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與火神大戰，被火神擊退，逃亡之際撞倒天柱，蒼穹坍塌，媧皇以身補天的故事，是街邊的三歲孩童都聽過的，想你在人間二十來年豈有不知之理，只是故事是故事，一旦成了真，不免覺得有那麽些荒誕無稽，‘得天神之法力’，難不成還有人也想撞撞天柱，再來一場人間浩劫，你忽然心頭一跳，迦南似乎是人間界要有天災，還是很大的天災，恁時倒也不覺什麽，此時將兩者一聯系，不經心生懼意。

殘雪見你發楞喚了你一聲，“主人。”

“主人？”你帶著疑問的語調回了一句，莞爾笑之，“那你是我什麽人，寵人？仆人？還是…”你語帶輕佻的問道，“想做我的男人？”

殘雪兩頰景不知怎麽地泛出紅暈，你心想，不會吧，他此等姿色的男子不曾與女子親近，是眼界太高了，人家高攀不起，敬而遠之，還是，他根本不喜女色，難不成又是個斷袖？‘又！’你被自己一驚，怎麽會用了‘又’這個字，這還有一個是何人，你怎麽就記不起了呢。你拍拍臉提醒自己還有要緊事得辦，勿於此處荒廢時間。

大江東去，時過境遷，若換做從前你必然是不敢奢望再能尋到商靜遠的屍身，而今，你卻前所未有的肯定他和那聲音很美的女子一定仍在水中的某個地方，如同是水神的陵寢一般，東升的太陽灑下一片金光，海浪一層推著一層前行，不知是打算去往何處，只知它們消失在海天的盡頭，海面之上突突的冒出泡，不多時，一個碩大的蚌殼浮出水面。

殘雪正要為你將這蚌殼打開，你手一伸，攔住了他，深深的吸氣，醞釀許久，平覆了，微微頷首，蚌殼慢慢的、點點的、絲絲寸寸的開啟，蚌殼尚未全部打開，你強忍著不讓自己側頭去看，似有一刻，仿佛水停止了流動，風忘記了吹拂，你不必再呼吸，將一口氣梗在胸口，直到兩顆豆大的水珠奪眶而出，時間的輪盤又動了，而那個十四歲的商靜遠，他拋開了歲月，一如十八年前的模樣，躺在那裏，那般寧靜，那般遙遠，凝結了逝去的光陰，也止住了你的傷痛與遺憾。

‘你的魂魄已經走了嗎？走遠了嗎？走去來世了嗎？’你默無聲息的心中自語。

殘雪卻似聽到一般，他的目光停留在你身側，那裏正有著一個虛弱的魂魄，那個魂魄靜靜的註視你，用手在你的頭頂摸摸，再回頭對殘雪笑笑，頃刻散了，殘雪帶著柔和溫暖的嗓音道，“這凡人的魂魄已去向幽冥。”

你點點頭，又看看與商靜遠一同躺在蚌殼中的女子，這時，你發現殘雪的眼神轉暗，便問，“她呢？”

“她…”殘雪稍稍遲疑，“她是須摩提梵境的迦陵頻伽托身，若沒有返回須摩提梵境，便是…”

“便是消散於六界。”

“是。”殘雪應聲道。

“別向迦南提及此事，等將來，等時機合適時，我自會告知與她。”

從海中脫逃的迦陵頻伽未折返須摩提梵境而是去了人間，這一行耗盡了全部的氣力，也讓她就此消失，本應死去的你，本應被你救活的迦陵頻伽，那些‘本應’都因迦南的到來不覆存在，她救了你，失去了迦陵頻伽，也失去了梵音海，逆轉乾坤，她付出的代價竟會如此之大，這是你未曾料想的，你素問佛者需歷三三之災，九九之難，看破紅塵，了斷俗世方能修成正果，正人世間的一切或許正是上天給迦南的歷練。

你擡首望天，心中明白須摩提梵境仍會有一只誦經的雀鳥，仍會叫迦陵頻伽，卻不會再是你與迦南認得的那一個，這是個總得讓迦南知曉的事情，而你希望，迦南是從你口中而非其他任何人得知。

安置了商靜遠與迦陵頻伽的屍身之後，你領著殘雪前往陳國的都城，此時商君策已經在那裏等你，殘雪不難從你眼中看出你仍是有些記掛迦南，畢竟她被魔族擄走多時，而這期間不論是流雲飛仙還是迦南都沒有一點消息，殘雪問你是否擔心，擔心？到目前為止，‘魔族’在你印象裏還是一個十分模糊的東西，你不曾接觸過什麽魔族，除了知道他們行事乖張，養過饕餮一類的魔獸來與自己相抗提升修行以外的神經行為，他們倒也同神仙沒有太明顯的區別，四大麒麟中的風、雷麒麟便在魔族揮下。

迦南從山洞被魔族的黑煙一路卷到了魔界，但她絲毫不畏懼，‘魔’不過是個與‘神’相對的字眼，魔界既不會晦暗無光也非遍地毒物，沾膚即死，魔族由六根銅柱架起了五道門，其中四扇可以通向其餘天界、妖界、人間界和幽冥，但這四扇門，只能出不能進，唯有正對的東北方的魔界正門才能往來於魔界，而這個入口卻是魔界五道門中最為難以找到的。

迦南矮身坐在一個玉床的臺階上，用著平緩的聲音說道，“叔叔，別裝睡了，我知道你醒著。”

躺在玉床的男子眨了眨眼睛，適應亮光，“小迦南，叔叔不是裝睡，而是現在大叔每日仍需睡上很長的時間才能有一小會兒的清醒。”迦南的這位‘叔叔’慢慢張開眼，“若是再過個幾千年，那時你便可時常見到大叔了，倒是你，大叔得問問你，你怎麽會出現在此時、此處？”

“不是叔叔的人將我帶來的嗎？”

“迦南，出家人不打誑語喔。”這個看著年紀稍長迦南一些，鬢角染著一抹紫色，手背上有一道形似雷電的封印，他用這只手將迦南拉起坐到自己身邊，“迦南，大叔懷裏還長著你一截仙根，與你可算是同氣連枝，你想瞞大叔嗎？”

迦南搖搖頭，“叔叔，這樁事，說來覆雜，您需要休養，不必為這些事擔心。”迦南低頭看著他手背上，她記得叔叔的手能發出疾馳電光，配上他的萬鈞劍，不單威力無比，更是炫目燦爛，迦南又擡頭看看她的叔叔，那個眼神安寧柔和，像是狂風暴雨洗禮過後，大地又恢覆了它的安穩，可他們都明白，那一招，那一式已成絕響，就在他親手封印上萬鈞的那一刻，自亙古以來，在天叱之後能存活下來的人尚屈指可數，而他非伏羲、媧皇，也非神農軒轅，他說自己能覆原也是一些美好的希冀罷了，當年若沒有迦南的那條仙根，後果真是不堪設想，目前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叔叔，我得走了，外面還有一些事等著我去做。”

這人點點頭，臨別時對迦南道，“世間萬物生於水，止於火，多加小心。”

迦南走出偏殿，一團黑漆漆的旋風還盤旋在那裏，迦南停在離它三步遠的地方，黑漆漆似煙霧的風停了下來，散去後那個位置上站立的玄衣男子，“你們這麽一會兒工夫，就說完了？”

“不。”迦南搖著頭，“我們尚有許多話想說，只是需要時間，而我和叔叔，最缺的偏偏就是它，玄夜魔君，還得勞煩你送我回人間去。”

玄夜擡擡下巴，指著某個方向，“一直有人在那裏等你。”說罷他將之前待迦南保管的念珠和白玉燈盞一並交還，“魔界之內，你這麽寶物還是得收著些，給其他人見著了，對你總歸是不好的，如若需要什麽幫助，你便用傳音術喚我，我自會去人間界助你。我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回到正軌上，那時，我再領你來見師父。”

“多謝。”

玄夜邊走邊扯著臉笑，他秋日麥子一樣發亮的深色皮膚把一口潔白的貝齒，稱的更白亮，“每每都有人來接你，卻每每來得皆是不對時間的人，迦南，你好可憐啊。”

迦南聞聲一笑，還真是，從前她等流雲飛仙時，恰巧遇上碧落海的神尊到魔界訪友，順手將化為原形的迦南木送回了梵境，與她今日的心境真是截然相反的。

看著站在人間界門柱前的流雲，這一幕恍如隔世，流雲飛仙默默的朝她伸出手，迦南好像忽然看到了什麽，看懂了什麽，她卻不懂眼前的這個流雲了，迦南眸光微微顫動，她眼中的一彎清泉，流動著泛起漣漪，一波高過一波，一直湧出，在她的眼眶徘徊，回不去，她心中的平靜回不去，於是，一滴清澈透亮的淚珠掉在地上。

淚珠落地的聲音，極輕極快，快得迦南自己沒能收住，浩瀚為她保守的這個秘密，一下破了，天一下子，遠了玄夜一怵，流雲亦是一怵，因這一滴淚，他們誰也沒料到，它會落下，他們皆以為，迦南的眼是水做的，她愛嗔癡的淚，憫蒼生的淚，都只會蓄在裏面，融匯、沈澱，她的那雙眼本該只用來淡然的鳥瞰蒼茫變幻。

流雲啞然的站立幾許，正要朝他們走來，玄夜的身形在迦南身前一擋，悠悠的對身後的迦南說，“進去休息吧，很多地方，你都回不去了，但這裏你總是來得的。”

鳳凰，你的淚，是你的血，是你的生命，是一旦托付便成永恒離別的標記；迦南的淚，是她的劫，是她的七情，是一動即會將其入紅塵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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