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本有一腔怒氣，但見近在咫尺的臉，慘白如紙，額頭處隱隱涔出了細汗，半闔的眼眸中滿是痛苦之色，心下一驚，忽又察覺莫越遲的身體在逐漸變得冰冷，頓時嚇得什麽脾氣都沒了。

她顫聲問道：“師叔…你沒事吧？”

白日裏四師叔曾說過的話仿佛歷歷在耳，竹子慌張不已，掙紮著起身要去找藥丸，豈料莫越遲一把握住她的手，眸中竟漾著笑意：“別擔心，我不會死。”

這會兒你居然還笑得出來？你要是死了，我哪還有命活啊？

竹子一邊在心裏哭爹喊娘，一邊連滾帶爬，翻箱倒櫃，終於找來了岑裕留下的藥丸，眼見著師叔越來越虛弱，她立即上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硬塞到他的口中。

那藥丸狀若棗核，十分難以下咽，莫越遲被噎得痛苦不堪，拼了老命指著一旁的茶壺：“水……”

竹子這下終於頓悟，拎起那壺柄，便直接給莫越遲灌水，一番折騰下來，總算將那藥丸吞了下去。

而片刻過後，莫越遲的面色逐漸得到緩解，竹子繃緊的心弦徒然一松，差點崩潰。將他扶回床榻躺下後，她憤憤責備道：“師叔若有不適，應當早些告訴我才是。”

莫越遲有氣無力，虛弱地回道：“方才說過了。”

竹子窘迫：“你應當說得明確一些，不然我還以為…”

見她垂下頭，面上隱隱泛紅，他卻笑著揶揄道：“說與不說，這半條命也快喪失你手了。”

“我也是情勢所迫嘛。”竹子暗忿，但看在他確實有病在身，便也不予計較了。

往後數日，莫越遲的狀況卻是時好時壞，竹子日夜悉心照料，幾乎不敢離身，自然也就將之前的怨憎擱置腦後。之後岑裕來過幾次，根據莫越遲病情改善了藥方，如此調理了一個半月，總算抑制住了他體內的魔毒。

這日晌午，竹子又盼來了師父與四師叔前來探病，這次，她既不抱怨，也不投訴，全程乖巧立在一旁，靜靜等待。果不其然，此次的岑裕在一番望聞問切之後，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道：“往後只用每月初一十五服下一枚藥丸，便可抑制住體內的魔毒了。”

竹子聽罷，心下竊喜，想到下山後便能與大師兄重逢，一片春心，蕩漾不已，分別兩月之久，不知他可曾偶爾憶起過她。

如往常一般，竹子將師父與四師叔送到院子裏，寒暄了數語，這才按捺不住，向顧正風問道：“師父，師叔的病情既已好轉，那我何時可以下山？”

顧正風略一思忖，轉頭朝屋內看了一眼，問道：“可曾向你莫師叔請示過？”

竹子一聽，知曉其意，面色頓時一黯：“那若是莫師叔不同意，我都不得下山麽？”

顧正風聽她言語委屈，到底心有不忍，於是勸道：“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此事我會請示掌門人，屆時你莫師叔也會看在掌門的份上，讓你下山的。”

竹子這才勉強展顏一笑。

黃昏之際，果然有天一堂的師兄前來送信，竹子見下山有望，立即做了一桌子好菜，另備一壺好酒，算是離別之宴。

只是臨到飯間，莫越遲卻是只字不提，全然裝作不知。一番沈默過後，竹子終於按捺不住，斟滿了酒水。剛想舉杯敬上，莫越遲卻冷不丁防地開口問道：“聽聞你想要下山去？”

竹子被對方的氣焰壓得志氣全無，一時噎了噎，才道：“師叔的身體既已痊愈，弟子也理應回天水堂去了。”

“不準。”莫越遲幾乎不作思量，回答得斬釘截鐵。

竹子聽他的語氣，竟無商量的餘地，心下一硬，便道：“師叔怎可如此不講理？我本就是天水堂的弟子，也理應回到師門去，眼下為何要拖著我不放？”

莫越遲難得見她態度如此強硬，倒也覺得有趣，於是哂謔道：“你若是走了，誰來給我做飯？”

竹子氣結，質問道：“在此之前，你不也是一人住在這裏？”

“今時不同往日。”莫越遲一臉理所當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酒，悠然道：“你要下山，須得問過我，便是掌門師兄傳話，也得看我的心情。”

竹子一聽掌門出面都沒戲，又深谙師叔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性子，於是悶頭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不再作聲。

既然硬碰碰不過，旁敲側擊也行不通，竹子只好劍走偏鋒，打算溜之大吉，心想，只要回到天水堂，她還不信師叔真會放下臉面，親自去捉她不成。

這晚，月黑風高，當真是個出逃的好日子。

亥時一過，已近子夜，竹子睜開雙眼，見師叔已安然入寢，於是悄悄起身，負起行囊躡手躡腳走出清風齋。院外，秋風颯颯，樹影幢幢，竟有些鬼氣森森。竹子暗自咽了咽，她雖膽小，但走到眼下這步，卻是不容回頭，於是提了一口氣，拎著風燈，快步朝外走去。

已是深秋的季節，山林間鳥獸蟄伏，只聞得風吹樹葉沙沙響，偏偏又是烏雲蔽月，人在林間行走，根本窺不見一絲的天光。竹子緊緊握著手中的風燈，如同握著救命稻草，一邊走一邊瑟瑟發抖。

這般不知走了多久，山路變作了平直的小道，顯然是通往山下，四周逐漸不再碧樹成蔭，而是一片望盡的連綿荒草，視野豁然開闊。竹子知下山的路途已是不遠，心下稍安，便尋了塊石頭坐下，準備歇息片刻。

想到自己不辭而別，被醒後的師叔發覺，不知會不會氣出內傷。這些時日，他雖十分驕縱，常常舉止逾越，但兩個月的朝夕相處，鬧得不歡而散，多少有些令人惆悵。

竹子輕輕一嘆，剛要起身，手中那微爍的燈苗閃了閃，竟十分不爭氣的熄滅了。

竹子心頭一涼，趕緊攏了攏衣衫，心道，娘咧，下山還有那麽長的路，天這麽黑，要是遇到…

一個念頭剛剛浮上心頭，眼角的餘光裏卻瞥見一抹黑影閃過，嚇得她呼吸一屏，本以為自己想多了產生幻象，怎知緊跟著竟傳來一道悠揚的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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