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太倉促？”

你點了點頭，“我想趕著日子，讓你送我出嫁的，不然，哪裏曉得你什麽就走了。”你抓著她涼涼的手，“你方才要和我說些什麽？”

‘妖星存世’僅僅是簡單的四個字，卻可以破壞掉迄今為止全部的歡喜，更別說是~不那麽歡喜的，她覺得你非同宵風成親其實就是為了一口氣，和天上的那個人賭一口氣而已，僅僅是為了一時的勝負。

你在人間其實還有許多年，面對不曾愛過你的宵風，以及那個已不再愛戀宵風的你自己，若非她認識你太久，定會以為你不知傷心為何物，然而她懂你，她明白人間的百年，心如死灰的百年，卻是你僅有的寧靜，或許迦南只是明白，她的決定，你不會高興，你一不高興的反應便是瞪眼，她不喜歡你瞪眼，你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一瞪眼，四海像是能沸滾滾的冒煙。

“沒，沒事，我已經想到了解決之法，不用擔心，他日我們再相見時，你懂我的今日的決定就好。”

“你會在天上等我？”你疑惑的望向她，迦南肯定的頷首，“好，只要天上還有你在等我，我便願意回去。”

迦南淡淡一笑，這一笑是舒心，是釋然，是她回轉了數千年的光陰得到的果，只要有你的這一句承諾，這一份心意，從今往後的千百萬年的孤寂，她，不會懼怕，不會在意，甚至不會放在心上，她心中那些不舍，會慢慢的倒空，再裝入新的東西。

短短三月不到的時間，陳國的大公子先是迎娶齊國嫣嬅公主，繼而又向首富之家的大小姐提親，不誇他桃花開的好，也得說他艷福不淺，你呢不想大費周折的跑回鳳儀山莊，於是就決定從那個鬼都不上門的宅子出閣。

你出嫁的前一個夜裏，你沒讓迦南陪你，在你身邊的只有殘雪，今晚過後你們就沒有這樣獨處的機會，所以你想聽聽他的聲音，“怎麽，我讓你說話，你就這麽呆呆的望著月亮，是月神太美了，還是你覺得我這個主人，也不過如此。”

殘雪的視線從遠到近，又從近一直透視到遠，“你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定下這個事情的，我知道，但是終歸是違心的決定，要我真心實意的去祝賀，委實難辦，這樁事，沒有一星半點值得我祝賀的呀。”

你目光一緊“殘雪，你怎麽敢這般與我說話？”

“我在乎你。”他輕輕說道。

你不鹹不淡的朝他望去，良久，淺淺一笑，說，“你在乎我？若是我想要那‘水神的寶藏’，你會帶我去嗎？”

“不會。”殘雪搖頭道，“你是鳳凰，水神的法力不是你所能承受運用的，帶你去是害你，我不會害你。”

“殘雪，萬物相生相克，你怎能篤定水火不相容，我又一定會毀去迦南。”

“水火能否相容我不知，但迦南你倒是不必太過憂心，她修為高深，毀去是不至於的，而且你們不是曾在天上相處過很長很長的年歲，大不了以後仍是延續的那樣的方式相處，並無不好。”

“不好。”你搖著頭，“我想與她交談，不是一個醒著，一個睡著，一個講著，一個默著，我要想現在這樣，能同桌吃飯，同杯暢飲，同月共賞，我想…”你想了想，然後說，“我想她像個人，不是佛，不是尊，是個人。”

“可她註定不是個人。”

“殘雪，這世上沒有什麽是註定的，都是可以改的，如我，不就改變了原本的命運，宵風還是得和我白頭偕老，原來我豁出命卻沒有得到的他，現在不也屬於我了，而我仍活著。”

殘雪一直在想你，他看不懂你，也讀不懂你，時而你會是天真的，將所有的覆雜輕輕帶過，有時你是高深的，心有千千結，萬萬鎖，固執狡猾。

你沖煩惱的殘雪笑笑，那窗臺上不知幾時爬上個人影，越來越短，越走越近，三兩聲輕輕淺淺的叩門聲，你朝殘雪點點頭，讓他去開門，門外的女子端正的站立，雙手微微交於身前，見殘雪微微一笑，殘雪讓開道，她拉拉衣擺，慢慢跨過門欄，在你身旁站了站，拉好衣擺坐下，頸部到腰身如筆直挺，似乎在她身上你永遠用不上淩亂、匆忙、驚慌這些詞。

‘有些女人生來就是為了同帝王比肩的’，每次你見到她都有著這樣的想法。

“明日你便要出閣，今夜我特來與你說說話，怕你無聊。”

“無聊？”你拿著茶壺的手，懸在空中，聽她的話，一停，然後將壺子斜了斜，一條水柱準確的落在面前的杯中，問她：“不是興奮，害怕，是無聊？”

你面前的女子扶著衣袖接過杯，“這些在你身上皆不會有。”她抿口茶水，“我以為對宮廷你已經從我這裏聽得夠多，不會再好奇，更不會舍身的，對女人而言，那是最難生存的地方，很多人進去，是因為她們以為自己能活得下來，往往這樣的人，到了底，連逃的力氣都被磨光了。”

你朝站在門口的殘雪望了一眼，他輕輕出去帶上門，你沈默許久，“為了逃出來，殺了自己的男人，你太勇敢了，我敬你這樣的勇氣，迦南敬你這樣的氣量。”

“那你們都錯了。”你身旁的女子仍是笑著，她的笑裏藏著許多秘密，不能言傳，只能意會，然後她說，“明日之後，你的心所欲會變得無能為力，漸漸會失了氣力，像是走在一個巨大的棺木裏頭，躺著、立著，都沒有了滋味。”她的目光突然轉向那閉合的門，門上依稀能看到殘雪的身影，“紅淚，若是身子背叛了，心也是會動搖的，女人…”

“女人終歸是為情而生的，對不對。”你反問到。她的嘴角微揚，你叫了師父，她卻否定到，她從不收徒，你轉言問說，“既有背下千古罵名的勇氣，怎麽就不能和他一塊的活著呢。”

“他那個人，是絕不能臣服在他人的腳下，我正是成全了他。”

你不知怎麽地就笑了出來，丹田沈氣，憋得緊。人家倒也沒有覺得你唐突，這些話確實多少是自圓其說的，而你確實是率性直白的，她說道：“這宅子的妖魔鬼怪未必比人可怕，宮墻對女人是較勁的，精明的難受，軟弱的難活，這歷史對女人更是苛刻的，它容不下女人太好，也容不下女人太壞，你認真，它不認真，你不認真，它便發狠。”

“一個男人未必是一個女人的一生，但一個女人的一生，怎麽也少不了一個男人，橫豎得挑一個，這個未必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活的長的，就這樣了吧。”

你的話跟著一口氣一道飄出，虛得同氣息和在一塊，真不真，假又不假，聽得人耳朵癢癢，心懸著吊著，想誇你有遠見，卻張不開嘴，只是說，“明日我不便送你，丫頭，安好便是。”

你房間的這扇門一直是很安靜的，她拉開門時卻咯吱的一聲，聽的人心裏一陣發酸，好應景的聲音，好識趣的門，這個宅子果然是很有靈性的，“殘雪。”你朝門口喚了一聲。殘雪與你隔著一道門檻，你搖頭讓他別進屋，“殘雪，方才有人說，身子給了，心遲早也會交出去的，是這樣嗎？你對你從前的主人，和現在的主人是這樣嗎？”

殘雪沒有動，沒有聲，恰好一片雲飄過，遮住了月光，他站在那裏，卻像不再那裏，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雲過後，殘雪傻傻的站著，你噗嗤了一聲，“殘雪，你去吧，待我返回天界之時，你再來尋我，殘雪，你是鮫人，天界的路可是很長很遠的呀，你可得耐得住光陰，不然我再也不會相信忠誠與愛了。”

殘雪的腳伸過門檻，又退了出去，它便是你們今時今日的距離，一個檻，你是神物，他是鮫人，你是主，他是仆，“你等我。”

“等等。”你突然叫住了要離去的殘雪，將桌上的一支酒杯不偏不倚的送到他手中，他接住了杯子，再看你，你手裏也正端著一杯，高高舉在空中，“過幽冥，淌忘川，除非你食言，不然我不會將你這麽個比女子美的男人忘了。”

殘雪無奈的笑笑，你的言詞裏總是得透著這麽些刁鉆，但他好像有些適應了，今天的你絕對無法想象，為了讓你重新相信忠誠與愛戀，這個比女子更沒的男人，放棄了他的歌喉，以及生育他的故土，成了六界之中唯一一個無法入海的鮫人。

五更天時，一向白衣素裹的迦南，穿著一身淡粉色的長裙來找你，你看著她的衣服，問她是不是商君策選的，她點著頭，你笑道，“很好看，他這人兩件事從不走眼，一是做生意，再者便是替女人選衣。”你說著指著掛在架上的囍袍，“那也是他選的，好看吧。”

迦南偏著頭看了一眼，又看看你，你依舊是紅衣，和架上的那件紅袍沒有什麽差別，“差不多，但你穿，一定會好看的，紅色，就像是屬於你的顏色。”

你興高采烈的跳到迦南身邊，摸摸她呆呆的臉，在上面親了親，“迦南，有麽有告訴過你，你很會誇人。”

一陣調笑過後，迦南替你換上衣服，一身衣裳，似比山沈，你們倆得換上千百年一般，她動作輕柔遲緩，一面為你撫平褶皺的衣角，一面看著你將青絲綰起，鏡中是你絕美卻無喜色的臉，你的頭上沒有多餘的發釵，只有一支鳳凰釵，是商靜遠留的，你最後在唇上抹上胭脂，一切便完成了，沒有比這更簡單的妝容，亦沒有比這更淡薄的心境，你無需喜娘攙扶，無需侍婢陪嫁，有迦南足夠了。

迦南扶著你上車，若沒有那一連串的炮仗聲，大概沒有人知道今日商家的大小姐嫁人了。

迎你的車一路進了王宮，車軲轆轉著，馬蹄踩著，栓在韁繩上的鈴鐺響著，回蕩在王宮那條又長又直的道路上，你心中猛地一震，雙手一涼，一把抓住迦南，這條路，是你的這一輩子，想到這裏，竟有些怕了，一雙眼睛透過鳳冠上的珠串，凝視紅幔，目光似已穿了過去，一直望了盡頭，終於，你沈住氣，慢慢松開緊握著迦南的手，把它們放會膝上。

珠串隨你頭一擺，碰撞著，你對迦南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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