其間陽教主夫人聞聽此事,想要撮合範遙與黛綺絲。便為二人做媒,範遙自認為不是自作多情的人,同黛綺絲幾次談話試探過幾次,旁觀黛綺絲態度也並非拒絕。由此陽夫人提議,範遙也就這麽默認下來,可黛綺絲卻當眾橫劍立誓,絕不嫁人。其眉目淒婉決絕,那種哀艷的美麗讓人屏息凝神,不忍褻瀆。

範遙這次黑鍋算是背的離譜,本來教中為黛綺絲傾心者便有半數之多。陽夫人做媒本是好意,可黛綺絲這番作為反而讓人誤會範遙以身份壓人,強行要娶黛綺絲。這才逼迫得紫衫龍王當眾橫劍於頸,立下如此誓言。

由此大多對範遙心懷不滿,範遙總不能跑過去對大家解釋:“我其實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也很無辜。”別說範遙不是這樣的人,就算解釋了,估計換來也是明教眾人一句“呵呵。”

婚事沒成,還白白惹上一場是非。範遙這般精明的人,經過此事才驀然想起楊逍那一句:“美人倒是美人,可惜卻是個惹不起的。”

這麽看來,楊逍一語成讖,果然說的沒錯。

——

範遙立在梅林之後,紅梅在冰天雪地中盛開,越是寒冷開的越艷。冷香撲鼻,花色在夜空下看不大出來,只能感覺到花瓣極為舒展。他心中思潮起伏,耳中卻分神聽得明教教眾喝問:“是誰在哪裏?”

黛綺絲不慌不忙,語聲似是冰玉相擊,也帶著泠泠冷意:“是我,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那趕來的明教教眾見黛綺絲孤零零立在梅樹下,天際弦月半彎,那女子一襲紫衣墨發,身側紅梅數枝斜斜探出來。頓時自慚形愧,垂下頭喃喃道:“原來是紫衫龍王在此,我們剛才聽得這邊有聲音傳出,這才趕過來看看。卻是驚擾了龍王。”

範遙看著黛綺絲朱唇輕啟,同那明教教眾對答幾句,聲音傳入耳中,卻是全然沒有聽進去。腦海中有短暫的混亂,那些往日的情景在眼前閃現。他忽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範遙擡起手來,輕輕按壓在心口上方。心臟隔著一層皮肉骨骼,安穩的一下下跳動。仿佛歲月靜好盛世安穩的模樣。

有驚疑不定,有不可置信,有五味雜陳。可唯獨自己以為會有的那份傷心卻消失不見,仿佛缺少了這種感情。只有淡淡的失落留存,像是鴻雁飛過冰層留下那一瞬間的殘影。

他怔怔站立半晌,再擡眸的時候只見月華如水流淌而下,落在紅梅柔軟的花瓣上,泛著淡淡的微光。那紫衣的女子終於還是消失不見。範遙慢慢從梅林掩映處走出來,墨眸中情緒翻湧,最終還是歸於平淡。

範遙忽然就想見一個人,雖然明明分別不久。這種想法突兀出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可範遙選擇縱容自己這個想法。

——

柳淡是在半夜被輕輕的叩擊窗框之聲叫醒的,她本來就淺眠,剛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有在意。可那叩擊之聲頓了頓,再次響起來,不急不緩。柳淡揉揉眼睛從被窩中探出頭來,剛開始有點茫然,可隨即反應過來:“是誰?”

她問的警惕,就著淡淡月色可以看到有人影投在窗紙之上,微微晃動。可隨即熟悉的語聲響起來,帶著說不出的清雅柔和:“是我。”

柳淡遲疑的開口:“阿……阿箴?”頓了頓覆又道:“可是出了什麽事情?”她第一反應是出事了,隨手扯過外衣披到肩頭便要去開門。可卻被範遙阻止住:“不用開門了。”

他就立在窗外,柳淡站起身來看著窗外的影子微微晃動。大概是他將後背靠在其上,是個隨意的姿勢。柳淡揉揉眼睛,她安下心來,便只想著要去睡覺。語聲也未免帶著幾分倦意,軟軟糯糯的:“阿箴,你是不是睡不著?”

範遙回答的很快,他不想要吵醒其他人,聲音微微壓低。隔著一層窗紙傳進耳邊,卻恰好能讓柳淡聽的清晰:“不是,我只是遇到一件很為難的事情。”他微微停頓,擡頭看著天邊弦月懸掛在屋檐上。耳中是輕微的水聲,傾倒入茶盞。

柳淡實在困倦,只好擡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提神。此時剛剛飲了一口,涼茶本就凝澀,更添幾分苦意。柳淡忍不住吐吐舌頭,正好聽到範遙說為難,捧著茶盞想了想:“有多為難?”

從聲音裏就可以聽出來,這句話問的到底有多麽漫不經心。範遙也不在意,道:“我在懷疑一個不應該被懷疑的人。”

這句話說的委實莫名其妙,柳淡沒聽懂。外衣單薄了些,她重新鉆回到被窩中,將被子拉上來蓋到脖頸的位置。她有些小聲的問道:“那個人不是我吧?”

範遙沒想到柳淡會回答這麽一句,唇角微彎:“當然不是。”

柳淡聞聽此話放心了,於是果斷義正言辭:“既然已經懷疑了,那就想辦法解除懷疑啊。唔,而且我相信阿箴也不可能平白無故對一個人生疑,肯定是對方做了什麽。”她側頭苦惱的想了想,沒想出來解決辦法,只好糊弄了一句:“反正為了這件事情耽誤休息很不值得。”

範遙嗯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挑,是個略帶疑惑的模樣。

柳淡以為範遙沒有聽明白,於是又解釋起來:“你看,這件事情本來就應該被懷疑的那個人比較擔憂啊,對方是被懷疑啊,如果他沒有做錯什麽,那肯定著急想要解除懷疑。而對方如果真的做錯了,那麽就更著急毀屍滅跡消滅證據。咱們是有理的一方,實在用不著勞心勞力。要失眠也應該是對方失眠才對,阿箴你這個樣子有點想太多了。”

範遙笑起來,重覆道:“咱們?原來我同冉兒已經可以用咱們這個詞了?”

若是換了平常,柳淡估計又會對這句略帶調笑的話語變得羞惱起來。可柳淡現在只想要鉆到被窩中好好睡覺,朦朦朧朧見隨便應了一句:“恩,難道不可以用嗎?那我換一個好了……”

話還沒說完便打了個哈氣,耳中聽得範遙微微怔楞之後笑出聲來。其實範遙是個偏淡漠的人,剛開始見面的時候幾乎沒有見他笑過,可真正熟悉之後,才發現他不是不愛笑,而是能引他笑起來的事物很少罷了。

範遙笑起來的時候,眼瞳微彎,墨色瞳底像是蘊藏著星光。柳淡很喜歡看範遙笑,當然也喜歡淡淡柔和的笑聲。

柳淡揉揉眼睛,心想既然都笑起來了,那估計範遙心情已經變好了。既然心情變好了,那肯定不會繼續失眠。於是小聲問道:“阿箴,你沒事了吧?如果沒事我就先睡了啊。”

範遙好不容易忍住笑,應道:“那你睡吧。”柳淡頓時如蒙大赦,含糊應答一句:“恩,那阿箴也要早些休息啊。”說完很歡快的躺下,頭在枕頭上蹭了蹭,抱著一邊被角便沈入夢鄉。

範遙本來滿腹心思,可聽得柳淡這兩句不算是安慰的勸解,卻又覺得自己未免想的果然太多。他一時靜靜立在柳淡窗外,背部靠著窗框,手指輕輕叩擊,是個慣常的思考動作。

可他並沒有在思考。而是側耳傾聽著柳淡的呼吸聲漸漸沈穩,間或夾雜著兩句含糊的囈語。顯然是一宿好夢。他忽然就想推開門進入房間中看看這個小姑娘,摸摸她的頭捏捏她的臉頰,像是哄一個孩子。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匯報修改進展,恩,前文已經修改了。如果還有什麽錯誤請不要大意的指出來吧~作者君會虛心接受的~握拳【乖巧狀】

咳咳,好了,接下來是作者君吐槽時間~

話說前文寫到嬋巖峰的時候,百度了一下嬋字,因為作者君只知道嬋娟指美人或月亮,怕出錯就百度一下,結果我看到了如下解釋:

嬋,從女,從單,單亦聲。“單”意為“大力的”。“女”和“單”聯合起來表示“女力士”。本義:女力士。

這是......古代版的女漢紙?艾瑪不是吧。那這麽說來三聖母楊嬋名字的含義是楊家的女力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