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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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皓潔,波光瀲灩。清風過湖,衣袂翻飛。

十六就站在湖邊,與這一片湖光月色相融,宛若謫中仙,畫中人。

霍然手中執一酒壺,卻是在離年十六不遠的一處樹上品著陳年老釀。斜躺在大樹幹上,身形慵懶,面容妖異。他勾唇一笑,身形一閃,腳步沈穩地往十六那邊走去。

“十六弟!”酒壺還在霍然手中,他卻是隨意豪放,喊了年十六一聲,也不看他,倒是仰頭飲了一口酒,看著眼前的景色。

年十六頭也不回,看著眼前波光變化,眼神一凜,語氣卻甚是無力:“十五哥!”

“怎麽,還在想著今日那事?”他眼中光彩流溢,神色詭異,似乎在謀劃什麽。而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年十六,絲毫不見。

“不是!”年十六這話還是說得不輕不重,眼前最重要的事,便是怎麽追蹤那個女人的去向。他實在是想不明白,是什麽時候得罪了那個女子,竟然在夜晚潛進了他的房。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今日傍晚時分,他獨自一人在後園待著,來了個丫鬟,他看那丫鬟腳步不穩,身形恍惚,便上前去。誰知卻讓人在背後暗算,結果抱著那丫鬟在地上滾了兩圈,好巧不巧,整張臉都貼在一起。

而這一幕,又剛好讓慕容大小姐慕容日暖瞧見,他最先聽到的,就是她的低泣聲。實在是不明白,他遭人暗算,她哭什麽?

扶那丫鬟起身的時候,他看見,霍然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看得他趕緊拉開了和那丫鬟的距離。

這世道,真是不能理解。

十六雙眉微皺,也不準備再想下去。

“十六弟!知道我為什麽喝酒嗎?”霍然突然問了這麽一句不相關的話。

“嗯?”年十六才剛剛轉身,不料卻被霍然抱了個滿懷。

霍然抱年十六抱得死緊,年十六一掙紮,卻讓他抱得更緊。

“霍神捕,你這是做什麽?”十六雙手,讓霍然鉗制在身後,身子動彈不得。他這回是真動怒了,也不喊霍然“十五哥”了,一句“霍神捕”宣洩了他所有的不滿。

“十六弟,這就是你不對了。”霍然也似動了怒,他低著頭,冷冷地看著年十六。

看著霍然一雙鳳眼微瞇,薄唇緊抿,神色冷清,年十六也不禁怒火中燒。不過他卻是怒極反笑,一絲嘲諷之意隨著嘴角輕揚。

霍然眼中冷意更深,他頭一低,炙熱的唇即時覆上了年十六的,靈活的舌來回勾勒著十六的唇,卻是再無進一步的動靜。

年十六一顫,昨日那女子,雙唇覆上來時,他只覺得唇上一涼,宛若碰到了瓷器一類的東西,便無任何想法。但是今日,霍然的溫唇覆上來時,他的心卻是莫名一顫,難道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之處?

十六的眼,頓時恢覆了不少平日神色。漸漸安靜,清澈下來。他也不做任何反抗,就讓霍然這樣吻著自己。

驚覺到十六已無反應,霍然也松開了對十六的鉗制,他看著年十六,神情無比堅定,“十六弟,我曾經告訴你,別輕易對別人笑。現下,我還要告訴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女人。”

他眼中霸道的神色漸濃,“十六弟,你只能是我的。”

“十五哥!”年十六眼中深情款款,似乎是對霍然這番話有所感悟。

霍然大喜,又是欺近年十六身邊。

“撲通”一聲,霍然卻是被年十六一腳踢進了湖中。

“霍神捕,湖裏能讓你冷靜一些,請別忘記,十六再不濟也是男兒身!”他的語氣,冷得猶如天山寒雪。

霍然在水中,卻是大笑出聲:“十六弟啊,你還真是懂得為兄心思啊。這天氣悶熱,入水消暑正好啊!”他與年十六相伴多日,極少見得十六動怒,還當他是清心寡欲,這下可好,把他的怒氣也給激了出來。

“十六弟,為兄還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你道我是為甚喝酒?是為了壯膽!”

年十六看著他。他還是在笑,只是笑聲已漸漸變淡,最後只剩那媚世的臉映在水光中隨著夜色搖曳。

聽得霍然怎麽一說,年十六一時間也不知道回他什麽話好。而霍然,也全然沒有上岸的打算。

岸上一人,水中一人,就這麽僵持著。

遠處忽然傳來了幾聲狗吠,霎時間撕破了夜的寂靜。一道人聲斷斷續續:“不好了!不……好……了!”

霍然與年十六趕至慕容家的前院大廳時,堂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或許說,該來的都已經來了。

“老爺,就是這張紙!”慕容家的管家李福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一張紙。

距離太遠,霍然也看不到紙上寫的是什麽,只是見那些字龍飛鳳舞的,著實有些眼熟,待看到那署名時,瞳孔中的顏色,有了些許的變幻。

霍大神捕的神捕生涯中,唯一的敗筆,就是永遠都逮不住妙手神偷明是非。

明是非者,自五年前於杭州的錢府一偷成名。

那時明是非在江湖上已是小有名氣,他行竊之前,必會給目標先下通告。錢老爺接到那張紙後,為謹慎起見,即刻調動號稱鐵鏢門的江南清風鏢局一共三十多名鏢師鎮守錢府,布下天羅地網,料他即使是插上翅膀也難飛出錢府。

明是非卻不知是使了什麽法子,不僅偷到了他要的東西,將錢老爺戲弄了一番後,還全身而退,此後聲名大振。

而明是非最讓人佩服的地方,並不是他的偷功了得,而是從來都沒有人能夠逃過霍然的追捕,但是明是非辦到了。

霍然與明是非的結怨,還要數三年前那件轟動全國上下的案子。

明是非竟將主意打到了司禮監王振身上,某個夜晚,便將他的先行令扔進王振在宮外的家中。

王振是什麽人,雖說是一宦官,卻深得當今聖上寵愛。聖上當即命人將王振府邸圍得水洩不通,密不透風。霍然也是在那時被調入了防守隊列,並且負責追捕明是非。

這事最後卻以明是非偷盜得逞,霍然被連降三品為收尾。為了保住朝廷臉面,聖上命史官不得將此事記入明史,並除去霍然在史冊中的豐功偉績。這也是為什麽在後來的歷史中見不到霍然的原因。

“這小子倒是膽大,竟敢偷到我慕容山莊來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麽能耐!”

開口的卻是慕容山莊的小少爺,名喚日葤,也就十八九歲模樣,一開口,那口氣卻也是不小!

“閉嘴!”呵斥他的,正是慕容山莊的當家,也就是慕容日葤與慕容日暖之父,慕容遼遠!

“爹,難道我說得不對!”慕容日葤語氣中有些驕縱,他涉世不深,一直都是活在慕容山莊的光環下,今日有人挑釁,他自是一口氣怎麽也咽不下去。

“明是非豈是等閑宵小之輩!”慕容遼遠語重聲長,“他做的,可都是俠盜行為。他偷錢府,是為了黃河兩岸受旱災的百姓;他竊王振,更是人所欲為而不敢為。他所盜的不義之財,全都分散給了窮苦百姓。雖說手段有些不光明正大,但也算是給江湖中人掙了口氣。”語氣中竟是有些欣賞之意。

“今日他竟要偷我慕容府,老夫都要懷疑,倒是我慕容山莊做了什麽天地不容的事嗎?”慕容遼遠雙眉深鎖,眉宇間竟是一絲不解。

“我看這明是非也不是什麽好貨,這紙上不是明寫著要偷我慕容府的玉貔貅!”慕容日葤這回倒是將紙上的字念了個明白,“三日後於府上借玉貔貅一用!明是非拜上!”慕容日葤臉上滿是鄙夷,“你看他這寫的是什麽話!簡直就當我慕容府是他家的後院。”

“你退下!”慕容遼遠不愧是老江湖,做事必是深思熟慮。

日暖比武招親大會將至,武林同道也於不日匯聚於慕容山莊,若這回真讓明是非偷了玉貔貅,只怕他這武林盟主當場就該蒙羞。這倒也無所謂,他怕的是,最近流傳的那張藏寶圖,會毀了慕容山莊,毀了遠在邊關鎮守的那支鐵騎兵。

“爹!”慕容日葤看著木慕容遼遠的嚴厲目光,也只好住了嘴,退至一旁。

“兩位公子對此事有何看法?”慕容遼遠看著跟前這兩位年少英傑,大有與年十六他們商量之意。

堂上的這兩位公子,便是年十六與霍然不錯了。

“盟主,十六不才,但依十六看來,這並不是明是非一向的行事風格。”趁火打劫,確實不像是明是非。

“你倒是了解明是非啊,十六弟!”霍然語氣中,滿是酸味。

年十六回頭看了他一眼,微笑。

霍然心中突然漏了一拍。

“依老夫之見,這確實不是明是非所為。”為年十六解圍的是慕容遼遠,“老夫著實想不到,玉貔貅為何能吸引明是非。”

“依霍某之見,不如靜觀其變。”這回霍然倒是開了口,“以不變應萬變,此乃萬全之策。”他發上還殘留著水滴,濕發並未束齊,額前散落的幾縷發絲,為他平添了幾許落拓。

“老夫也有此意。”慕容遼遠,讚賞地看著霍然。這年十六的兄長,倒也是顧全大局之人。

“還請兩位公子隨老夫進書房商量。”

風波起,何時平?

第一天。

風平浪靜。

慕容山莊裏裏外外都忙著慕容日暖的招親比武大會,霍十五與年十六二人,身為客,倒也閑得可以在慕容山莊後花園抓蟲子。

“十六弟,這日子真是好生無趣。”七月的天,總歸是有些悶熱。午後的風一吹,人就昏昏欲睡。

……

“怎麽,還在生氣?”霍十五湊近年十六身邊,年十六很自然地躲開了,一點也不尷尬。

是啊,就算尷尬,也該是他,是他霍十五。

哼,還真生氣了。

“十六弟,為兄的這給你賠不是了,不成?”霍十五一臉的委屈,做錯事的本來就不是他,是十六,是他不該,不該讓其他人對他那般親密。

……

“十六弟!”霍十五突然將手中玉扇拋擲出去。

年十六的眼光,隨著那飛出去的玉扇一動不動。

沒想到霍十五卻是熊臂一伸,眼看就要將年十六攬進懷中……

“十五哥,我沒生氣。”淡淡的口氣,卻是隱藏著太多不容抗拒。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此刻正擱在霍十五頸上,稍有不慎,霍十五皮肉之傷必不能免。

“呵呵,十六弟啊!”霍十五也不著急,身子向前,手還是伸了過去,脖子上立刻出現了一道紅色的線,以血,相索。

年十六也沒想到他是真的不顧自己,一驚,連忙收回匕首,霍十五這下倒是真的把年十六抱了個滿懷。

他嘴邊的弧度,越來越大。

“啊……”尖叫聲在慕容山莊的後院響起,端著糕點的丫鬟看著地上整個散掉的桂花糕,恐懼地看著霍十五與年十六二人。

小姐看上的十六公子,竟然是……竟然是……有斷袖之癖。

還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當眾做出這種不知羞恥之事,這個人,是小姐看上的那個十六公子沒錯啊,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霍十五與年十六二人,身子一僵,之後只見年十六毫無表情地看了霍十五一眼,便踏著流星步往那丫鬟走去。

之後便不見他的身影。

而霍十五,如同望夫石般,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直到太陽落山,慕容山莊的人來通知他晚膳時間到了,他才像是突然醒悟了般,搬動了自己的腿,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不少人還當他是在反省,而事實是,年十六在那丫鬟尖叫的時候,手快地點了霍十五身上好幾處大穴,而他的點穴功夫,又是密宗相傳,天下間少有人能解。霍然能在晚膳時間解開,已算不錯。

若是一個平常的習武人,至少也得到晚上月落西沈時才能解開。

哼,事情總會有代價的。報應,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第二天。

波瀾不驚。

年十六有心避著霍十五,雖是不喜人多,卻也凈挑些人多的地方去。這會兒便是在慕容山莊前院的架設擂臺處。

“年十六!”在人群中捕抓到十六的身影時,他想也沒想,就大喊了一聲。

十六微微一笑,向慕容日葤走去。

待十六走到他跟前時,慕容日葤,這個平日裏不把任何人看進眼裏的人,突然間就忘了自己是要說些什麽來著。

“年十六!”好像除了喊出這個名字,他便也再無話可說。

“慕容公子有事?”十六自是不與慕容日葤一般見識,只是一個稱呼而已,叫什麽不都一樣?

霍十五!突然想到了霍然,心中甚是覆雜。他對於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為什麽在他對自己做了那麽過分的事情後,還一再地容忍他,到底是為什麽?

救命恩情,甚難償還。若是還請,估計也就不會是這般模樣了吧。

“你……”慕容日葤看著眼前這個人,好似整個閃著光芒的明珠,讓人移不開眼,攝人魂魄,讓人無法開口。

“你要打擂臺嗎?”他突然問了這麽一句話,平日裏口齒伶俐的慕容少爺,此時不知怎麽就是說了這麽些奇怪的話。

“不了。”事情還未有個眉目,打了擂臺又能得到些什麽?再說,他對於慕容山莊的小姐,實在是沒什麽印象。

“是嗎?”慕容日葤語氣中滿是輕松,第一次覺得與除了慕容山莊以外的人談話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你不打擂臺,那來慕容山莊做什麽?”慕容日葤突然間就問了這麽一句,問完之後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失禮至極,窘迫地看著別處,倔強的眼就是不肯轉向年十六。

“只是來看看!”年十六說得無關痛癢,仿佛眼前這少年,說的也是極平常的事。

“哦!”慕容日葤這下倒不知要說什麽好了,也就不再追問下去,與十六客氣兩句,便轉身走了。

十六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便也就慢慢地逛起慕容山莊來了……

這一日,果真不再見到霍然!十六心裏卻很明白,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呵,霍十五!

第三天。

天高雲淡。

這天卻是慕容日暖招親比武的第一天,果不其然,各路英雄好漢都蜂擁而至。且不說為一睹紅顏的人有多少,光是沖著慕容山莊的女婿這一名頭來這的人,估計就有大半。美人、名譽,還有關於……寶藏。

關於明是非的挑釁,慕容山莊卻是一絲防備也沒有。

賓客如流水,熙熙攘攘,慕容山莊半點阻攔都沒有。

打擂臺的人,上去了又下來,一個接著一個,也不見有什麽異樣的人。

霍然與年十六,就混在一大幫打擂臺的人中間。臺上此時正僵持著,比武雙方戰了幾十回合還未見勝負。

兩人都是後起之秀,又都代表著各自家門在江湖上的臉面。此次前來比武,已不知道挑了多少自家的人。這次卻是要敗給外人,那自是萬萬也使不得,便都拼了命使出平生絕學,誓要將對方打倒,迎美人入家門。

慕容日暖就坐在臺上,螓首低垂,美目半睜,百無聊賴地看著臺上的兩人。父親早已說過,這場比試,是為了慕容山莊,所以,她任性不得。父親也說過,現在臺上的兩人,鳳飛刀的傳人與祁連山的少主,都很有可能會成為她的夫婿。

只是,她失落的一顆心,卻是再也找不回來。那嫁給誰又有何區別?

天色漸暗,掌燈。

臺上兩人依舊是你來我往好不熱鬧,一計淩天踢,被推山掌擋回。一柄短飛刀,為狼破掌所克,繼續僵持著。看的人,都有些不耐煩了,心中也不知將這兩人罵了多少遍。

慕容莊主宣布,明日繼續。

慕容日暖看著臺上喘了口氣的兩人,眼神飄到了年十六所在的角落。卻見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早就不見了年十六的身影。

是去做什麽了嗎?

眾人皆作鳥獸散,慕容日暖卻還是怔怔地看著年十六消失的那個位置……

翌日,慕容山莊傳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慕容山莊的玉貔貅,於昨天傍晚時分,被人盜走!

莊主並未公開盜賊姓名,但底下已有流言傳開,三天前,明是非確實是給慕容山莊下過了帖子,而玉貔貅,也於昨晚不再見於慕容山莊。

明是非這一舉,便惹怒了眾路英雄好漢。要知道,這慕容山莊,可是武林領袖,盜了慕容山莊的東西,那就跟盜了自個家的東西是一模一樣的道理。

頃刻間,明是非成了武林公敵。

於是,比武招親被打敗的好些人,紛紛加入了追明隊伍。於是,浩浩蕩蕩的追蹤隊伍,誓師出發,向四面八方追去。

然而,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正地為了慕容山莊,為了所謂的武林聲譽?

而玉貔貅被盜一事,是否為明是非所為,也有不少人懷疑。

於是,還想從慕容山莊得到玉貔貅的人,便繼續呆在慕容山莊。想查出真相者,也留了下來。當然,還有好事者,純粹想看熱鬧者,也將慕容山莊當成了大戲院。

尋寶之人,終於給分散了。慕容山莊,暫時算是保住了。

大風波雖平定,小風小浪卻還在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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