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鬼化作人類的裝扮，一身源自戰國時代的武士服，坐姿端正，一看就是有著大家族的修養。

但是讓李白震驚的並不是他這流露著家族涵養的儀態，而是他的臉。

鬼的臉帶著些許繼國家雙胞胎的影子，他的額角有著與緣一相似的斑紋，右臉下方也有同樣的斑紋延伸至脖頸下方，臉上的神色有些淡漠，卻在李白擡起頭看他的時候出現了些許楞怔。

“緣一和嚴勝長大了說不定就是這個樣子呢……”李白看著對面鬼的模樣不由感嘆。

是單純的巧合，還是說此人是他們其中一人的後代被鬼舞辻無慘變成了鬼？

黑死牟這次來吉原本是聽了鬼舞辻無慘的命令前去助墮姬在與荻本屋新上任的治姬在今夜的比拼中奪下吉原花魁的名頭，順便通知她一些事情的，但正當他打算去見墮姬的時候，卻聽見一陣帶著奇特波動的琴音，不由自主的他便前來見這位藝伎了，但當他進來，少女所彈的這一曲雖然好聽，卻比不得先前的讓人有奇特感的琴音。

黑死牟本來有些失望的打算離開，但恰在此時，面前撫琴的少女擡起了頭，他張了張嘴，竟是覺得聲音有些沙啞，這張臉……實在是埋沒在太過久遠的記憶之中了。

那是他與緣一劍術的啟蒙老師，身懷強大劍術，華麗卻又不失鋒芒，雖然只教習了他們不到兩月的時間，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然最深刻的，是那夜他親眼見那位斬殺鬼的那一幕，青色的劍利落的一擊斬擊，仿佛能夠劃破空間一般，是他那麽多年來，一直在追求的境界。

這一刻，這張臉……

連同他教給他的劍技一起，仿佛是劃破了時空，在他陳舊且漸淡的記憶之中，再度染上了鮮活的色彩。

“李白先生……”他低聲呢喃，然後腦中不禁想，難道李白先生他，其實是是女孩子嗎？

纖瘦的身材，有點矮小的身高，可愛的面容……說是女孩子，似乎也沒什麽違和啊。

黑死牟在叫了李白一聲後便開始腦子裏跑馬，完全沒有發現對面李白一瞬間扭曲了的表情。

不，等等，他剛叫自己什麽？「李白先生」？

誰來告訴他，他其實是幻聽了！

在這個世界上，會這麽叫他的，他就想起了一個人——繼國嚴勝！

因為緣一他根本不說話從來沒叫過他！

手下的琴弦因為李白內心的尖叫而被指尖繃緊，甚至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聲響。

李白微微張嘴，一副懷疑人生吐魂狀。

對面的黑死牟微微搖頭，然後打翻了那些腦洞般的關於李白的猜測，目光再度落在李白的臉上，他的眼中「少女」微微歪頭，一臉「疑惑」的看著他，眉眼之間像極了他所認識的那個人。

“大概是李白先生的後代吧……”

“你……”他有些猶豫的出聲。

“嗯？”吐出來的魂瞬間回到身體裏，李白對著對面的「老熟人」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心緒還沈浸在嚴勝變成鬼這件事上。

“你的祖上是不是姓李，來自大洋對岸的華國？”黑死牟想了想，決定先確認一下這少女的身份。

這要他怎麽回答！

只見對面的少女眼中漸漸染上落寞，緩緩低下了頭，緊抿著嘴沒有說話，放在琴上的手指微微攥緊，被琴弦勒出白色的痕跡。

黑死牟的目光漸漸沈了下來，果然是如他所想的嗎？李白先生的劍術終究沒有傳承下來嗎？李白先生的這些後代也太無用了吧！

黑死牟皺著眉，有那麽一瞬間洩露了一絲殺氣，緊接著卻又突然淡去。

算了……李白先生的後代說不定就只剩下這一個女孩子了，又何必去計較呢，“你是怎麽成為吉原的藝伎的？”

“被……賣進來的。”而且還沒賣幾個錢！李白說話聲音帶著些許顫抖，在黑死牟聽來似乎是在哭泣家道的中落和命運的悲慘。

“唔……”黑死眸點了點頭。

看在李白先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劍士且曾經教過他的份上，“贖身吧……”

“誒？”李白一臉驚訝的擡起頭看他。

嚴勝剛才說啥？讓他贖身還是幫他贖身？他沒有聽錯吧，一個鬼？雖然這個鬼是嚴勝。嚴勝難道認出他了？還是說他的這次任務暴露了？

“我與你祖上有些交情，他曾經教導過我一些劍法，到你這一輩，流落花街又像什麽樣子。看在他的份上，我將你贖出去，切莫再要做這等工作辱沒祖上的名聲了。”黑死牟一臉正色語氣中帶著些許斥責道。

“不，等等！我祖上？！你上哪認識我祖上去啊你這個不孝學生！”

“還有我這工作怎麽了！怎麽就辱沒祖上名聲了！嚴勝你這臭小子，你要是不說清楚，我就跟你沒完！”

李白一臉震驚的看向他，手下用力的，琴弦終於不堪重負「嘣」的一聲斷了，斷裂的琴弦劃傷他的手指，鮮血從傷口中流了出來。

稀血！而且還是能量相當濃郁的稀血！

黑死牟雙眼緊盯著李白流血的指尖，眼白上泛起淡淡的紅色，鬼的本能蠢蠢欲動。

吃了「她」可不止是百倍的力量啊。

難怪會人丁稀少家道中落。曾經闖入繼國城的鬼也說過李白是稀血的事情，看這少女稀血的濃郁程度，怕是這種能量在血脈中代代流傳，大部分的人都被鬼捕食了吧。

若是將這少女放出去，手無縛雞之力的她怕是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其它鬼捕食了吧。

還不如由他來吃掉？

黑死牟身體微微一動，似是要起身，對面「少女」正一臉吃痛的表情，眼角含著淚對著傷口輕輕吹著氣。

全然不知道對面的鬼已經不再考慮為自己贖身，而是打算吃掉自己的李白：痛死我啦！要不是普通人不被崩斷的琴弦劃傷會引起對方的懷疑，他才不會撤掉手上那一部分護體的內力。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的敲門聲響，小女孩的聲音提示著黑死牟與白姬，也就是李白的會面時間到了，下一位客人正等著呢。

伸出去手要吃人的心思被突然打斷，黑死牟一臉嚴肅的起身，深深地看了李白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今日剛開張就命途多舛，傷了指尖卻還強忍著彈了一下午琴的李白正一臉要死了的表情毫無形象的趴在窗邊。

剛用過晚飯，隨著外面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很快他便要開始繼續工作了，明明今夜是太宰所扮演的治姬與那京極屋的蕨姬比美評選的時候，為什麽他卻要在這裏辛苦工作而不能去看熱鬧啊……

“白姬大人，今日下午那位客人又來了。”門外小姑娘敲了敲門然後輕聲說道。

說不定那位客人對白姬大人一見鐘情【？】了呢，她今天似乎聽到那位客人離去前曾與老板娘詢問白姬大人贖身的事情。

不，小姑娘你想的太多了。

李白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從窗邊站起，然後邁著沈住的步伐走回幾案前坐下，腿麻……

“求你放過我吧嚴勝！讓我安心休息一下，好好做個臥底不好嗎？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你怎麽就記得這麽清楚！”

門被拉開，黑死牟進來一把拉起李白，“跟我走……”

他還要去應鬼舞辻無慘的要求，給墮姬撒錢呢，但又不想因為捧完錢場後發現太晚而無法今日就把白姬帶走，他還急著吃了白姬快些離開呢，聽說鬼殺隊新來了一位十分強大的劍客，就連猗窩座都不是對手，他想去會會那個人。

且鬼舞辻無慘不會高興他在這裏待得太久。

李白被黑死牟拽著就離開，什麽東西也沒拿，就連其他人的恭喜都沒聽到就已經從他賣藝的這家店出來了。

不過……

帶著一個女人去給另一個女人花錢，嚴勝！你是認真的嗎嚴勝！

本來太宰和蕨姬二人正在「爭奇鬥艷」呢，整個吉原的地下卻傳來了猛烈的震動，好幾處地面出現了坍塌，人們驚叫著四散而逃，也不再管什麽花魁評比不評比了，保命要緊。

李白擡頭看向站在臺子上的太宰，嘴角正噙著一抹壞笑，望向蕨姬的眼中帶著戲謔。

行叭，那蕨姬果然是鬼。

緊接著李白感覺腰上一緊，居然被黑死牟夾在腋下從險些坍塌的房屋的窗戶跳了出去，四肢在風中蕩秋千的李白忍不住露出死魚眼。

“嚴勝若不是少城主有家族安排婚姻的話，絕對是一輩子的單身狗！”

“我現在可是女孩子的裝扮誒！女孩子誒！有你這麽夾女孩子的嗎！”

因為震動以及伴隨著爆炸的聲音，擔驚受怕的人們很快便跑出了吉原，現在本來人滿為患熱鬧非凡的吉原，在眨眼間一副人去樓空之景，地面裂開，露出裏面被包裹著的「獵物」，炭治郎三小只和宇髓天元正在那救這些被蕨姬抓起來的女人們。

剛才還在的太宰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中也始終沒有現身，下午才見過的錆兔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裏。被黑死眸夾著的李白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求放下啊嚴勝！這麽夾著實在是胃疼！

此時的黑死牟其實正站在屋檐上看著下面鬼殺隊的幾人與出現的墮姬考慮要不要出手，但他想了想若是上弦陸連兩個柱都打不過，這種弱者還是死了算了。

正在想些什麽，黑死牟突然腳下一動，向旁邊一跳，躲過劈下的刀光，剛才站著的位置現在正站著一個肉色中長發的少年，少年手中的日輪刀在夜色下泛著淡淡的藍光。

“水之呼吸的劍士嗎……”黑死牟看著錆兔手中的日輪刀緩緩說道，“我也曾斬殺過不少水之呼吸的劍士。”

黑死牟撤去臉上的擬態，恢覆了六只眼睛的模樣，中間的那雙眼中寫著上弦壹的字樣。

李白偏起頭看他，然後震驚了，天哪，嚴勝變成鬼為什麽會長這麽多眼睛啊！簡直是破壞美感。

“你看到了，我接下來會吃了你。”黑死牟低下頭看李白語氣十分平淡，“你是李白先生的後裔，我本是想將你贖身然後放你去過普通人的生活的，但怪就怪在你是個蘊含濃郁能量的稀血吧，即使我不吃你，還會有其他鬼吃你的。”

“…”李白沈默，李白無話可說。

“…”錆兔也沈默，但他剛聽這個上弦壹說什麽李白的後裔？自己成為了自己的後代，李白兄你感覺可還好？

李白掙動了一下，想要從黑死牟的手中掙脫出來，他不想跟現在這個嚴勝待一起了，這孩子居然想著吃他啊啊啊！

“天吶，小白白千萬別傷心哦……”太宰的聲音在下方響起，語氣之中卻一點安慰都沒有。

幾人的視線望去，太宰已經換回他那套黑西裝長外套，胳膊上頭上的繃帶也綁了回來，臉頰上有一道傷口，大概是經過墮姬那邊的戰場時被波及到的。

而他身後，正匆匆趕來的時同樣換回自己衣服的中也，中也停下來與黑死眸的視線遙遙相對，帶著黑色手套的手正扶著帽子，滿臉不爽。

李白神情有些扭曲，憑什麽你們都有時間換衣服，而他卻仍男扮女裝穿著一身繁覆的藝伎衣服！

說好的要女裝一起女裝呢！你們怎麽可以拋下我一人！

李白掙紮的動作越大了，然後他一拳搗在沒有在意他掙紮的這點勁的黑死牟的肚子上，成功脫身。

黑死牟望著站在一邊一臉忿忿的李白沈默半晌，“不愧是李白先生的後裔。”

並沒有向他之前想的那麽柔弱，肚子上居然傳來一陣刺痛。

“噗——哈哈哈……”太宰很不給面子的大笑起來，他捂著肚子看向臉上神情愈加扭曲的李白，“小白白你，哈哈哈，你怎麽想的啊哈哈哈……”

“你可閉嘴吧噠宰。”李白陰沈著一張臉望向下方笑彎了腰的太宰，女裝時壓著的聲音恢覆了少年音色。

“唔……惱羞成怒了嗎？”太宰彎著眼睛調侃。

“呵……”李白冷笑一聲，“治姬花魁莫不是最近宮心計沒玩夠，嘴上拐不過來了？”

隨後他轉頭望向黑死牟，“嚴勝，沒想到你竟然選擇成為了食人的惡鬼。”

“嗯？”黑死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嚴勝？嚴勝！

他有多久沒有聽到人叫他這個名字了？自從他成為鬼之後，這個名字以及其所代表著的過去便已經被他所拋棄了，如今再次聽人喊起，竟覺得十分陌生。

“我現在是黑死牟。”我已經拋棄了過去，不再是繼國嚴勝了。

“是嘛……”李白輕聲應了一句，望向他的眸子在黑死牟說出自己現在的名字之時轉為了不悲不喜的模樣，像是面前站著的全然是一個陌生人。

“你……”黑死牟語塞，他想問李白的眼神為何變成了這樣，又想問李白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是不是像鬼一樣活了百年的時光。

“我所認識的那個孩子是繼國嚴勝，而現在我對面站著的是黑死牟。”李白語氣淡淡，隨後又像是舒了口氣，“不是嚴勝真是太好了……”

說什麽不是嚴勝不過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罷了，但多少這樣說完之後，代表著李白的手下絕不會再留情。

黑死牟與李白對視，最終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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