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清凈無夢，晨間被一聲雞鳴喚醒，睜開眼來一看，天正蒙蒙亮著，時辰恰好。

竹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本不欲去驚擾了師叔，只是剛走到門邊，便聽到莫越遲問道：“醒了？”

“嗯…”竹子回頭，卻見莫越遲理了理衣擺站起身來，又問道：“夜裏睡得如何？”

竹子聽了這話，再結合當下的處境，瞬間甚是尷尬，便低聲道：“挺好。”

莫越遲卻走到她跟前，輕輕理了理她鬢角的發，笑道：“頭發梳一梳再出門罷。”

這一細致的舉動，恍若如同世間最尋常的夫婦一般，你為我添眉，我為你更衣。竹子只覺得心下一甜，剛想點頭，卻又發現自己出門在外，穿的都是男裝，哪裏會有篦梳之類的飾品，頓時大感尷尬。

怎料莫越遲卻順手從懷裏拿出了一把，遞上前道：“用這個吧。”

“……”為什麽師叔會隨身攜帶這些東西？竹子瞬間有些無地自容。

由於之前易中天給置辦的錦衣華貴得過於惹人註目，竹子覺得不利於出行，便直接穿著婦人的那身簡短布衣上路，臨走前又塞了一些碎銀作為謝禮。

兩人乘著馬出了雲州的地界，方緩下腳步來，待進了青州的小鎮，便立即投入一間客棧裏歇腳。竹子已經很久不曾好好吃過一頓飯菜了，當即喚來夥計，揣著能吃下一頭牛的志向，點了一桌子佳肴，莫越遲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便打趣道：“不知情者，還當你是鬧了饑荒逃難至此。”

竹子掰著指頭數了數，回道：“自從進了天羅山莊，我就幾乎不敢吃東西，餓了這麽久，與鬧饑荒也並無分別。”

莫越遲寵溺地看了她一眼，附和道：“那一會兒可千萬別浪費。”

待飯菜上了桌後，竹子已是垂涎三尺，正準備大快朵頤時，卻見一個老者佝僂著背走到桌旁，啞著聲音哀求道：“兩位可憐一下老朽，賞點吃的吧？”

那夥計正要上前驅趕，竹子立馬將其一攔，從桌上挑了一只燒雞遞給老者，老者忙不疊地連聲致了謝，卻在看清竹子容貌的那刻楞了楞神，渾濁的眼中頃刻間蓄滿了淚水，驀地跪拜在地，泣道：“夫人，我對不起你…”

這一舉動令竹子頓感無措，正疑惑對方是不是認出錯了人時，那老者用顫抖的聲音低聲道：“這幾年我一直在尋公子小姐的下落，是我沒用，沒能保住赫連家最後的血脈…”

聽到最後“赫連”二字，竹子的面色頓時鐵青，莫越遲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見四周人多眼雜，怕一些沒必要的秘密被洩露了出去，便扶了老者一把，言道：“老人家快些起來，先吃點東西填飽肚子，有什麽話等下再說。”

老者卻執意著長跪不起，對著竹子道：“夫人，我是無顏再對你了，只盼著小姐公子能夠安然活在世上，有朝一日能夠記得回到晏州的山莊裏看一看…”

竹子頓了頓，到底忍不住親自將他從地上扶起來，溫聲道：“會的，小姐和公子會記得的。”

那老者渾濁地目光中驀地出現了一絲明亮，唇角露出笑容，而後抱著那只燒雞，轉過身去，他步履沈重地走了幾步，剛未到客棧門口，忽地腳下一軟，倒在了地上。

夥計見狀大罵晦氣，走到門口正要朝著地上的人踢上一腳，卻忽然覺得一股力量提攜著自己後退踉蹌了幾步，隨後便看到一雙冰冷的眼眸，頓時嚇得不敢吱聲。

竹子寒著臉擲給了夥計一錠銀子，隨後彎腰去探了老者的脈搏，然而，那微弱難辨的氣息只存留了片刻，便徹底地消失了。

莫越遲見竹子呆立在那裏，便知情況不妙，連忙上前默默將她的手握入了掌心。

竹子在鎮外尋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地方埋葬了老者，未有立碑，她甚至都不知對方的姓名，但想到這世間竟有人默默尋了自己十幾年，一種不知是愧疚還是心酸的情緒漫上心間，久久不散。

莫越遲買來了一壺酒澆在墳頭上，轉頭看向竹子，問道：“可是蘇鄴同你說什麽？”

竹子木然點頭，道：“他告訴了我有關於赫連家族的傳聞。”

莫越遲忽嘆了口氣，有些自責地道：“怪我太過自私，倘若一開始就告訴你真相，那麽蘇鄴就無法有機可趁了。”

竹子愕然擡頭，問：“師叔這話是何意？”

“我其實早就知曉了你的身份，也早就知道了赫連家族的秘密。”莫越遲語調平緩，如實言道，“所以我總是告誡你，那些無故想要親近你的人，你萬萬要留心。”

竹子的心狠狠一顫，幾乎難以置信地問道：“那師叔為何要瞞我？”

莫越遲彎身將酒瓶子擱在地上，聞聲回頭道：“我希望這一世，你能活得簡單一些，若是可以，我希望你永遠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師叔。”竹子聲音立即冷了一個度，繼而又問：“你可記得你昨夜才答應過我的話？”

“竹子。”莫越遲知曉她內心的感受，忍不住上前想要抱住她，卻被她用手抵住了胸口，她擡頭凝視他，語調幽幽：“有些事情，我理應要知道。如果我早點知道，那天晚上我就不會傻傻被人利用，去刺了自己的親生哥哥一劍。”

莫越遲又嘆了口氣，面露愧疚之色，“過去我確實自以為是做過許多錯事，但關於你的身份，我卻情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這其中包括你在內。你可以說我自私，但你可曾想過，如果赫連家族的秘密一旦被傳開，你的處境會變得多麽危險？”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無奈道：“我是真心在意你，才不願讓你承受太多。”

竹子知道事已至此，再多追究也無意義，便垂下頭，緩下語氣，問道：“師叔，眼下時局動蕩，蘇鄴沒能扣留我以此威脅，只怕還會做出其他舉動來，眼下我們該怎麽辦？”

莫越遲瞭望著遠方的景色，目光變得悠遠而綿長，他道：“我們先回蒼嵐看一看情況如何，然後再想辦法將赫連衣找出來。”

竹子垂首道：“方至今日我都不知赫連家族的信物是什麽，一定不能被蘇鄴提前找到。”

莫越遲點了點頭，道：“只要你與赫連衣相認，那麽所有的疑惑便迎刃而解了。”

相認？竹子微微一怔，她一直以為爹娘去世後，這世上不會再有親人，卻不想，自己的身份竟是如此覆雜，更不敢相信，傳說中那個十惡不赦的大魔頭，會與自己有這樣的連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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