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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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魚啊。

趙邯鄲拿過遙控器在網上搜,屏幕上蹦出來一大串,是系列紀錄片。他隨口問道:“上次看到哪兒了?”

“深海魚的視覺什麽的。”沈寧說。

趙邯鄲點開幾個,快進瀏覽。也是他運氣好,調到第三集中部就是沈寧說的內容,於是設置了自動聯播繼續放,沈寧把毯子拉到胸口,抱枕墊在肩膀下,修長頸部自然下垂,便顯得下巴尤其尖。頂燈的光穩定地投射而下,散在他臉上,給每一處肌理都打出明暗的對比。沈寧極瘦,雙頰緊繃,即使是引頸就戮的姿態,面部肌肉也不松散,服服帖帖包裹秀美的骨。以前過敏起的疹已消去了,奇怪的是沈寧臉上從不留疤,蒼蒼的一張臉,眼下青黑說不上是失眠還是陰影。

總之,一副慘淡模樣。

趙邯鄲這麽看著他,有點陌生,就好像從一個名叫沈寧的瓷偶碎了,又從裏面摔出一個新的瓷偶,仍是那眉目,但有什麽東西已經變了。沈寧聽得很專註,聽到會意處胸口有呼與吸的起伏,嘴唇偶爾分開,唇角上提,用以表達他的心領神會。

這點倒沒怎麽變。

從高中畢業到他回南都,直到現在他才生出想念的情緒。在洛川上大學的時候他不是沒有想過沈寧,但那種想就像街邊的廣告牌一閃而過,在眼裏刻色彩鮮艷的標語,卻傳達不到腦海,多半是煙霧一樣,揮揮手就散。

不是現在這樣,不是這種感覺。

電視裏的魚群在深海中巡游,水太深了,落在表面的光線到了這個深度所剩無幾。在漆黑的世界裏,這些深海魚進化出了更敏感的視覺神經,捕捉每一顆散落的光子。它們獲得了其他視覺生物不曾擁有的另一種色彩。趙邯鄲希望沈寧也能找到他自己的色彩。

而不是現在,死氣沈沈地躺著,在擱淺的岸被烈日蒸幹。

“我還蠻喜歡魚的。”沈寧突然說。

“我知道。”趙邯鄲說。

“這樣啊。”沈寧笑了一下,淡淡的。

說到魚,因為沈寧喜歡魚,在搬去沈家後他們一起去過海洋館,時間大概是高二上學期。這是學校布置沈常安排的親子活動,所以四個人都在。他們經過一條很長很長的隧道,半圓形的通道被半透明的海水包圍,魚群在他們頭頂遨游,偶爾會遮住光源,於是就在這時隱時現的燈光中,他們一起向前走。

沈常還有事務,他走得很快,車已經在等,出去了他就直接去公司。林孤芳跟在後面,高跟鞋敲著地面,叮叮當當,她窈窕的身影在轉彎處消失不見。

總覺得她是故意走這麽快。

末了只剩下他和沈寧。

沈寧的腳步安穩又輕巧,穿著跑鞋,貓一樣沒有足音,一縷氣息在趙邯鄲身後幽幽地飄。趙邯鄲背上發冷,不知什麽品種的巨大的魚對他張開口,像是能咬碎玻璃吞入他的樣子。他不由得放慢了腳步,沈寧在邊上慢慢冒出頭來,兩人並排往前走著。

更前面的道路沒有燈光,似乎有一段電力不通的路段。趙邯鄲摸上玻璃,指尖感到海水的冰涼。他在前面引路,對沈寧伸出一只手。四周黯淡,沈寧沒有看見,手掌匆匆打過趙邯鄲的掌心。趙邯鄲抓住機會,一把握住他的手。

“好黑。”他說道,用以緩和不太融洽的氣氛。

“你怕黑嗎?”沈寧說。

“不……”

話說出口趙邯鄲才覺得猶豫。

他怕黑嗎?他不知道。他只是習慣,習慣無人等候的空房間,有時他會以為家裏就是這樣,很多次他忘了開燈。

他捏緊沈寧的手,又輕輕放開,不徹底,幾根手指相互鉤纏。沈寧沒有拒絕,他自然而然地回握。這時候他們當真像是對在海洋館裏看魚的兄弟了。黑暗消弭了人的面孔,在看不清彼此的情況下,放下戒心是容易的。等走到有光照耀的地方,他又是沈寧,他又是趙邯鄲,繼兄弟的關系就會浮出水面。

趙邯鄲握著沈寧溫涼的指尖,很緩慢地移動。

然後寂靜被打破。沈寧帶著氣聲的輕笑刮擦著空氣,“呼哧”一聲從耳邊掠過。

他說這很像我小時候跟之袖他們玩捉迷藏。也是這樣,在不見光的地方躲著。他們總是找不到我,所以我從來沒有做過抓人的那一個。

趙邯鄲想了想,說難道不是他們沒有來找你嗎?

沈寧手指彈動,擊中趙邯鄲的掌心。幸好是在黑暗裏,揭穿真相也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便可無所顧忌地歪咧出嘲諷的笑。趙邯鄲可能笑得太大聲了些,聲音在拱形的回廊裏幽幽地懸,傳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又隨著水波回蕩過來。這時笑聲便失真,仿佛是某種海洋生物的叫聲,嗡嗡的,呼喚著誰似的。

於是氣氛一時很靜,只有微微的呼吸在傳遞。他們兩人站在短暫的黑暗裏,著目於海水反射的零星波光,魚群靜謐地經過,攪動水流、潛入夢境。沈寧輪廓隱約,顯得很遠,但他的手指在趙邯鄲手心裏卻很近。不知是誰先邁動腳步,緩緩地,走向出口的光線。

從暗處向光明的地帶,每走一步,便離秘密之地更遠。他們不約而同放慢步伐,在即將到來的光亮前停頓。第一次,趙邯鄲感覺到藏身黑暗的安全感。他望向沈寧,十六歲的少年面孔青蔥,眉眼被粼粼波光蓋著,好像潛游水下的人魚,眼尾上閃著零星的斑斕光點。是鱗片。

他仰頭看拱形穹頂,眼中有一種光,水面反射的太陽的光。一群紅魚經過頭頂,他發上似乎都帶了相同的珊瑚色。沈寧說:“我真喜歡魚。”

然後他歪過頭,一縷發貼在鬢邊,同他冷臉不同,很俏皮地指著顴骨。

“趙邯鄲,你喜歡什麽?”他出其不意地問。

趙邯鄲說:“我喜歡錢。”

那個上揚的尾音從他舌尖飛出,趙邯鄲無端露出一點笑。他想到硬幣、紙幣、錢包裏的銀行卡信用卡,以及所有能用錢買到的飽腹和溫暖。香水香煙,不是廉價的香精,香過了頭讓人惡心,而是在精確配比下呈現出覆雜醇厚的層次,剛灑上的每一秒鐘都不一樣。

那些在他之前的人生中缺失的東西。

寧靜的氣氛一掃而空。趙邯鄲似乎在說他來到沈家是因為虛榮。沈寧心裏有些不悅,但轉念想這正說明趙邯鄲難得誠實。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孩子謀生,趙邯鄲過著什麽樣的生活可想而知。

沈寧口袋裏裝著些零錢,被體溫捂得溫熱,現下像石頭一樣往下墜。

“你不缺錢。”他對趙邯鄲說。

“是啊,”趙邯鄲點點頭,“所以我現在挺快樂。有錢就花,吃吃喝喝,很好。”話說完,他看了沈寧一眼,又說:“我花得不多啦。”

沈寧才不在意這數額,他倒寧願趙邯鄲花筆大的,想吃好的南都有多少餐館可去吃,幹嘛要在小攤上喝餛鈍,好像隨時會被掃地出門,奢侈都不敢太奢侈。他越這樣越讓沈寧難受。在這之前沈寧從沒想過,人和人的生活到底能有多少差別。

沈寧不說話。經過這一年的相處,趙邯鄲已習慣了他的沈默少言。話盡了,就該往前走。但趙邯鄲的腳像生出根,紮在地下移不動。玻璃後面仍有魚群在來回地游,水泡寂寞地上浮。有那麽一霎那他想留在這裏,在將明未明的地帶,說不著邊際的閑話。

不知道沈寧是這樣想,趙邯鄲松開手。沈寧吸一口氣,如夢初醒。掌心裏浸著對方的汗,好像很親密,親密到可以說出許多深深的心底話,但真要開口,又沒有勇氣。他們的身份決定他們尷尬的境地,沒人期待他們好,就連他們的父母親也是如此。

“你說他們是不是已經等急了?”趙邯鄲說。然而他知道他們不會。

沈寧說:“你做夢啊。”

說罷就自顧自地走掉,留下趙邯鄲獨自站在無光的隧道。世界像蒙了一層霧,趙邯鄲迷茫地擡頭,沈寧在他前面大約二十步的距離停下,回過頭,幽藍的水波在他白皙的臉上浮動。

“還不走?”他朝趙邯鄲挑眉,黑白分明的眼透徹見底。

趙邯鄲擡起腳追他,怎麽也追不上,沈寧越走越快,最後他跑起來。兩個人呼嘯著風聲跑出隧道,場館盡頭是架著墨鏡的林孤芳,她點一杯咖啡,看雜志看得起勁。車鑰匙放在桌上,沈常卻不知蹤影。趙邯鄲環顧左右,試圖尋找穿黑西裝的人影。沈寧卻說別找了。他已經走了。

他坐下來,跟林孤芳面對面。林孤芳從雜志裏擡起頭,給兩個小孩點了果汁。趙邯鄲來者不拒,他把橙汁喝得精光。沈寧討厭橙汁的酸味,一口未動,趙邯鄲看他久久不喝,杯壁的水珠逐漸幹涸,便移了杯子把吸管插進去。酸甜的液體被細細的管子吸上來,趙邯鄲一邊喝一邊看向沈寧。

“你不渴嗎?”

沈寧用手撐著下巴,一語未發。從隧道出來後,那個可以順暢通話的通道又關閉了。佇在趙邯鄲面前的又是一座堅墻。但如果不這樣又該如何?再挑起話題,再不回應,豈不是讓一個人把獨角戲永遠唱下去。

出口處有自動販售機,趙邯鄲買了瓶可樂。他拉開拉環,白氣“呲啦”冒出。他把鋁罐推給沈寧,轉過頭不去看他喝不喝。過一會兒他偷眼瞥去,沈寧正用紙巾耐心地擦著罐口。

見趙邯鄲在看,沈寧解釋道:“有灰。”

林孤芳的雜志看到尾,是某個臨海城市的旅游廣告,以絢麗多彩的熱帶魚著稱。沈寧在大學時去過一次。不過,當時陪他在海洋館裏走過的人,沒有一個在他身邊。在那之後,他也就不那麽喜歡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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