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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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月閣,是個青草芬芳,花香怡人的地方,美則美矣,就是……太毒。

比如一叢天藍色的小草,稀奇吧,摘兩棵玩玩,那麽……你就要做好後半輩子當獨臂人的打算。

再比如看見一片盛開的“梨”樹林,進去接接落花,聞聞香吧,那麽你最好打定主意長埋於此,盡職地當一回肥料。

這樣都有危險?那到池邊賞賞蓮花,遠觀一下應該很安全吧。如果您這麽想,那真是不好意思,站久了您就別想再動了。為什麽?因為那池子裏養了幾株“冰蓮”,沒什麽大用處,只不過是讓人早點變成死屍,不……是冰屍的“雪妖”。

因此慕容山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敬月閣前——止步。

“小姐,小姐!”此刻一個小丫環就站在敬月閣外大聲地向裏面喊話,期盼裏面的人能早點出來。

“什麽事啦?曉翠。”不情不願的聲音,伴隨著輕輕的開門聲,從門縫中溜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她一頭青絲束成發髻,清澈的眼眸鬼靈精怪的,透著幾分稚氣,尖瘦的下頜微微揚起,看似高傲的舉止由她做起來卻透著一股可愛的嬌憨。紅唇自在地勾勒出一抹頑皮的笑痕,挺直的鼻梁滲出一層薄汗,然而除了頑皮淘氣,她給人的感覺是羸弱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這不只是因為她白得幾近透明的肌膚,更是因為她纖細的身子,真是單薄得有些可憐。

“老爺找你。”曉翠催促著她向前院走去。

聞言淩幽夢皺起眉頭,稚氣的臉龐上閃過與她年齡不符的深沈。

“小姐,老爺心情似乎不太好,你說話要小心些。”曉翠忍不住叮嚀這個沒長大的主子。

“知道知道,我會十二萬分的小心,謹言慎行,好了吧。”她揮揮小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知道就好。”曉翠推著她加快速度,要是因為去晚了而受罰多冤吶。

一進書房,淩幽夢就知道曉翠為什麽會這麽急了,她困難地在滿屋狼藉中找到了立足點,“舅父,您找我?”盈盈一拜,便垂首立於一旁。

慕容博目光深沈地看了她一眼,怒氣稍稍收斂,換上一張慈父般的表情。他之所以遲遲不舍得將這個外甥女嫁出去,不只因她那承自於其父的商業頭腦及醫學天賦,還因為她遠不像淩飛揚那麽乖張拔扈,難以控制。

然而,這次的事已不是她所能解決的了,誰讓她繼承了她父親的一切卻唯獨體弱不能習武。輕嘆一聲,他不再猶豫,故作和藹地道:“時間過得真快啊,月末你就滿十六歲了吧。”

淩幽夢頭垂得更低,唇角卻微微揚起,“是啊,真快。”

“也該定下來了。”他接著說。

聞言一驚,她急急地道:“幽夢舍不得舅父。”

“唉,舅父也舍不得你,但是舅父如今好容易找到一個配得上你的英雄少年,就算不舍,也不能壞你姻緣啊。”慕容博一臉慈父嫁女的不舍。

知道他主意已定,她只好使用拖延戰術,“幽夢了解舅父苦心,只有一事請您成全。”

“你說吧。”

“幽夢希望在慕容家過完十六歲生辰,婚事可否稍稍延後再議?”她以帕掩面,看似對慕容家萬般不舍,心中卻在暗忖,萬一他拒絕了,她要怎麽脫身?

“……好吧。”語氣中隱有一絲不悅,但他還是忍了下來,再急也不差這半月。

“謝舅父。”她輕輕拂身一拜,這一次是真的感激他並未多做為難。

“你放心,舅父為你挑的乃是北方武林世家追劍山莊的少莊主,為人忠厚耿直,年少英偉……”重點是,除了五龍堡,就屬宋家在北方最有名望,雖然不是商家,但是有了宋家的支持,慕容家想入主北方就不再是夢想了。

還真是家世顯赫啊。淩幽夢了然一笑。但她這一笑在慕容博看來卻是滿意的表示。

“人品乃上上之選,這你無須多慮,而且是宋家主動提出結親,可見宋少莊主對你也真是有意……”

武林中誰不知道她爹的厲害,當然想在她身上撈點好處嘍。就算她不會武,但家裏擺著一個能醫活死人的神醫,出去惹禍時也會安心許多啊。不過說來也怪,她這十一年未救過一人,僅開過幾張治療平常發燒、扭傷的藥方,但武林中人竟依然堅信虎父無犬女,固執得不可思議。要知道比起醫術,她更善於研毒。

“那等你十六歲生日後,舅父就開始為你準備婚事。”

“全憑舅父安排。”她柔柔地拂了一拂,唇角笑逐顏開,甜甜的,美美的,本來蒼白的小臉也因開心紅潤不少。

“好、好,幽夢果然懂事,你先下去歇著吧。”慕容博自以為達到目的,不由開懷大笑。

淩幽夢動作優雅得體地退出房外,只是在轉過走廊之後,便放開步子向敬月閣沖去,她的血芙蓉才剪了一半呢。

雖然淩幽夢沒興趣聽慕容博為何這麽急著將她嫁出去,但還是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慕容博有二子一女,有趣的是兩位表哥都對她頗有“好感”,而那個小她半歲的表妹則對她嫉恨已久,也因此大多數她沒興趣聽的事都由這位表妹一一詳述內情,讓她想裝傻都難。

“你別臭美,宋少莊主是看在你那個死鬼爹的分上才會娶你。”慕容昭華指著她的鼻子吼道。

淩幽夢眸中寒光一閃,這個表妹再不怕死地侮辱她爹,她不敢肯定自己還能平心靜氣地處理問題。

“要不是大哥、二哥在北方做生意扛上了鐵堡,又被段崢塵那個莽夫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了一頓,爹怎麽可能去追劍山莊求助,接受宋家的條件……”終於覺得不太光彩了,她咳了咳,才道,“總之鐵堡以多欺少,這口氣慕容家是咽不下去的。”

跑到人家地盤上撒野,光是挨揍還算是輕的呢,北武林以五龍堡為尊,其次便是段家鐵堡和宋家的追劍山莊,兩家一向分庭抗禮,只是段家更趨近於商人,而宋家則是武林世家。

舅父想向北方發展,如今找了追劍山莊做靠山,就有了與鐵堡一拼之力,但依她看,宋家會與舅父連手,八成看上慕容山莊的財力,舅父此舉無異與虎謀皮,自求多福吧。

“你明白了?記住,你不過是寄宿在慕容家的外戚。”慕容昭華就是看不慣她受寵的模樣。

“我一直都很明白的。”慕容家不過是她的外戚而已,淩幽夢繞過身前的路障,急著回去自己一方天地,撫平心中莫名的漣漪,偏偏天不從人願,迎面竟撞上了慕容昭文。

“表妹,總算找到你了。”慕容昭文一臉焦慮地攔住她。

淩幽夢見他斯文的臉上布滿淤青,差點笑了出來,“大表哥有事嗎?”憑良心說,慕容家兩位表哥都待她不錯,如果他們對她沒有多餘的感情,她或許會珍惜這份親情。

“聽說你答應了宋祺的婚事。”他語氣中有一絲質問的味道。

“幽夢不該答應嗎?或者說……幽夢能不答應嗎?”對,淩幽夢不能。

她的話仿佛一道悶雷在他腦中炸開,他憐惜地看著她,雖然她表情平靜無波,但是那語氣也是有怨的吧。

怎能不怨呢,這些年爹對她並不關心,而她卻一直盡心盡力幫助慕容家拓展家業。爹不放心將商行交她管理,堅持由他與二弟兩人負責,但每次他遇到難關都是她幫忙想辦法安然渡過的,論經商才能,他遠不及她,若將慕容家業全交到她的手上,此刻必是另一番光景,至少絕非只是金陵首富而已。

“我去跟爹說,我絕不會讓你嫁給宋祺的。”他承諾般地轉身離去。

淩幽夢聞言微微一笑,他倒還有吝惜之心,也算是承襲了她娘的半分良善,罷了,只要有一分真心待她,若他日慕容家有難,單憑他此刻這份情意,她也不會坐視不理。

“表妹!”慕容昭武人未到聲先到,遠遠地就張開雙臂向她撲來。

淩幽夢不著痕跡地左移半步讓他撲了個空,不由在心中暗忖:這家夥怎麽也來了?!

“二哥,你對一個外人怎麽比對親妹子還親。”慕容昭華不依地扯住兄長。

外人?淩幽夢纖眉微揚,“二表哥和表妹好好述述兄妹情義,我這個‘外人’就先退下了。”微微一拂,她把握時機逃逸。

“咦?表妹……”見佳人生氣離去,慕容昭武不由焦急。

“妹什麽妹,你妹子在這兒。”慕容昭華吃醋地道。

“你這丫頭,怕是又要把表妹氣哭了。”

他倒惜花,只是太多慮了,因為淩家人天生寡情,身為醫者,必是見慣了生離死別,若是為了一點小事就哭鼻子,又怎麽以平常心態救人於水火。

雖然她還不算是個醫者,但好歹也是一代神醫……之後。

半月後。

只為尹盡孝,十六載縹緲,今日辭去忒逍遙,醉天涯海角……

一輛無人駕駛的馬車慢悠悠地行在路上,馬時而走走,後來找到一片草坪索性就停下來吃起青草,反正主人也不急,它也就樂得輕松,能懶點就懶點了。

“這是到哪啦?”從車簾後探出一顆小腦袋,眨巴眨巴的大眼可愛地東瞧瞧西看看,左邊是山,右面也是山,前面是路,後面還是路。所以她不知道到哪了情有可原。而它……就是那匹悠閑吃草的馬不知道到哪了她也就不追究了,她這個主子還是很明理的。

“上弦,你走到有水的地方叫我一聲哦。”她耳提面命,對一匹馬。

上弦從青草中擡起頭,懶懶地看了她一眼,又專心吃起草來。

“沒反對就當你答應了。”她敢情以為馬能聽懂人話。

可偏偏這時候上弦那兩個鼻孔重重地噴了噴氣,似乎在嘲笑她的無知。

“上弦,不是我說你哦,你這樣瞧不起你的主子我,就像是蚯蚓瞧不起大地,魚看不起海洋,你知道不知道,很可恥我跟你說……”

上弦狀似不耐地甩了甩馬頭,亮眼的棗紅色棕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小步地順著路跑了起來。

“你不要以為每次這樣都可以躲過訓斥,做人……不、做馬啊,就應該勤勤懇懇,任勞任怨,而且遇到我這麽好的主子,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女子的聲音不急不徐,上弦卻越跑越快,最後簡直是在路上飛奔了起來。車輪的響聲、瓷器的碰撞聲、交錯的馬蹄聲終於掩去了那滔滔不絕的“可畏”人言。

又是半個月。

她受夠了,暴風雨之前的寧靜在她那張冷肅的小臉上完全顯現出來。

“上弦,你很笨哦,人家下弦上次只用半個月的時間就到了揚州,你呢?你看看你,從月初跑到月末了,卻一直在這座山裏打轉,你好歹把這……這座山給我爬過去吧。”她嫩嫩的嗓音就是生氣也帶著童稚的嬌憨。

少了半月前的飛揚跋扈,上弦低著頭踢著蹄子。

“你少給我扮可憐,總之,你明天晌午之前讓這座山給我消失……”

竟落迫到威脅一匹馬的地步,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幸好當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她意料之外的事,讓她在這山間徘徊近一個月後,終於看到了重見天日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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