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鏡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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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靈淵把靈力聚於指尖,輕點畫像。

畫像發出淡淡的光暈,片刻之後,一個虛影在半空中浮現。

沈靈淵眉頭微皺。原來那虛影並不是顧小姐——甚至不是位小姐,而是個書生。

書生垂著頭懸在半空,動也不動。沈靈淵指尖又一點,送了些靈力,那書生才一抖,睜開眼來,意識還不清醒,就四處掙動起來,口中不住呼喊“煙兒”。

喊了一會兒,發現自己雙手透明,大為驚駭,整個人不住顫抖起來,大叫道:“這……怎麽回事!我……我死了?是了……我已經死了,被燒死了。”

他頹然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雙手怔了一會兒,這才擡頭去看周圍的環境。目光先是疑惑,看到身後畫像時顫著嗓子喊了聲“煙兒”,又想撲上去,透明的手指不斷地從畫像上穿過。

“你是誰?”

書生聽到聲音驀地擡頭,這才看到屋中不遠處還站了兩個人,叫道:“你們又是誰?!是人是鬼?”

沈靈淵道:“我們是劍宗修士。你是誰?跟顧小姐是何關系?”

書生目光瑟縮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哆哆嗦嗦地說:“我……我是柳雲生。是煙兒……是顧小姐的未婚夫婿。”

居然是阿元口中那個跟顧小姐訂有婚約的京城公子,怎麽會到了千燈鎮來?沈靈淵看了一眼葉檀,見葉檀把流雲劍抱在懷中,臉卻朝向了梳妝臺那邊。

沈靈淵繼續問:“你說你被燒死,是怎麽一回事?”

柳雲生聞言,臉現憤恨之色,目光兇狠,咬牙道:“是顧長安!顧長安燒死了我!”

顧長安正是顧老爺的名諱。

顧長安身上有煞氣,居然是因為害死了柳雲生?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念及顧府旁邊那個破敗的院子,沈靈淵問:“可是在顧府旁那座院子裏?”

柳雲生嘿然冷笑,道:“不錯!世人皆稱顧長安是大善人,誰能想到,他是個嫌貧愛富、殘殺姑爺的十惡不赦之徒!”

柳雲生說著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眼睛發紅,魂魄怨氣暴漲。

沈靈淵又渡送了一點靈力,柳雲生才緩緩平靜下來。沈靈淵淡淡道:“你且說來。”

“我家與顧家本是世交。顧家膝下無子,到四十歲上才得一女兒,名喚非煙,如珠如寶捧在手心裏。我是家裏的小兒子,年歲和煙兒相仿,兩家便結了親。我與煙兒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只等年歲到了,就拜堂成親。”

說到這裏,柳雲生臉上慢慢露出一點笑意,繼而那笑意又扭曲,化作痛苦之色:“可是京城官場覆雜,奸人當道。哼,顧長安這個老匹夫,膽小怕事,早早就辭了官回鄉,還勸我父一起辭官。我父凜然不懼,定要與奸佞周旋到底……結果被奸人陷害入獄,全家都被發配。我拼死逃了出來……想求岳丈救我家人……”

柳雲生目光又混亂起來,糾結著絕望和憤怒,他拔高了音調:“誰知這老賊!竟說我父咎由自取!不助我救人不說,還把我關在老宅裏,不許我出門半步!我偷偷去找煙兒,方知他們想要悔婚,把煙兒嫁與旁人……”

柳雲生喘息著,好半天才繼續開口道:“煙兒自然不肯,我們商量著逃跑,卻被顧老賊抓了回來。他知道我與煙兒有了夫妻之實,這個禽獸!為了自己的名聲,竟然狠下心把煙兒推進湖中淹死,又把我關在老宅裏放火燒死……他以為這樣,他做的惡事便沒人知道嗎!”

“哐當”一聲響,大風吹開了半掩的窗戶。窗扇打到妝臺上的菱花鏡,鏡子被撞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翻滾了一天的黑雲此時壓得愈發的低了,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葉檀面無表情地往窗邊靠了兩步。

沈靈淵走過去,看到院中一棵桂樹被風吹得不住搖擺。他關上窗戶,又把菱花鏡撿起,看著鏡子裏模糊扭曲的人影,問道:“顧府的三個下人呢?”

柳雲生尚沈浸在剛才的情緒中,微微一怔,問道:“什麽?”

沈靈淵平靜地重覆了一遍:“顧府那三個下人,是你殺的嗎?”

柳雲生道:“什麽下人?我沒有殺過人。”

一語未畢,只聽嗑啦一聲驚雷炸響,天地一片雪亮。

沈靈淵等這陣雷聲過了,才微微一笑,曼聲道:“原來如此,你沒有殺過人。”

葉檀卻在此時開口了,問:“你是如何到畫中的?”

柳雲生依舊是一片茫然的神色,喃喃道:“我不知道……這幅畫是我給煙兒畫的……我被火燒得失去意識,再醒過來就是現在了。”

葉檀沈默不語。

沈靈淵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鏡子,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說給什麽人聽:“那麽,是誰殺了人呢?”

葉檀和柳雲生都沒有回答。

沈靈淵輕笑了一聲,把菱花鏡放到梳妝臺支架上,道:“我知道了,確實是顧小姐化為了厲鬼作祟,如今七天已過,厲鬼殺了人,怨氣消散,魂魄也灰飛煙滅了。柳雲生魂魄被困畫中,我們且帶他回山為他超度。至於顧長安……我們只管妖魔鬼怪,不管凡間之事,讓他自生自滅吧。”

葉檀點了點頭。柳雲生來不及說什麽,就被沈靈淵收進了畫中。

沈靈淵卷起了畫,帶著葉檀出門。

離開顧府之後,葉檀轉向沈靈淵的方向,開口道:“師兄……”

沈靈淵卻把食指豎在唇邊,“噓”了一聲。

葉檀於是又閉上了嘴巴。

狂風撕扯著兩人的衣袍,沈靈淵擡頭,看慘白的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劃開漆黑一片的夜幕,自語道:“這雨,也該落下了吧。”

……

兩人離開後,一個人影飄飄蕩蕩出了房門,站在院中的桂樹前。

那人影低頭凝視桂樹根部,低低冷笑:“超度?呵,我要讓你永世不得超生!”說著擡起手掌,正要動作,忽聽得一聲大喊:“煙兒!”

人影回過頭來,狀若瘋狂,雙目含恨,眼下一顆淚痣,正是顧非煙。她見顧家二老相攜而來,面色一變,怔在原地。

滿天黑雲密布,院中一絲光亮也沒有,慘白的燈籠裏沒有燭火,只餘空殼在檐下晃動著,樹影森森,喪幡被風吹得刷刷作響。

顧長安夫婦眼見子時三刻將至,便悄悄地出了門。一擡頭就看到院中站著一個人影,背對他們浮在半空。

“煙兒……是你嗎?你來看我們了嗎?”

顧長安踉蹌著上前,想要觸碰顧非煙,卻又不敢,生怕這是一場夢,一碰就碎。

顧非煙立在原地,沒有說話。她轉過頭去不看顧長安兩人,而是再次擡起手掌。隨著她的動作,轟隆一聲巨響,白光一閃,一道雷正中桂樹。

桂樹應聲而倒,露出樹底下的泥土,和土中埋著的一顆焦黑的頭顱,並幾根枯骨。

顧長安原本驚駭的目光一下子怨毒起來:“柳雲生!這個畜生……”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起初只有幾滴,後來越來越密,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飛濺出塵土的氣息。

這場雨,終究是落了下來。

顧非煙突然擡頭,望向屋頂。雨滴急急落在屋檐上,又很快匯聚成流,蜿蜒著爬過青瓦,墜向地面。那裏不知何時站了兩個人,沒有打傘,卻連一片衣角都沒濕。

正是沈靈淵和葉檀。

兩人躍下屋頂,落在桂花樹前。沈靈淵仔細去看顧非煙的面容,道:“果然是你。”

顧非煙下意識去撫眼下的淚痣。

那顆淚痣卻是生在右眼下。

顧長安夫婦此時也發現了異常,道:“你……你不是煙兒。”

“顧非煙”聲音微冷,對沈靈淵道:“你早猜到是我,假意離去不過是想引我現身。”

沈靈淵道:“不錯。”

原來,此“顧非煙”非彼顧非煙,而是那菱花鏡中之妖。她氣息隱藏得很好,沈靈淵並未註意到菱花鏡。直到柳雲生的魂魄現身,房中才開始出現絲絲縷縷的煞氣。起初沈靈淵以為是柳雲生魂魄帶煞,後來菱花鏡落地,他手甫一碰到鏡身,便知煞氣是由鏡子所發。他在鏡中看到的人影,也不是當時閨房中任何一人的影子,而是一個女子的身影。

都說是顧小姐厲鬼作祟,可顧氏夫婦卻沒見過女兒魂魄,本就蹊蹺。若是顧長安下手加害的顧小姐,為何厲鬼不找顧長安報仇,只殺死了三個下人?若顧小姐的死另有隱情,那麽她魂魄滯留人間,為何不見自己的父母,反而刻意相避?

葉檀也察覺出菱花鏡的異樣,出得顧府後想提醒沈靈淵。沈靈淵沒讓他說話,他便知道師兄已經有了主意。

顧長安問:“這幾日出現的都是你?煙兒呢?煙兒在哪裏?”

鏡妖嘆了口氣,道:“非煙死了,魂魄已經轉世投胎。”

二老怔在原地,轉眼間老淚縱橫,又被澆在身上的大雨帶走。

沈靈淵問:“顧府三個下人,是你殺死的?”

鏡妖道:“是我。”

沈靈淵嘆道:“你本是靈物,既已開啟了靈智,努力修煉不愁修不成正果,何必如此?”

鏡妖冷笑一聲,沒有回答。

“那麽……顧小姐到底是怎麽故去的?”

鏡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腳下顱骨,神色淒厲可怖。四周一時靜得可怕,只聽到大雨“刷——刷——”的聲音。

沈靈淵手腕一抖,柳雲生魂魄出現在眾人面前。他看著站在眼前的顧家人,雙眼滿是憤恨之色。

他視線掃向一旁,卻瞄到了地上被大雨沖刷得油亮的焦骨,陡然憶起自己被殺之仇,大喊一聲,朝顧長安撲去。

顧長安見到柳雲生魂魄,早已目眥盡裂,此刻也向柳雲生撲了過去。無奈顧長安是活人,柳雲生是虛影,兩人誰也碰不到誰,齊齊穿過了對方。

鏡妖趁眾人不註意,沖向了地上枯骨,手指快要碰到之時,卻被什麽拉住了,動彈不得。

兩根藤蔓不知道何時游了過來,帶著靈氣,無聲無息地裹住了鏡妖和柳雲生的魂魄。

鏡妖恨恨瞪向葉檀,下一刻臉上閃過一絲決絕。“哐啷”一聲,有一道白光翻滾著瞬息而至,光芒陡然強盛,籠罩在場的幾人,而鏡妖的身影卻越來越虛,最終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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