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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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隔著一道門而已,他的聲音卻像在遙遠處傳來一般,讓我產生了一種不真切的感覺。

“你在裏面嗎?”他的聲音不急不緩,我料想他此時的表情也肯定非常平靜,就如困在裏面的是一只螞蟻般,有何可急躁。

我竟不覺得生氣,像是早已接受他的冷漠,即使面對的是自己的小命。

他的聲音倏然變冷,“她到底在不在裏面。”

“在、在裏面,肯定在裏面!”羅裴忙不疊地回話,哪裏還有方才的囂張得意,“我就是將她們關在這裏的!”

“那為何沒人回話?”

羅裴結結巴巴的說:“興、興許是她們睡著了?”

“你對她做了什麽?”

“沒有,我什麽都沒做!”

話剛落下,便聽到他淒厲的慘叫聲,接著又是周卿言波瀾不驚的聲音,“我再問你一遍,你對她做了什麽。”

羅裴斷斷續續,痛苦的說:“我、我什麽都沒......”

又是一聲淒楚的慘叫。

“我打了她一掌,我打了她一掌!”羅裴歇斯底裏的喊道:“別再扭了,已經斷了,已經斷了!”

對比與他,周卿言實在冷靜的可怕,“一掌將她打昏了嗎?”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殺戚夢瑤而已。”羅裴似乎已經到了極限,說話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啊!!!!!!!!”

長長的尖叫聲後,是完全的沈默。

“花開。”他的聲音稍稍清楚了些,“你等著,我會來救你。”

我半闔著眼,無心也無力去回應。眼下的情況,除了等,還有其他辦法嗎?怕的是連等也沒有出路。

他似乎已經走了,門外門內又是一片安靜。

戚夢瑤趴在昏迷男子的胸前,蒼白的嘴唇彎起,說:“還有人來救你嗎?真好。”

我自然不會告訴她門外那人與我糾葛不深,即使我死了也不見得會傷心難過。

她輕輕愛撫著昏迷男子的臉頰,“我和遠哥認識三十年,歡喜度過的日子不過短短幾年,最後他昏迷,我歷經奔波為救他整整十三年。我無數次想過要放棄,只是每次看到他的臉就會跟自己說,等等吧,再堅持一年,一年後若他還不醒來就放棄,讓他安心的走,可是這一等就是十三年。”

“我知自己罪孽深重,從不奢求其他,只是老天對我何其殘忍。”她眼眶內有淚光浮動,淚珠直直滾落在男子臉上,“遠哥,我救不了你,和你死在一起,也算是圓滿。”

我分明看到那男子閉著的眼角有淚水緩緩流下。

“遠哥,你聽到我說話了嗎?”她欣喜卻更加悲傷,咬著唇壓抑的哭了起來,“我知道這麽多年你也很痛苦,今日就讓這一切都結束,好嗎?”

她趴在他胸口傷心哭泣,雖都已不是豆蔻年華的少女少年,卻仍美好的一塌糊塗,叫我不自禁的紅了眼眶。

對於她來說,愛情應該就是全部了吧,即使殺人如麻、心狠手辣,對心愛之人卻生死相隨、不離不棄。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又何嘗沒有可憐之處。

“接著。”

她朝我扔了樣東西,我伸手接住,發現是一顆藥丸。

“這個能暫時壓制你體內的毒性。”

我仔細瞧了幾眼,一口吞下。

“我們中的是他以身餵毒練了十幾年才成功的毒掌,普通的解毒丸對它根本沒用。”她又吐出一口黑血,用滿是血跡的袖子擦去,臉上是已經看開了的豁達,“即使有內功深厚之人替你運功驅除,毒性也不能完全去除,哪怕你日覆一日的吃藥,餘毒也是半月發作一次,那時你全身如針紮入骨般疼痛萬分,能忍過就繼續活著等下一次的毒發,不能忍過就直接疼痛致死。”

我只能苦笑,她描繪的那一切確實很恐怖,但這些都是後話,能不能出去都還是個難題。

“你若真想解毒,只有一個辦法。”她語氣虛弱,卻還是繼續說:“去找傳說中聖女國的聖物,紫剎蓮。”

聖女國?紫剎蓮?“我不曾聽過有這個國家的存在。”

她瞥了我一眼,嘲笑說:“若人人都知曉她的存在,她們還能保護本國聖物?”

此話雖然有理,只是......“連地方在哪裏都不知,又如何能找到紫剎蓮。”

“這就是為什麽世上中毒而死的人那麽多,卻沒有幾個能生還的原因。你若能找到便是你的幸運,找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我斂眉思索了會,低低的問:“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以及那一粒壓制毒性的藥丸。

她眉頭緊鎖,“不......不知道,大概是太多年沒殺人,最後一次害到你就覺得愧疚吧。”

“嗯。”

“如果你能出去,幫我把那些人的迷魂術解開吧。”

“我不曾習過迷魂之術。”

“放心,很簡單的。”她向我示範了一遍,“迷魂術雖然覆雜深奧,解開卻是簡單而偏門。”

如果她示範的真是解術之法,那可真是簡單的叫我詫異。

“還有,那種玉笛。”她視線落在方才打鬥掉落在門口的玉笛上,“你收起來吧。”

我艱難的伸手,將玉笛拿到手中,“你不要了嗎?”

“我馬上就要死了。”她眼睛半睜,眸光漸漸暗下,“如果你能出去,將它帶著吧,至少還能證明我曾經存在過。”

我緊握了下笛子,將它放入懷中,“嗯。”

“謝謝你。”

戚夢瑤似乎完成了心願,閉上眼微笑著睡去。我看著相擁而眠的他們,心裏不禁蒼涼了起來。

他們至少還能死在一起,我卻只能靠著冰涼的石門,想著要出去,卻一點都沒辦法動彈。這樣想著,我竟慢慢的覺得有些困,直到視線越來越模糊,最終墮入睡眠。

我站在蒼茫的森林之中,冷風徐徐吹過,發絲隨之飄動,淩亂,不安。

遠處有兩人狼狽的跑進視線,一女一男,一大一小。不對,那女子懷裏分明還抱著一名嬰兒,小小的年紀,瞪著無辜的雙眼,絲毫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女子似乎看到了我,匆匆忙忙向我跑來,只是牽著她手的男童卻被石頭絆了一跤,哇哇大哭了起來。女子連忙捂住他的嘴,緊張的看著四周,嘴裏不住念叨,“昕兒不要吵,他們就要過來了,就要過來了。”

男童努力忍住哭聲,紅著眼眶問:“娘,他們是誰,為什麽要追我們?”

“壞人,昕兒,他們是壞人。”女子緊緊握住男童的手,警惕的說:“我們繼續走,別被他們追上。”

“娘,我累了。”男童疲憊眨眼,說:“我們已經跑了好久好久了,昕兒的腳好痛。”

“昕兒乖,你先忍忍。”女子心疼的抱著男童,“等你爹找到我們就好了。”

男童天真的問:“爹為什麽還不來?”

“你爹他......有事。”女子忍著眼淚,拉住男童繼續走,“不過他很快就會來了。”

“哦。”男童乖巧的跟上,“娘,妹妹生病了嗎?臉好紅。”

女子這才註意到繈褓裏的女嬰雙頰紅的不正常,連忙伸手觸了觸,“糟糕,沫兒竟然發燒了。”她咬了咬唇,豆大的淚珠落下,卻還是堅強的說:“沒事,都沒事的,只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再等相公來找我就好了。”

男童突然指著我說:“娘,那裏有一個洞,我們進去休息下好不好?我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我沒事,可是會餓的。”

女子順著男童的手指看到了我,再看看懷裏的女嬰,思索了下點頭說:“好,我們先進去休息下。”

我?洞?難不成我現在是一個洞?我竟然成了一個洞?

待他們走到身旁之後我才看清了他們。女子大約二十四五,容顏清麗,眼神堅強。男童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白色衣裳,濃眉大眼,俊朗至極。而那女嬰只有幾個月大,樣貌都沒有張開,雙頰通紅的有些異常。

“沐兒乖,娘待會就帶你去看大夫。”女子不住的哄著繈褓中的女嬰,眼神焦急無助,“怎麽辦,沐兒發高燒了。”

“娘,妹妹為什麽不哭?”男童在一旁坐下,疑惑的問。

女子扯起唇角,打起精神說:“因為妹妹很堅強,不會輕易就哭,昕兒以後也要這樣,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許哭,知道嗎?”

男童重重的點頭,“嗯!昕兒答應娘,絕對不哭!”

這廂山洞裏他們正在休息,外面卻出現了兩名黑衣人,他們兩人拿著長劍,眼神冷靜的對看一眼,默契的超我飛速跑來。等到近時才看清是一男一女,男的雖蒙面仍覺得威武,女子則嬌小玲瓏,腰間掛著一枚碧綠玉笛。

看來這兩人就是追趕女子和男童之人。

我連忙開口想通知女子,但任憑我喊破了喉嚨她們也沒有反應,根本不知道有我的存在。

我咬牙看著兩名黑衣人進了洞,拿起長劍對準正在休息的女子刺去。我閉眼,不敢看下面發生的一切。

驚呼聲,尖叫聲,痛哭聲,一片混亂。

再睜眼,男童已經躺倒在地,女子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死命的搖晃著男童,哭著說:“昕兒,昕兒你為什麽要替我擋劍,為什麽!”

男童胸前鮮血不斷湧出,染紅了他雪白的衣服,像是開了一朵極盡艷麗的紅花。他吃力的擡手抹去女子的眼淚,斷斷續續的說:“娘叫昕兒不要哭,娘也不許哭。”

他努力擠出微笑面對娘親,眼神卻開始渙散,不久後緩緩閉上了雙眼。

抱著嬰兒的女子開始崩潰,不顧邊上還有兩名拿劍的黑衣人,抱著男童的屍體哭的撕心裂肺。

她懷裏的女嬰依舊懵懂的睜眼,眨眼,不懂這一切。

我的心像是被劍刺中般劇烈疼痛了起來,疼的我直打哆嗦,必須要緊牙關才能站住。

正在痛哭的女子似乎察覺到我的存在,突然惡狠狠的擡眼,瞪著我淒厲的指控,“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昕兒!”

我看著她痛楚到扭曲的臉龐,捂住耳朵一步步的往後退,不是我,明明是那蒙面女刺客殺了他,明明是她殺的!

“是你!”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般淒楚痛苦,不住的在我耳邊響起,“是你!是你!是你!”

我想反駁,我想說不是我,我想說我不認識你們!

天空突然烏雲密布,巨響的雷聲在耳邊不住響起,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一道雷劈在了我眼前,方才的女子男童和此刻都消失不見,有的只是一層白茫茫的霧。

我站在原地無助的張望,直到迷霧中走出一個人,一個叫我總是安心的人。

他抱住我,在我耳邊溫柔低喃:“花開,不要害怕,我在這裏。”

我緊閉著雙眼,死死的抱住他,從未如此坦白的說:“師兄,我怕。”

四十章

醒來時入眼便是簡陋的青紗帳頂。

我緩慢地眨了眨眼,腦子只懵了一小會就意識到已經離開石室,下一刻又馬上覺得口幹舌燥,似喉嚨都要冒出煙一般。我試著動了動手,卻發現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幹一樣,根本動彈不得。我無聲地嘆了口氣,側首想打量下身在何處,一轉頭便對上周卿言近在咫尺的臉龐,嚇得我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

俊美貴氣的男子手支額側,黑發慵懶散在胸前,正閉目小憩。他徐徐呼吸,胸膛隨之輕微起伏,即使睡著也優雅迷人。他睫毛輕顫,未等我看夠便半睜開眼,眸內仍有些許朦朧睡意。

他淡淡地開口:“醒了嗎?”

“嗯。”昏迷時我似乎見到了池郁,現在想來,那人應該是周卿言吧。至於夢裏溫柔的那一聲“別怕”,恐怕只是我的錯覺?

嗯,肯定是錯覺。

他從袖中拿出錦帕,仔細地拭去我額頭上的汗珠,“有哪裏不舒服嗎?”

我抿了抿幹燥的唇瓣,說:“全身無力。”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慢慢將我扶起靠坐在床頭,“昨日你在洞中毒發,我替你運功驅了毒,現在自然全身無力。”

能替我運功驅毒,看來他不僅會武功還內功深厚。

我咳嗽了幾聲,見他轉身去倒了杯茶水,送到我嘴邊示意我喝下。我楞了下,擡手想接過茶杯,卻頹然落下。他眼中閃過一道戲謔,說:“還是等你有力氣之後再喝?”說著就要將茶拿走。

“回來。”我悶聲叫住他,“我要喝。”

他似笑非笑地餵我喝完茶,“現在好些了嗎?”

“嗯。”我咽下口中的茶水,咬了咬唇,問:“戚夢瑤呢?”

“戚夢瑤?”他坐回床畔,“你是問跟你同在洞裏的那名女子?”

“嗯。”

“我用火藥炸了石門,部分洞穴坍塌了,只來得及救出你。”

能將石門炸開又將洞穴炸塌,可見他用的火藥分量是有多足,再仔細一想,不難猜到那時候情況有多危險,也虧得他這樣也將我救了出來。

“哦。”我應了聲,伸手摸了摸胸前,玉笛還在。

他臉上喜怒難辨,說:“當時我並非故意那麽遲趕到。”

“哦。”

“我們在洞內見到的那名洋醫生,大有來頭。”他說:“他本是遠洋異國派到本國交流醫術的西醫,深得皇上喜愛,一直都待在皇宮裏專門替皇上調配藥物,誰知十三年前突然失蹤,連帶家人也沒有蹤影。皇上派了許多人去尋找,均沒有消息。五年前密探在蘇州找到了他的妻子,那女子只說自己是被一個女人帶到那裏,並警告她說如果離開就取了她丈夫的性命。皇上得知白醫生是被擄走之後更是加大人力去找他,但依舊沒有消息,直到前日我們在洞穴中遇到他。”

“你被帶走之後,我向他講明了情形,叫他帶著路遙他們先離開,然後便看到羅裴一臉得意的回來,逼問之後才知道他將你關了起來。白醫生帶其他人離開後我便趕去救你。”說到這裏,他危險地瞇起眼,“誰知道你竟然被羅裴打了一掌。”

原來那洋醫生竟然是皇上面前的紅人,難怪周卿言要先保他安全。

“我雖然替你運功驅過毒,但你體內毒素已經擴散了經脈,毒素並沒有徹底清除。”他臉上有種覆雜的神情,似惱怒又似懊悔,“而且半月會......”

“半月會毒發一次,對吧?”我打斷了他,平靜地說:“這些我都知道了。”

“白醫生已經采集了你的血樣,回京就便可著手去尋找解毒之藥。”

“找?多久能找到?”

他看著我,黑眸深不見底,“不知道。”

我聳肩,“是嗎?”

“等找到程令屍體之後我們就立刻回京。”

找到程令屍體後再回京,這途中還要毒發幾次?我忘不了毒發時痛入骨髓的感覺,卻也明白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沈花開,你放心。”他靠近我的臉,雙目深沈地盯著我,低沈地說:“我不會讓你死。”

我面無表情地說:“嗯。”我已經習慣了他對此事的霸道獨斷,既然他以為我的命是他的,那就這樣以為吧。“路遙呢?那些被迷魂的人呢?”

“我將他們安置在官府裏。”

“戚夢瑤將解魂之術教給了我。”

他笑了下,“我正在想這些人該怎麽辦。”

“你將他們叫過來,我替他們解開吧。”

“不急,先等你身體恢覆些。”他起身,往外走,“我去叫人送點飯菜來。”

“嗯。”

他走後,我仔細的打量了下房間,簡單簡陋,大概是某家小客棧。我閉上眼,試圖回想那日夢境裏女子的長相,卻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以及那些歷歷在目的場景與淒厲叫聲。我心臟微微抽痛了下,不知是因為那些夢境,還是因為中毒的原因。

我修養了幾日後替路遙他們解開了迷魂術,路遙當他下午來探望過我一次,雖扭扭捏捏、不甘不願但仍向我道了謝,讓我覺得他也並非就是無理魯莽之人。五天後我身體已經好了許多,周卿言卻沒有離開的打算,他與路遙似乎在處理販賣兒童之事,客棧裏終日有官府之人進進出出,一時間倒替客棧招攬了不少人氣。

這天傍晚,街上熱鬧非凡,煙火爆竹聲不斷入耳,倒叫我有些興趣上外面看上一看。正準備出門時便看到周卿言推門進來,唇邊噙著一抹淡笑,問:“要出去瞧瞧嗎?”

結果自然是我和他一起上了街。

我們現在待得是個小城,雖比不上金陵那般繁華昌盛,但也有屬於小城的熱鬧歡笑。一路上的人都在歡笑,孩童拿著細棒煙火追逐玩耍,妙齡女子姿態婀娜的結伴而行,年輕的書生緊盯著她們,不時有臉紅紅上去搭訕之人。

當然,也有些許女子羞澀上前搭訕男子之時,而這位男子不巧正站在我的旁邊。

“抱歉,我已有家室。”周卿言又婉言拒絕了一名少女,順便暗示的看了我一眼,“我不想她誤會與我。”

我甚至懶得再去翻白眼,反正他為了擋卞紫已經無數次將我置於這種情況,到現在早已習慣他的惡趣味,也學會了無視那些惡意的視線。

“周......周公子,你也來這裏了啊。”一名褐色衣裳的中年男子迎了上來,後面還跟著四名護衛。

我曾在客棧裏見過這名男子,似乎是城中縣令,對周卿言佩服恭敬至極。

周卿言說:“我瞧外面熱鬧得很,就出來看看。”

李縣令連忙說:“這是本城每年都要舉行的‘豐收之節’,以慶祝本年糧食以及其他的豐收。周公子若有興趣,不如隨下官去到處看下?”

“好。”周卿言看了眼我,“你呢?”

“我隨處看看。”

“不要走遠,待會我來找你。”

“嗯。”

他們走後我倒有心情慢慢逛了起來,走在熱鬧擁擠的街道上,年輕的男男女女與我擦肩而過,雖打過照面卻不用費力去記每一張臉,真好。

這樣的氛圍下,我似乎也暫時忘了身中劇毒帶來的郁結。

“這、這位姑娘。”身後有人結結巴巴地開口,“可否請你留步?”

我回頭,見一名年約十八、書生模樣的清秀男子正滿臉通紅地看著我,表情忐忑不安。

“有事嗎?”

他靦腆的笑笑,“那個,我瞧你一人在逛,可否願意與我們結伴?”他指了指不遠處一群人,有男有女,活潑點的還跟我揮了揮手,“我們是關雎私塾的學生,不是壞人。”

我禮貌地回絕,“多謝你的好意,只是我準備要回去了。”

他有些著急,“你不逛了嗎?”

“嗯。”傷勢還未痊愈,走了這麽會已經覺得有些乏了,還是盡快回客棧的好。

“那、那、那,”他結巴的更為厲害,“姑、姑娘可否告知我你的姓名?”

我算是明白了他的意圖,心底微微訝異,沒想到我也會有被搭訕的一天。嘴裏卻淡淡地說:“我只是路過這裏,改日就要離開。”

他眼中閃過氣餒,“這樣嗎?”

“嗯。”

我原以為他已經放棄,哪知轉身時被他抓住手腕,想要甩開卻覺得一陣頭昏,不禁苦笑,此時的我虛弱的興許連他都能將我撂倒。

“姑娘別走!”他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又松開了手,歉意地說:“抱歉,唐突了姑娘,但、但我只是想知道姑娘是哪裏人,日後也好、也好......”

他說的該不會是我想的那句吧?

他鼓足勇氣,大聲地說:“也好去找姑娘的家人提親!”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邊上有人陰森森的接說:“提親?”

不知何時,周卿言已經站到我身後,此時正面色覆雜,一臉不悅地看著那男子,“你想對她提親?”

男子被嚇得一抖,哆哆嗦嗦地說:“你、你是哪位?”

他看看我又看向周卿言,看看周卿言又看向我,直看的我視線暈眩,正要打斷他們說話之時卻突然被人攔腰抱起,我反射性抓住他胸前的衣裳,不住的小口喘氣。

“我?”耳邊只聽周卿言傲慢地說:“我是絕不會同意你跟她求親之人。”

四一章

他說話時神情不可一世,自信狂傲的叫人恨不得揍他一拳,奈何我現在身體虛弱,只能面無表情地瞪著他,希望他能察覺我的不滿。不過以他的脾性,自然對此視若無睹。

向我搭訕的男子卻被唬住,呆若木雞地看著我倆,“你們......”

我嘆了口氣,解釋說:“我們沒......”有關系。

周卿言卻冒然打斷,蔑視地笑說:“我們走了。”說罷抱著我就轉身離開,絲毫不給男子反應的機會。等到男子回過神叫我們時,我們早已走出熱鬧的街道,往靜僻處慢慢走遠。

我掙紮了幾下,示意他放我下來。他手臂收緊,將我錮在懷中,直到我放棄反抗,安分的由他抱著。

“你要去哪裏?”這明明不是回客棧的路。

附近街道遠射來的燈火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竟然隱約有種讓人詫異的低落,“去一個老地方。”

老地方?我挑眉,莫非他來過這裏?

一路上我們都沒再開口,遠處喧鬧的聲音仍在繼續,卻絲毫無法打破我們之間的靜謐。

“到了。”他帶我到了一處池塘,將我放在了塘邊一塊巨石上,接著在我身邊坐下。

池塘不大不小,並無任何特色,池水不是非常幹凈,仔細看能發現有許多小魚在裏面游蕩。只是周卿言卻似乎十分懷念,盯著池塘出了神。

我伸手沾了點水,冬日池水冰冷,光是碰下就感覺寒意從指尖散至全身,“你以前來過這裏?”

清風拂過他的臉頰,吹得他眼神有些迷蒙,“嗯。”

他似乎有些不對勁,但笨拙如我,除了沈默實在是做不了什麽。

“七年前,這裏有幾棵柳樹。”他擡手指著一處,緩緩地說:“春天一到,柳絮隨著風到處飛,像下雪了一般。”

我順著他的手望去,只看到幾個光禿禿的樹樁,那些樹早就被人砍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笑了下,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愉悅,“我記得我還在這裏放生了一條紅身黑尾的瞎眼金魚,不過......”他眼眸暗了下,“這麽多年,想必也早死了吧。”

實際上我正看到有一條體型健壯的成年金魚從遠處游來,紅身黑尾,雙目翻白。

“餵。”我無禮的喊了一聲,“你看那是什麽。”

他怔怔的看著它越游越近,再越游越遠,悠閑自在的根本沒發現當初的救命恩人正在看著它。他低低笑了起來,垂下眼眸,說:“竟然還有沒變的東西。”

風吹得有些發冷,我將手藏入袖中交握,周卿言見狀將身上的披風解下,細心的替我披上。我楞了楞,沒有拒絕,卻疑惑萬分,“你......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我說過,如果你要我做什麽,直接開口便是,不用做多餘的事情。”

“多餘的事情?”他眼神一凜,“你說我現在做的是多餘的事情?”

我別開眼,默認。

他怒極而笑,說:“沈花開,難道我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不成?”

“難道不是嗎?”我面無表情地說:“楊呈壁和卞紫不就被你玩弄於手掌之間?”

“你還真是看重他們。”他沒有替自己辯解,只悠悠地說:“我利用了他們又如何,難道他跟著他爹就會有好下場?叛國黨羽,總有滿門抄斬那一天。”說到這裏,眼裏滿是算計與嗜血,又恢覆了往常喜怒無常的周卿言。

楊呈壁他爹是叛國黨羽?不是說因為當年貢品及謀殺同僚之事才被捕的嗎?

我蹙眉,事情似乎不如我想的那樣簡單,周卿言處理事情確實有自己的思量,只是......只是即使如此,也不能成為他利用人的借口。

“官場之中沒有手段,又如何能爬上高位。”他細長的眼睛微瞇,唇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你現在不懂,沒事,以後自然會懂。”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或許我們這種普通人堅持的真情真意,在他眼裏不過笑話而已。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直直地看他,“嗯?”

“我與你們不一樣,不代表我不屑你們。”他伸手下水,輕輕劃了幾下,池水慢慢漾了開來,“你對我偏見太多。”

“是嗎。”

“是。”他側首看我,“另外,我並非沒有七情六欲,只是很多年前,它們就已經拋棄了我。”

我垂下眼,拉了拉披風,說:“我累了,回去吧。”

我雖不了解周卿言的過去發生了什麽,也明白絕非是美好的回憶,或許他的算計與虛偽也是不得已而為,但身為旁人,我無法感同身受。

誰沒點傷心難過的往事呢。

這晚的出行叫我意識到了一件事,就是我現在的身體前所未有過的虛弱,平常的武功再高力氣再大,受了內傷和中毒之後也全是枉然,只能好好喝藥好好調養,等待內傷慢慢恢覆。

我每天喝藥喝的都快吐了。

烏漆抹黑的粘稠狀液體,散發出一種神秘又難聞的氣味,正靜靜的待在碗裏等我喝下。

我真恨不得將它們潑到一臉笑瞇瞇的白醫生臉上。

“沈姑娘,泥要喝哦,對你身體油好處。”他操著一口不流利的話,將碩大的藥碗遞給我,“給。”

我十分不情願地接過,小口喝了一點就覺得惡心的要命,“你不是洋醫生嗎,怎麽會開中藥給我喝。”

他搖搖手指,自豪地說:“窩來到這裏,就是為了交流醫術,泥們的中醫,博大精深,窩在皇宮裏跟泥們的禦醫學了號多號多。”

我翻了個白眼,中醫倒是學好了,就這口怪腔怪調的話叫我聽著難受。

“沈姑娘,快點喝,涼掉笑鍋就沒這麽好了。”他一臉期盼地盯著我,“窩親自給泥開的藥哦。”

我被他看得實在是壓力好大,只得眼睛一閉牙一咬,忍著惡臭大口大口灌了下去,喝完後用袖子一擦,擡眼就看到他以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我,似乎,似乎我在表演雜技一般?

剛想讓他適可而止,便聽門外有人敲門,問:“請問,沈姑娘在嗎?”

聽聲音是名女子,可這裏怎麽會有女子認識我?

我開了門,門外站著三人,一名面熟的女子與七八歲的孩童,另一人則是昨日在街上向我搭訕的那名男子。

還未等我開口,男子便驚喜地大喊:“你怎麽會在這裏?”

“煜明,你認識沈姑娘?”女子驚訝地問:“我怎麽沒聽你說過?”

煜明臉紅紅地說:“不是,那個,她就是我昨日跟姐姐提過的那名女子。”

“原來如此。”女子了然,笑意盈盈地說:“看來我們與沈姑娘真是有緣。”

“請問......”我實在不想打斷他們之間的溫馨對話,只是,他們說的沈姑娘似乎是指我?“你們是誰?”

女子這才反應過來,拉著孩童的手,說:“姑娘不記得我了嗎?”

我仔細瞧了幾眼,“你們是......誰?”有些面熟,但仍想不出是誰。

“姑娘前幾日救了我和小雲的命。”

我想起來了,“你們是前幾日被迷魂的人吧。”

“嗯。”女子點頭,“我叫莫傾楚,這是小兒方雲,這是舍弟莫煜明。”

“請進。”我請他們進了屋,坐下,“你們找我有事嗎?”

女子聞言突然帶著小雲和煜明一起向我跪了下來,沈著地說:“今日我帶著家人來感謝姑娘的救命之恩。”

我還沒反應呢,白醫生就急匆匆的上前將他們扶起,說:“泥們這是幹什麽,不要歸我啊。”

大哥他們這是跪我不是跪你,你順路的而已。

我上前將他們扶起,“舉手之手,何足掛齒,況且那日帶你們離開的是白醫生,你們應該感謝他,不過跪拜之禮還是免了吧。”

傾楚像是沒聽到我最後的話,又撲通一聲帶著全家向白醫生跪下,“多謝白醫生救命之恩!”

白醫生急的團團轉,又說:“泥們這是幹什麽,不要歸我啊。”

好吧,這次他們的確是跪你。

“家夫英年早逝,只剩獨苗方雲,當日若不是你們出手相救,方家恐就斷了獨苗。”傾楚冷靜地說:“以後沈姑娘和白醫生若有事情,我們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雖然她說話的表情十分冷靜,但說出的話卻太過戲劇性,叫我有些哭笑不得。“我說了,那日只是舉手之勞。”

“還有一事,不知我當不當講。”

“什麽事?”

傾楚看了煜明一眼,“昨日舍弟回來,說在街上對一名女子一見傾心,希望我能同意他向那位姑娘提親。”

“然後?”

傾楚眉頭一緊,認真地問:“姑娘可願答應與煜明的親事?”

我面無表情地看向一臉羞澀的莫煜明,再轉回傾楚,嘴角微微抽搐。

我到底遇上了何等奇特的一對姐弟?

正在這時,門口響起了周卿言不悅的聲音,“怎麽又是你?”

四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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