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越遲的話反而令竹子陷入了沈思，她轉頭望向窗外霧蒙蒙的夜色，可見淡朧朧的月光灑在遠近的屋宇上，沈寂而柔和。她忽然想到，自己也是生在這片土地上，倘若沒有十三年前的那場滅門慘案，此時又該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生長在那樣覆雜的名門世家裏，深受長輩們的熏陶，她又會成為怎樣的人？

念及此，竹子的腦海中驀地浮現出慕容瑾的模樣，這個在過去十幾年與她沒有任何交集的人，其實一直都在承受著原本應該寄予在自己身上的厚望，以及赫連衣的那份，皆被迫壓在了他的肩上。

他在密室內近乎癲狂的表示赫連家的一切原本就應該屬於他，是因為，他的意識裏，已經以“赫連後人”的身份活了十三年。所以，他必須要拿到赫連家的一切，包括“北赫連”這個稱號。

但作為真正的赫連後人，竹子卻清楚的知道，這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若是可以選擇，她情願赫連只是這萬家燈火中最尋常的一戶，無需什麽傳奇名號，也不要什麽萬貫家財，能夠在這樣的夜晚，一家人枕著秋月安然入眠，已是這世間最大的幸事。

這一夜自然無眠，仿佛只是一盞茶的功夫，天就已經蒙蒙亮了，眼見那一盞燭燈將熄未熄，莫越遲忽然將懷裏的卷軸拿了出去，遞給竹子，言道：“此物還是放在你身上比較穩妥。”

竹子望著那沈甸甸的卷軸，猶豫了片刻，但轉念想到這是父親留給自己唯一的東西，赫連衣都未曾過目，還是伸手將其接到手中，並攤放在桌面上鋪展開來。

撲朔的燭光印著泛黃的絲帛，可見上方的字體蒼勁有力，勾畫間頗有大家風範，莫越遲雖倒著觀看了一眼，還是由衷地讚嘆了一聲。

竹子將略微皺褶之處撫平了些，才道：“我昨日未曾細看，上面確實未交代過寶庫所藏之地，師叔你道，慕容瑾又該是如何得知？”

莫越遲頓了頓，眸光微微一轉：“或許，令尊其實留有線索，只不過這個線索事先被慕容瑾藏了起來。”

竹子苦惱地低頭，又將這封冗長的家書從頭讀了一遍，並將父親交代寶庫的細節字眼摳了又摳，最後才拼湊出幾句零星的線索：“而今危機四伏，恐有大禍將至…吾輩基業不可毀於一旦，遂通暗室…納武學奇典百餘冊，另有金銀玉器以助爾等日後覆興我赫連大業…”

竹子將這幾段來回讀了幾遍，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更想不出這個“暗室”又在何處，怎料莫越遲卻盯著那些字跡出神，直待最後一點燭火熄滅，他的眸光卻驟然一亮，言道：“我知曉了…”

“什麽？”竹子揉了揉有些幹澀的雙眼，擡頭愕然問道：“師叔，你想明白了什麽？”

“這寶庫想必是修在你們赫連山莊內。”莫越遲伸出手指朝著絲帛上的幾處字跡指了指，方道：“我看令尊應當十分喜歡鉆研書法，每一個字的提筆勾畫間都頗有風骨，但是…這幾處的字跡卻刻意得有些古怪，將他們的頭與尾相連，倒著看…竟像是一個簡易的地形圖…”

竹子可謂是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來擡頭，因太過突然，額頭立即撞到了師叔的鼻梁，莫越遲揉了揉鼻子失笑道：“你可是嫉妒我的美貌？”

竹子不由自主地湊上前親了親他的眉間，立即又滿面通紅地道：“我…”

莫越遲卻因此舉而受寵若驚，笑道：“無妨，難得見你如此主動，你再多撞一下也好。”

竹子佯裝瞪了他一眼，隨後走到另一側，與他並肩而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又看，恍然道：“確實像是一個地形圖…”但轉念一想，又疑惑道：“但師叔你莫非去過赫連山莊？”

莫越遲摸著鼻子沈吟了半晌，煞有其事地道：“年少時確實去過一次，還是隨著師父一同去的，只知那莊內華美富麗，至於地形卻是半點印象都無…”

竹子睜大眼睛望著他，正要問話，莫越遲卻伸手敲了敲她的腦袋，言道：“我雖不敢篤定這地形圖是不是赫連山莊，但你方才提到‘遂通暗室’四字，我便猜想，這暗室肯定與赫連山莊有些連系…”

竹子立即想到慕容山莊後的密室，立即興奮不已，迫不及待地拿起上清劍便道：“那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

“等等…”莫越遲哪料到她如此心急，連忙拉住她的手腕，言道：“你我一夜未眠，此時腹中空空如也，還怎麽去應付那些江湖事？”

此時的曙色一點點暈染開天幕，燭火雖熄去了，但還是有那麽一絲光亮照了進來，竹子這才想起自昨日午時吃過兩碗面條之後就未曾再進食，如此折騰了一天一夜，竟也不覺得餓，她摸了摸肚子，頗為不好意思地道：“你一說才覺得餓了。”

“以後可要記得…先顧好自己，不要總想著拼命。”莫越遲的話語太過溫柔，令竹子聽在耳裏竟有些恍惚，忽明白過來，他說這樣的話是因為就快要離自己而去…

思及此，她面容一僵，只得默默垂首，將桌上的卷軸收好，放入袖手中。

莫越遲才知惹她傷感，便展臂將她攬入懷中，哄道：“是我的錯，又讓你不開心了。”

竹子將頭埋在他的懷中不語，雙手卻逐漸收緊，去抱緊他的腰背，她心中又如何不明白，此去一戰，還不知能否安然歸來。

莫越遲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罷，往後的事暫且不論，只要現在還在一起就好，走吧，你想吃什麽？”

竹子勉強擡頭，倒也不願拂了他的好意，便展顏笑道：“還是很想吃昨日的面條。”

莫越遲寵溺笑了笑，應道：“好。”

兩人洗漱整理了一番，天光正好大亮，退了客房後，便牽起追風去找昨日的面攤，慶幸的是，攤主亦是個勤快人，也早早的起來做生意，見到二人入攤內，立即上前打了招呼，隨口也聊了起來。

那老板一邊嫻熟的撈著面條，一邊納罕道：“說來奇怪，今日天還未亮透，就見到一群江湖人士早早朝著北邊兒去了，個個行色匆匆，透著古怪，倒也稀奇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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