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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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幸運地找到可以扶的地方——赤松子正靠在那裏,挨著車窗的一條橫扶手。祝融一手撐在那裏,一手抓著他的準考證鉛筆什麽的,居然在晃來晃去的車廂中不動如松。

可是看著有點艱難。赤松子在熱浪中艱難地擠出一句:“東西我來拿吧。”他伸出手去,不過卻被躲開了。

“不用。”祝融說,“不費勁。”

“好吧。晚上要來我家麽?”

“明天學校有活動,要早起。”

“……好吧。”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氣氛有點詭異,他們重新陷入沈默。

車子不太平穩地行駛在路上,哐裏哐當晃來晃去,有人上車有人下車,祝融被擠得離他越來越近。赤松子覺得呼吸有點困難,心跳還有點兒變化——應該是車裏人太多缺氧。他半彎著腰,幾乎是靠在祝融胸膛上,居然在想自己是不是能聽見這家夥的心跳聲——不,瞎想什麽呢。

他從來沒有過如此感謝晚高峰時期的喧囂嘈雜。

已經不早了,天色由明至暗並沒有用太久。赤松子從人群中的縫隙盯著那一邊車窗外面的高樓大廈燈紅酒綠,生出一絲詭譎的念頭來:城市像是個馱著他們的巨大鯨魚,行車如同拍打在海浪上,推著他們向遠方。無邊無際的海水腥鹹又廣闊,他被包裹其中,微弱而渺小。

“松子……”過了很久,祝融忽然開口打斷他的思緒,下半句淹沒在報站的電子女聲裏。

赤松子擡起頭,直直地對上祝融望著他的眼睛。松子。祝融剛才這麽喊他。他意識到,祝融已經很久沒有喊過自己哥哥了。少年已經這麽高了,高過了自己,聲音低沈喉結突出,一層淺淺的胡渣覆在嘴唇上方和下巴。他發現自己似乎一直在盯著他的嘴唇看,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

“松子,等你走的時候,我不去送你。”

#04

那個夏天他們倆幾乎整天黏在一塊兒,三個月,幾百個晝夜,無數次日出月落和近在耳畔的呼吸。連父母們都笑話他倆,“恨不得長成一個人”。

他教他踢足球、打籃球、玩游戲,他教他寫題、看書、聽音樂。

他們去游泳。赤松子從水底冒出來,看見祝融,少年曬得黝黑的身體上水珠泛著亮。祝融望著他,又好像不止望著他。他知道祝融想跟自己說什麽。

他不想聽。

#05

赤松子大三那年春節祝融跟著父母回了很遙遠的老家,赤松子覺得可惜,上了大學之後別說祝融了,就是父母,一年也見不到幾次。本來春節假期能好好見個面談談人生理想什麽的,也只能對著手機屏幕搶紅包了。

除夕那天晚上也不冷清,姑姑姑父帶著表妹來家裏玩,小姑娘上初中了,平時學習緊放了假終於有時間玩兒,抱著他的手機不撒手。赤松子無所事事攤在沙發上看春晚,時不時瞄一眼鐘想著零點的時候要不要給祝融發個祝福——一整晚都沒見這家夥的消息。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長輩們不由分說搓起了麻將,椿依舊在手機上跟朋友聊得火熱,只有赤松子看春晚看得眼皮打架,最後頭一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沒等到零點的鞭炮和鐘聲,倒是等到了椿的推搡。赤松子揉揉眼睛坐起來:“幾點了?”

“快12點了,”女孩把手機遞給他,“松子哥,你的電話。”

赤松子還有些迷糊,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了——“鄰家小弟”,他有點壞心眼的、給祝融起的備註名。

他用iPad交換了手機,回到自己房間裏去,才終於摁下接聽。電話那頭氣喘籲籲,好像在進行著一項艱難的運動。

“餵?”他遲疑了一下開口,“祝融?”

“……嗯,是我。”祝融聽起來有那麽一點點陌生,“再等我一會,就要爬到山頂了。三分鐘。”

山裏信號不好,時斷時續,不甚清晰。赤松子幾乎能想象出來祝融現在什麽樣兒——抱著臂坐在山頭給他打電話,也許冷得瑟瑟發抖,也許煩躁地踱來踱去,冷冬裏聽不見蟲鳴,四周黑黝黝,但天上是有星星的。

“大晚上的跑山上幹嘛?”

“清凈。打麻將太吵人了,還有小孩子,沒見過手機,纏著要。”

“……那倒挺同病相憐的。怎麽忽然打電話過來?你這可是長途。”

“你在學校的時候打給你也是長途。”

“好,說不過你。年過得怎麽樣?鄉下好玩嗎?”

“還行,整天就是寫作業。”

“快點長大吧,長大就不用寫作業了。”

赤松子想起還帶著書包來家裏的椿,覺得這些孩子們真是任重而道遠。

“松子。”祝融喊他名字,聽上去有一絲深思熟慮。

“嗯?”他撥弄著桌上的地球儀燈,這是祝融送他的禮物——在他糾結學文還是理的那一年。

“我想了很久,很久很久,想來想去覺得還是要說出來。不然我高中也過不安寧。我覺得我要說什麽你肯定知道,但是,有些話必須得親口說出來,不然就失去價值了。所以,松子……”

“別——”赤松子停下動作,強烈的預感籠上心頭。

“別打斷我。”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容置疑,“最起碼讓我說出這句話:赤松子,讓我做你男朋友吧。”

赤松子覺得他的血液嗡鳴了一聲。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字,那頭嘶嘶啦啦起來:“我不用你現在回答我。我這裏信號不好,先掛了。除夕快樂,新年快樂,心想事成發大財。”

……發什麽大財。

他的腹誹甚至還未完成,就只聽得見忙音了。

這不是祝融第一次告白,當然也不是最後一次。不過祝融一直以為是第一次——畢竟三年前赤松子要離家上學的前一晚,酩酊大醉的少年被灌出怎樣的真心話來,自己也不記得了。

那時候赤松子可以裝傻,那現在呢?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總不能一直拖下去。祝融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最起碼,早就不是能編個童話糊弄過去的小家夥了。

那盞地球儀燈轉來轉去,光影婆娑柔和。七大洲五大洋,世界那麽大,人怎麽就那麽小呢?人心呢?他不知道。他心裏是什麽感覺,做出怎樣的抉擇才是合適的;更重要的是,他也喜歡祝融嗎?

他不知道。

他告訴自己,不知道。

赤松子握著微微發燙的手機,屏息一個字一個字敲著:

好好學習,好好念書,勤奮刻苦考大學。

——這倒是跟祝融的新年祝福成了對聯。赤松子想了想,又加了幾個字。

來我的城市。

#06

時間比他想象中過得更快,赤松子研三畢業、決定放棄讀博那年小家夥高中也畢業了。可惜的是他一整個假期都在為找工作奔波,赤松子雖然優秀,可眼光也挑剔得很,應聘的職位大多是博士學位或者海外名校文憑之類的要求,輕易拿不到offer。那年夏天沒回家就算了,還丟了手機,祝融上了高中之後也沒什麽時間和他聯系,太多的事情在輾轉中擠占記憶的儲存空間,赤松子竟然把祝融高考的事給忘了。

入秋之後終於開始有簡歷獲得回應,陌生的號碼出現在來電上,他第一反應就是又有哪個公司看上了自己。那是一個夜晚,窗外淅淅瀝瀝下著雨,秋風溫和,他半開著窗伴著雨聲在案頭翻一本書,手機忽然發出震動,他順手抓起來換上職業性的口吻——“您好?”

“……松子?”

有時候聲音和氣味一樣,是喚醒記憶的一根弦。赤松子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在記憶庫存中檢索這個低沈聲音所對應的主人,直至那個名字躍入腦海,胸腔裏有一根弦被人很溫柔而緩慢地撥動了一下。

“……嗨。”

祝融問他:“明天去學校報到,今晚可以在你那兒留宿嗎?”

很多東西都在這樣一個簡單的問句裏不言而喻了。

“可以。”他回答,站起來伸手去關窗戶,風溜進來掀起書頁,雨滴打落在地球儀燈上。這麽多年了,它依舊很好看地亮著。

赤松子低低笑起來:“……當然可以。”

他同樣回答了很多東西。

他系上圍巾關上門,車鑰匙和家門鑰匙落進口袋裏叮當一響,樓道裏的燈溫柔地亮著。他將會在二十分鐘之後到達車站,看到他的已經長成大人的鄰家小弟,哪怕大男孩早就比他高了一截。

他將穿過車流與黑夜,穿過初秋和來自遙遠半球的風。他將會捎去一把傘,一次承諾,一段關系,或許還有一個吻。

他走過那場雨。

#07

“你脫去鞋子,我也一樣。世界演變過程中,唯有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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