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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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時沈寧已經洗過澡,坐在沙發上飲藥,空氣裏一股發苦的草味。大燈沒開,偌大房間裏只亮著一盞臺燈,倒顯得空間緊湊而狹小。沈寧被一盞孤燈籠罩,身披溫柔的暖黃,光線遮蓋了疲色,時光流向四年前他桀驁的臉。

趙邯鄲一時有些恍惚。太久了,沈寧以前的模樣幾乎被這半年的相處瓦解,但某些時間,舊日的碎片又如閃電般迅疾,劈開雪亮的現實,讓他觸到傷痛的核心。

核心就在於沈寧早不是當初那個沈寧。

趙邯鄲走上前,手掌在沈寧面前晃晃,拂開氤氳的藥霧。沈寧的眼睛追著他的手指動了動,趙邯鄲不自覺松了口氣,這說明沈寧確實看得到。他把大燈打開,房間一下亮起來,但光落下來只覺得冷。沒開空調嗎,他伸手去摸索遙控器,無意間觸到沈寧的手,他倒是暖乎乎的,皮膚表面像蓋著一層水膜。趙邯鄲幾乎可以想見水流的痕跡。他看過太多次了,現實填充進想象,反倒比親眼所見更豐滿真實。

“這就回了?”沈寧臉上帶點疑惑,大概他覺得趙邯鄲今天晚上要陪同學。

趙邯鄲在家裏四處看看,飯菜收進冰箱,浴室也開了排風,一切井井有條。他想著要不要誇沈寧一番,就聽見客廳傳來冷寂的聲音。

“熱水在壺裏。”

確實是有點渴。趙邯鄲給自己倒一杯水,一飲而盡。他抓著杯子,熱水捂暖手心。沈寧喝完了中藥,倦倦倚在沙發,剛九點,他已經困了。

“今天幹了什麽?”趙邯鄲很自然地坐在他身邊。沈寧下意識往邊上靠了靠,不久又回轉心意坐回來。他仍困著,長睫犯倦,微顫的陰影一層覆過一層,睡意的具象在瞼下塗抹。趙邯鄲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衣服也沒有換。他急匆匆坐到沈寧身邊,似乎也有種惦念的迫切。沈寧這人性子冷,脾氣卻剛烈,生平最受不了別人看低看弱他。他跟趙邯鄲磨合多年,才逐漸適應他平淡中的一點關心。如今這點關心湧動起來,竟有些洶湧的意味。沈寧不自覺為之寬饒。

“沒幹什麽。”沈寧說道,他伸手去拿眼鏡,戴上了,才發現趙邯鄲的頭發被風吹得蓬亂。他想幫他整理整理,但……太亮了,現在太亮了。在他生命裏偷偷溜過的趙姓老鼠是見不得光的,明明沒做什麽,自己先給自己判了刑。就他們兩人而言,該說的話早已說盡了,剩下不能言說的,也只好繼續沈默下去。到現在,沈寧已習慣了彼此的心照不宣。自欺欺人不就是這樣。兩個握著傳聲筒的小孩明明身處同一房間,卻執著地用線傳遞聲音,殊不知話語早已暴露在空氣裏,左耳聽見,右耳也聽見,還要裝作窄口的杯是聲音的唯一來源。

“我們去了青山寺。”趙邯鄲開口說道。

他都這樣說了,不交換便不夠公平。

沈寧別過臉,懶懶地說:“聽有聲書,練琴。”

“沒了?”

“沒了。”

沈寧指指鏡片,八百多度,摘下眼鏡除了多點色彩,與之前無異。顧醫生說還在恢覆,但誰也不知道會恢覆成什麽樣。依稀記得他原本是左眼1.2右眼1.3的視力。

現在想起來,感覺也淡了,原來的自己什麽樣子,也在時間的流逝中模糊消散。他覺得自己一直是這樣子的,但所有人,包括趙邯鄲,都說他變了。

藥味散去了,空調盡職運作,讓兩人之間的空白變成慵懶的無言。趙邯鄲支著下巴窩在沙發裏,手指在玻璃杯上爬啊爬,看表情是不信的,不信沈寧的一天過得如此庸常無聊。但事實就是如此,在趙邯鄲離開南都的四年裏,沈寧就是這樣生活的。

“你今天幹了什麽?”沈寧反問道。

趙邯鄲沈吟,在腦海中總結了一番:“走走逛逛,吃吃喝喝,然後拜佛。”

“拜佛?”

“是啊,雖然我也不太分得清楚哪個是哪個,反正遇到了就跪下來拜拜。不管有沒有用,算是心理安慰吧。”他忽然想到什麽,從口袋裏摸出半熱的手串,“喏,小攤上買了這個。”

沈寧隱約看見是一串透明的綠珠,湊近了才發現那綠色是珠子裏漂浮的絮色、應該不是什麽值錢東西。他思忖道。

“你被騙了。”沈寧說道。

趙邯鄲不服氣:“你們怎麽都這麽說,買著玩玩嘛,難道會有人真以為這是真的嗎?”

“而且你又不信這個。”他小聲補了句。

沈寧一楞:“給我的?”

趙邯鄲抖開衣袖,成色更差的手串戴在他腕間,玻璃絲拉扯著,有點勉強的樣子。他用那只手圈住沈寧的手腕,凸出的腕骨像塊冰冷的石頭躺在手心。沈寧沒動,看趙邯鄲撐開那脆弱的一圈給他帶上去。竟然還有些空,沈寧晃晃手,珠子相撞發出一陣混沌的雜音。

趙邯鄲試了下,還有一個指頭的空餘。沈寧瘦到什麽樣的地步,好像今天才有了切實的認識。他總以為自己回來後沈寧好轉了,以此居功,想著等沈寧覆明便誰也不欠誰,但他好轉的進度只有百分之十,之後還不知道有多少路要走。趙邯鄲丟下他一次,這次斷然不能再半途而廢,可他們兩個能恢覆到哪一步,他心裏拿不準。

他腦子裏想東想西,無意識地捏著沈寧的手指,從指間一寸寸按壓到指節。沈寧沒有那麽多脂肪給他回彈的觸感,唯有皮下嶙峋的骨骼,隨時可以刺穿皮膚弄傷他的手。趙邯鄲捏來捏去,像個玩橡皮泥的小孩,沒什麽目的,只享受搓圓搓扁的過程。沈寧很想繼續聽他說今天的見聞,但趙邯鄲這時候卻一言不發。他們之間就是這樣,只要趙邯鄲不開口,沈寧就閉上嘴巴。在互動上他亦步亦趨,少年時的抗拒與跟隨從來讓他很被動。

秒針在跳動,一秒一秒數著時間。繞一圈也不停下,沈默無止境地長。

沈寧終於意識到趙邯鄲今天不會走出那一步,他張了張唇,一整天的平淡都沒有剛剛的一分鐘難熬。

“拜佛時你許了什麽願?”他問道。

這是個穩妥的問題。他也大概率知道趙邯鄲的答案,他當然也知道趙邯鄲不會承認,會找借口搪塞過去,或者幹脆胡扯一個。無法對彼此表達直白的關心。沒有人教過他們。但這樣的兩個人相處起來卻能夠無師自通,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想變得有錢。”趙邯鄲隨口說。

不意外的答案,從他們相識時趙邯鄲就把錢拉出來做擋箭牌。

你喜歡什麽?錢。你想要什麽?錢。為什麽老是跟錢過不去?幹嘛,我花得又不多。

“這很簡單。”沈寧說,“對你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趙邯鄲低聲笑笑,說:“那是你的錢。”

他仍握著沈寧的手,指腹劃過圓潤的指尖,在邊緣處輕輕滑動,想把沈寧的指甲捏成完美的橢圓。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沈寧看得出來。願望說出來就不能成真了。

“還去了什麽地方?”

沈寧靠近他,半個腦袋枕在他肩上。摘下眼鏡,世界驟然模糊,他撬動鏡腿,眼鏡在指下彈動如彈簧。趙邯鄲承了他的重量,身子微微一晃,不過沒有躲開。

沈寧輕輕倚著,並不把全部份量壓到他肩上,秘密是不能全盤托出的,時間久了反而比一個人坐著更累。

繼續這樣吧。他想道。總有一天他們能找到平衡的中心點。將明未明的世界,將至未至的分別,什麽時候趙邯鄲會把離開兩字再度說出口呢?用成熟了的體面的方式,在做好所有準備後迎接離別。

想著想著,沈寧閉上眼。眼鏡從松弛的手指間滑落,掉到地毯上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一切都很安靜。一直都很安靜。在沈寧的人生中,沈默占據了大部分主題。寂寞是個陌生的詞,在趙邯鄲降臨到他生命之前,他從不感到寂寞。

只有他練完琴合上琴蓋,從樓上瞥到客廳裏一點微弱的亮光,只有這時他感到寂寞。房間裏明明有兩個人,但兩個人卻無話可說。他抽離自己的身份,作為旁觀者感到寂寞。

肩上的重量變沈了。趙邯鄲便知道沈寧睡著了。沈寧是個有所保留的人,想想看,一個童年時喜歡躲在櫃子裏的小孩是什麽樣的個性。在最初相遇的時間,趙邯鄲還沒有長大,沈寧當然也不可能同他大倒苦水。進入沈家的半年內,沈寧在趙邯鄲眼裏就是個眼高於頂的驕傲小孩,不屑於同平民出身的趙邯鄲說一句話。趙邯鄲裝作不在意,心裏難免還是有點疙瘩。沈寧每天在房子裏走來走去,到了高中又是同一班級,趙邯鄲在小攤上喝餛飩,老高的車都會忽然從轉角處沖出來,半開的窗露出沈寧沈靜的側臉。他望見他,卻跟他沒有一點交集,沈寧就像路過的車,不會分給他一點註意力。

其實現在想想,沈寧只是想跟他說話,他不知道選什麽樣的開場白,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直到他在圖書館撞見趙邯鄲,借走那本《漫長的告別》,他們的故事才真正拉開帷幕。距離孵化了好奇,浪費加重了成本,少年時的砝碼在天平一端太重,他們便順利走入糾結的境地。

趙邯鄲很少細想他對沈寧的感覺,那囫圇包裹著的東西像一枚蠶繭,細細密密地纏繞,中心是蛹,作繭自縛卻沒有破繭的勇氣。他不敢水落石出。

繼續這樣吧。他想道。總有一天會結束。至於到那一天,他說出口的是離開還是留下,他把答案交給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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