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空寂的密室內，三人隔著一面石墻各懷心事，唯有火折子的微光照出方寸之地，卻照不進各自心中的幽暗角落。

慕容琨依舊沈浸在逝去的回憶裏，一腔熱血尚未冷卻，卻不知世事變遷，斯人已逝，江湖早已不是曾經的江湖。他繼續陳述道：“十三年前的那晚，我親手將你們從赫連山莊送了出去，那一路上，朝廷走狗窮追不舍，無奈之下在臨近青州的地界我只能讓佟叔帶著你們走小路，沒想至此一別，就是十三年。”

那段驚心動魄的記憶，竹子早已印象全無，此時聽慕容琨說起來，更像是上輩子所發生的事，但是，她卻能明顯感覺到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一絲心悸。

“佟叔…”喃喃念出這個名字，竹子驀地想到青州城外自己曾立下的無名碑，那個在這十三年中從未放棄過去尋找自己的人。

原來是他。

“阿月你可還記得？”石壁那一頭的慕容琨問道。

竹子緩緩搖頭，遺憾道：“不知為何，對於十三年前的事情，我早就印象全無。”

“無怪。”慕容琨似乎並不意外，語氣裏帶著一絲憐憫，“你自幼體弱多病，大多時候都跟著夫人居住在內院，我記得事發當日你受了太大的驚嚇，一直體熱不退，路上也是吃了不少苦，能夠安然無恙已是上天垂憐。”

竹子頓時不知該如何接他的話，不過轉念一想，自己能夠存活至今，確實不易，於是將話題一轉，問道：“慕容前輩，那日與我們分散過後，又發生了什麽？”

“那日…”慕容琨再次陷入了沈思，接著用輕緩的語調道：“那日我趕著馬車，帶著犬子，還有六名山莊護衛將那群朝廷走狗一路引到了雲州地界，卻被那領頭人識破，當場纏鬥起來，只是我們寡不敵眾，緊憑著手中的利刃才勉強殺出一條血路。後來我帶著犬子東躲西藏了半年之久，也到處打聽了你們的下落，最終無果，才選擇藏身於此，避世不出。”

思及此，慕容琨再次長嘆了一聲，“也正是如此，這十幾年來，我待犬子十分苛刻，逼迫他習武，時刻讓他銘記赫連山莊之痛，過於將重任壓在了他的肩上。而他的生性木訥，於武學一道，又資質愚鈍，不論我如何打罵，他始終不開竅，到後來我才知道，他其實是因為恨我，才不願去學…”

竹子聽到這裏心中不勝唏噓，因見識過慕容瑾過於病態的喜怒無常，她對他厭惡至極，但聽到他年幼時的慘痛經歷，卻是不寒而栗。而相反，自己這個真正的赫連後人卻過了十六年無憂無慮的生活，原來所有的苦，都有別人在承受。

如此一想，竹子內心的恨意減少，愧疚之情又多了幾分。

莫越遲站在局外旁聽了半晌未語，此時忽然開口道：“前輩的忠義之心可鑒日月，固然教人佩服，但覆仇心切，又過於將期望寄托於令郎未免會適得其反，若是我料想得沒錯，這密室內的所有機關都是慕容公子所設，而您之所以會困在這裏，也是令郎的報覆。”

慕容琨沒有反駁，倒也坦然道：“不錯，他荒廢武藝的日子裏，大多時候都在暗中鉆研這些旁門左道，我也一直被他蒙在了鼓裏，直到他十八歲那年，也就是三年前，他將我引入這密室內，以機關牽制住我，而後將我困在了此處…”

“啊？”竹子驚呼了一聲，脊背又是一陣發涼。

莫越遲雖看不清竹子的面色，卻忍不住低聲揶揄道：“所幸你沒能與他成婚，不然被困在這密室裏可好受？”

竹子朝他翻了個白眼，低聲道：“就算不成婚，不照樣也在這密室內…”

“瑾兒其實本性不壞，都是我害了他…”慕容琨雖遭如此對待，卻甘願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他道：“這三年裏，日日夜夜我都在反思，我知曉自己對不起他…”

竹子聽他這樣自責，心裏亦是十分不好受，畢竟站在她的角度來看，其實，所有的過錯應該歸咎於赫連家族。

莫越遲卻毫不客氣地道：“慕容前輩，不論您之前的言行如何，待他苛刻也罷，但畢竟是生養他的人，如今，他卻將您關在這裏三年，已是不敬不孝，不僅如此，他還與賊人勾結，陷害我二人，妄想爭奪赫連家族的寶庫，更是不忠不義，現在赫連家的信物就在他的手中，我們被困此此處，根本就不知道他下一步又將如何。”

慕容琨顯然對這一切都不知情，此時聽到莫越遲講出實情，幾乎難以置信：“你說…他想爭奪赫連的寶庫？”

莫越遲點頭：“正是。”

“這…”慕容琨啞口無言，想到自己這三年來被蒙在鼓裏，繼而憤然道：“這個逆子，他居然敢——”

竹子盡量平和了語氣：“慕容前輩，實不相瞞，如今赫連家寶庫之事已在江湖上傳得人盡皆知。而我與我哥相認不久，在此之前我根本就不知自己的身份，前些日子的武林大會上，我才拿到哥哥的那塊信物，他讓我帶著兩塊信物速來晏州城北的慕容山莊尋你，而這一切的原委，方至今日我才弄明白。”

慕容琨道：“當日赫連山莊出事的前夕，大哥將早已撰寫好的遺囑交給我，並囑咐我在你二人成年之後再交到你們手中，這份遺囑我一直放在密室裏從未取過，難道…你已經拿到了？”

竹子忿忿地回道：“那份書信我已經看過了，想必…慕容瑾也早就看過了，不然他不會這麽迫不及待地要拿走那兩枚信物，因為開啟寶庫之門的鑰匙，就在那信物裏。”

豈料慕容琨卻冷冷反駁道：“不對，真正的鑰匙並不是那兩件信物。”

竹子與莫越遲聞言均感詫異，不由得凝神靜聽。

“犬子也算是罪有應得…”慕容琨忽然苦笑了一聲，才道：“你父親早在十三年前就料到會有人覬覦寶庫，所以當初建立寶庫之時設了生門與死門兩條通道，而那信物的鑰匙開啟的——正是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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