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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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淵總算發現,白樂天看他的眼神從剛才開始絲毫未變,離淵不說話也不著急,始終笑盈盈地睜著眼睛,恐怕是根本沒睡醒。

離淵的心忽然就軟了,臉上都柔和了幾分,告訴他:“我想應該是自由之道。我一生所求,也不過如此。不自由,毋寧死。”

只是人雖然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父母、師長、同伴,哪一個不是枷鎖,哪一個又能輕易拋棄。追尋自由之道酷似斬三屍,孑然一身,隨心所欲才好。離淵非天生無牽無掛之人,此道於他可謂是荊棘叢生,處處行險。

可他少年懵懂,一心認為大丈夫便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劍能捅破了天戳破了地,旁人規勸之言從不放在心上,結果早已踏上此道。也算是他領悟得早,棄道從心,才能在同道人早已化為道旁枯骨時,保全一身修為。

這香山界的確是他機緣之所在,激戰之間竟有所悟,只可惜仙道飄渺,那段記憶已經不甚清晰,故而也難以從中再尋一絲靈感。否則他倒很可能丟下此處事務,直接去閉關修煉去了——借助外力成就仙身畢竟根基不牢,不若自行徹悟印象深刻,難以磨滅。五行宗主涪陵借赤血丹參登仙,雖然路途順遂,卻被後輩屢次反超,如今後來者早已撕破虛空紛紛離去,他卻不得不留在這裏,也正是因為這個暗傷。

離淵詳盡地給白樂天講著,看見他臉上漸漸有了血色,不由得也愉悅起來。幾天之前,他絕對無法想象這種感覺。

聽完他的故事,白樂天坐了起來,打了個哈欠,徹底清醒了:“尊者,您真是……太信任我了。我只怕會愧對於你。吾之責任在於香山,尊者可是蒼淵之人。”

離淵看他眼神清明,聽他說話滴水不漏,心中不由有些遺憾:剛剛白樂天尚未清醒,果真應該引他多說些話的。

白樂天喚來紅綃為他穿衣,穿上那身白衣後徑直下床,光著腳在溫暖的地上行走,坐到爐子旁,在煙霧中問離淵:“不過尊者,若你願意,我可以把香山讓與你。”

離淵一楞,便明白這後面必然還有話要說。他搖了搖頭:“不必。”

這次到換做白樂天吃驚了,他在煙霧中眉間微扭:“為何?你還沒有聽我的話。”

離淵笑了笑,意圖讓白樂天別誤會自己:“若你贈予我此界,它便是我的責任。這般責任,我可承擔不起。若是勉力承擔,也與吾道不合。”

他知道對方什麽意思,卻不能答應。

白樂天在叫他留下,把他的根留在這裏。可是離淵心知自己從選擇了大道的那天開始便已經失去了根,像是隨風飄的小毛球一樣,飄到哪哪便是家,沒有漫長的根系包裹心裏夢中的土壤。

他會把身邊的人依照珍貴的程度分成三六九等,分別多一點時間給那些更珍貴的。可是所有的記憶都只會平等地成為他的一部分,沒有哪一部分會因為故鄉之名而熠熠生輝。

自由漫步在風雨之下,無論是和風細雨還是淒風苦雨都不能成為它為自己找到一個棲息地的借口。於它而言,唯一避開風雨的辦法不過是張開翅膀,飛到更高的天空之上——可是那裏,註定沒有任何同伴存在。

爐上的壺咕嘟咕嘟地響了起來,紅綃扇著扇子,一汪又一汪白色的武器從壺上的小孔裏冒了出來,也不知道那小小的壺裏怎麽容得下這麽多愁苦之雲。煙霧越發濃了,白樂天便隱藏在這濃厚的煙霧中,默然不語。

離淵心裏裝滿了自己親手調的苦水,也沒有什麽說話的興致,兩人隔著一片霧,相對無言。

紅綃待藥燒好後就關了火,煙霧隨之慢慢消散。

“主人,請喝藥吧。”紅綃將中藥倒在杯子裏,端給了白樂天。

“嗯。”白樂天端起杯子,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看見離淵心有戚戚的眼神,他甚至還能給出一個笑容作為回應。

白樂天喝完藥,擱下杯子,看向他的眼神愉快又好奇:“你不會討厭苦味吧?不……或者說,討厭喝藥?”

離淵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擺出一副“我怎麽可能這麽幼稚”的樣子。

白樂天古怪地看著他:“果然……的確很討厭麽。”

離淵不自在地哼了一聲,心裏卻是另一種想法。

離淵是真的討厭這種苦味。雖然表面上一切都不能動搖這位冷面尊者,他暗地裏挑剔又龜毛,愛憎分明。

他討厭藥,討厭苦味,討厭如同預示著什麽的白色煙霧——但是如果這些和白小少爺扯上關系,他覺得他可以試著喜歡上他們,特別是當白小少爺為了這些東西安撫他的時候。

可白樂天說完那句話,便側過身和紅綃低語著,不再看他。離淵心癢難耐,卻又不敢造次,眼巴巴在一旁待著,等得安靜。

以前離宸讓他多坐一會兒都艱難,可現在他只覺得願意在這個地方坐上一輩子。白小少爺在他面前,房間裏溫暖如春,仆役在盡心盡力的服侍,一切都如斯美好。

只可惜,他不能駐足。

離淵的思緒一會兒拉遠,一會兒拉近,最終一起化為一團虛無。他漠然盯著白樂天透明得能看見藍色血管的皮膚,嘴巴緊緊地抿著。他保持著這種狀態,直到白樂天把身體轉了回來,伸手拍了拍他:“好了,他們不會打擾我們了。”

“啊?”離淵剛回過神,只見紅綃捧著各種物什鞠了個躬,然後走了出去。

在他對面,白樂天點了一支蠟燭,□□燭臺裏,擺在桌子上,紅光照亮了越發昏暗的房間。

“我們可以聊一聊,尊者。”

離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後來也並不覺得後悔。

和白小少爺一起的快樂,超過他以往每次境界提升快樂的總和。

白樂天向他靠近了一點,問道:“你想要喝點什麽?”

離淵心想這倒是個挺正常的開場白,可惜他現在滿鼻子苦味,一點食欲都沒有。加上修者習慣辟谷,他便想要拒絕。於是他用了個委婉的方式:“你身體本來就不好,今天又是激戰,就別張羅了。”

“你在說什麽?如果你真的要,當然是你自己去弄。”白樂天漫不經心地說道,“茶在櫃子裏,水在壺裏,酒在角落裏,如果還想要別的就只好請尊者你自己用法術搬來了。”

白樂天說得冷淡,離淵卻笑了。他離開位置,去拿了酒倒上,一杯放在白樂天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要不要喝一杯?”

“我記得我曾經親口和你說過我花了多少功夫來戒酒。”白樂天拿起酒杯,仔細端詳著裏面透明的液體,“不怕紅綃阿長他們和你拼命?”

他說完這些話,就一口把杯子裏的液體喝了下去,然後舉了舉杯子:“大概就算因為他們,我這輩子也再喝不到一滴酒了。”

杯子裏不過是水而已。

離淵只覺得挫敗。白樂天的表現天衣無縫,他根本無法弄清對方一開始就看穿了他的伎倆,還是喝完之後故意這麽說挽回顏面。他看上去漠不關心,心中卻已經想出了另一個主意。

他拿起自己那杯酒,對白樂天問道:“那你猜這杯是水還是酒呢?”

“尊者,如果用上法術來保證自己贏,那就太難看了。”白樂天望著他手中那杯酒,笑得天真無邪,一雙眼睛像是被精心洗過,還帶著些嬌柔的水汽,卻銳利得讓人心折,“尊者答應我,莫要用法術。若我贏了,就別把接下來此間發生的任何事告訴別人,還要幫我遮掩;若尊者贏了,我就給尊者講一個故事。”

“故事?”離淵等待著他的下文。

白小公子不曾讓他失望,告訴他道:“關於先祖和此地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確是有吸引力,但絕對比不上白樂天的身體重要。

白樂天恐怕一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戲,想來怎麽也能猜到這杯子裏是什麽。若他答應這個游戲,便是完全被小公子牽著鼻子走了。

但是現在,他更想知道的是白樂天的意思:他是想要讓自己給他一個放縱的借口,還是想要自己阻止他,亦或者只是想要玩一個游戲呢?

他想得頭痛欲裂,覺得揣度心思這事比管理一派更加耗費心神,總算明白為什麽離宸整天避女人如水火。他們金靈根多半冥頑不靈,如路旁石頭又臭又硬,哪有什麽細膩旖旎神思,一點一滴鉆入另一個人的心裏?

他索性不想,從心而行,道:“來玩這個游戲吧。我答應你便是了。”

反正,讓自己遮掩,可沒說不讓自己阻攔。

白樂天拿起杯子,不等離淵阻攔,便放在鼻子下細嗅了一下。

離淵看得楞住,不知道天下竟然還有這般光明正大的規則破壞者。他正搜腸刮肚想句和暖的話來指責對方,白樂天已經悠悠開口:“尊者還真以為我能夠閱讀人心?只有這方法,才能保證萬無一失啊。我就猜這是水吧。來嘗一下公布答案吧,尊者。”

對方將杯子舉到他的唇邊,離淵木然地張開嘴,飲下了辛辣的液體,眼睛卻一直看著白樂天,喝完後開口道:“你為什麽……”

“噓——”白樂天放下杯子,把手指豎在嘴唇前面,“你只要告訴我結果就好。”

“……你輸了。”

“那真是遺憾。”白樂天聳了聳肩,拉著離淵坐到了床上,自己找了舒服的位置坐了下來,“那麽你想聽哪個故事?”

“……你都知道?”

“當然,畢竟是先祖的事情啊。”

離淵深呼吸一口,心中飄過了許多問題,最後他問道:“傳說中白花朝和離宸……究竟是怎麽回事?有人說白花朝幫助了離宸,可離宸卻引來涪陵,讓白花朝身死……”

他不由擔心,若是先輩間有宿仇,兩人會不會因此生出隔閡。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都記住了,如果有人想跟你說什麽話欲言又止,那一定要讓他當場說出來,否則說不定就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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