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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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出來, 當然不能散步這麽簡單。

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

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慶河旁, 趁著休沐日, 踏青的貴人多,兩邊擺滿了攤子,其中就有紙鳶。

季修看見, 似乎突然起了興致, 招手叫下人:“去買一架紙鳶回來,選最好的。”

身邊的下人立刻聽話去了, 不多時, 帶回來一只燕子圖案的。

並不精致,普通的竹節和草紙, 上面塗抹輪廓和色彩,只能勉強入眼,但是在這樣的日子, 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季修接過來, 轉身遞給季盼春:“拿著, 生辰禮物。”

季盼春又呆住了:“……”

季修見他不拿,又往前遞了遞, 塞進他手裏, 然後將手放回身後,仿佛完成了一個父親的責任般松了口氣道:“行了,去放紙鳶吧。”

季盼春抱著紙鳶,眨眨眼, 轉頭看母親, 有種手足無措的慌亂感。

他從沒想到會收到來自父親的禮物。

“娘……”他小聲地叫雲依依, 目露茫然。

雲依依也楞神了很久,忽然想到季盼春昨日拿了國子監春考第一名,在京中很是出了一番風頭,又好像明白了什麽,神情有些歡喜:“既然是侯爺賞給你的,你就收下,也不用陪著我們,和小廝們放紙鳶去吧。”

季盼春眼珠子瞪大,悄悄地,臉紅了。

他少年老成,從記事就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肆意玩鬧過。

突然收到一架紙鳶,雲依依讓他去玩,可是,他壓根就不知道怎麽玩啊。

小廝們同樣懵逼。

他們幾個都是家生子,從小在侯府裏長大的,到了差不多懂事的年紀,就分配到季盼春院子裏,打打球爬爬樹還行,紙鳶可從未碰過。

“都不會?”季修挑眉插話。

季盼春有些憋屈地點了點頭:“不會。”

季修眼裏深處露出一絲微妙的嫌棄,嘆氣道:“既然不會,還是由為父為你演示一番吧。”

季盼春瞧見他的樣子,氣得差點就撒手說不玩了,可是他內心裏又微妙地有些不舍得放棄。

這個什麽紙鳶,他還從來沒有碰過。

季修心裏暗笑,拿回紙鳶,一手舉高,另一手抓住棉線,倒退往後,迎著風將紙鳶拋出去。

等紙鳶拋上天,他立刻松了一些手,放出一段棉線。

因為是在河岸邊,春風猛烈,不需要跑動,紙鳶就晃晃悠悠地上了天。季修拉扯了幾下棉線,止住風勢,紙鳶穩住,越飛越高,棉線嘩嘩地放出去,紙鳶趁勢越飛越高,高的讓人仰頭才能看清。

季盼春站在季修身後,順著他手上的線筒,仰頭看向紙鳶,激動到渾身發抖。

季修看他一眼,起了一絲逗弄之心。

男人至死仍少年,就算到了七老八十,都還是個愛玩的孩子。

而在無數新鮮玩意兒裏,最好玩的當然是自家孩子。

明明發現了季盼春對紙鳶的渴望,季修卻故意裝作沒看見,拉著棉線,自顧自地控制紙鳶。

季盼春看了半刻鐘,心裏越來越癢,恨不得自己也能試試,可是季修一副看不見他的樣子,自己玩得高興。

他不禁偷偷瞪了季修一眼,有些郁悶。

旁邊雲依依的目光一直停在季修身上沒挪開,也沒註意到他的神情。或者說,就算註意到了,在季修面前,雲依依也不會為他說一句話。

侯爺高興才是最重要的。

可憐的季盼春,爹不痛、娘不愛,站在兩人屁股後面就像一顆缺少水分的小白菜。

明明今天是他的生辰……

他本來覺得沒什麽,有母親就行,結果現在出來玩,連母親也不管他了,他越想越有些難受,低頭看著腳尖踩石頭,整個人沒精打采。

忽然,白色的棉線遞到他眼皮底下。

季盼春一楞,飛快地擡頭。

季修晃了晃手上線筒,臉色有些不自在:“還不快拿著?”

這幅表情,似乎玩了半天,才發現自己將兒子的玩具納為己有了,想要道歉又不好意思,所以顯得尷尬而無言。

季盼春大概也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的神情,表情楞了楞,不知道想到什麽,表情微妙地接過了線筒。

原來他這麽大個人了,也喜歡紙鳶啊。

季盼春嘴上嫌棄,心裏卻有些微弱的喜悅。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麽,但是看到季修這個樣子,好像他們父子除了容貌,還有其他共同點的樣子,就覺得心裏有一點高興。

他接過紙鳶,看了季修一眼,在他註視的目光下,試探地扯了幾下棉線,很快適應了紙鳶的節奏,牢牢抓住線筒,帶著一群小廝們跑來跑去,讓紙鳶飛的更高,引來周圍一陣陣爭相圍觀的目光。

季盼春激動得小臉紅撲撲,雖然沒說什麽,卻越發賣力。

季修站在一旁,看著這小子難得孩子氣的模樣,眼裏浮現一絲若有所思,想了想,取出一把折扇,擋住了臉。

總不能就這樣幹看著,不然等季盼春放完紙鳶,忽然發現大家壓根不是圍觀他的紙鳶,而是爭著搶著來看他爹的臉,心裏得多難受啊。

好在因為季修的隱瞞和好意,季盼春暫且沒有發現這個殘忍的真相。

玩了一個時辰,季盼春滿頭大汗,將紙鳶隨便給了小廝,又回到了雲依依身邊。

雲依依讓丫鬟給他擦了臉上的汗,季修適時開口:“行了,回去吧。”

雲依依一楞,臉上閃過些許不舍,但是沒有反對。

季盼春見狀,高興的心情也瞬間跌到谷底,不想說話,蔫蔫地跟上二人。

不知道,明年生辰,還能不能再來一次。

因為記掛著明年的事,季盼春完全沒註意到,當季修最後一個上馬車時,周圍傳來的不舍議論聲。

季修徹底松了口氣。

……

回到家後,季盼春將紙鳶掛在書房墻上,每天擡頭就能看見。

可是一連五天,卻連見季修一面都難。

他心裏那顆有點蠢蠢欲動的小心臟,漸漸地涼了下來。

原來那日生辰的美好相處,只是一場夢。

他摸了摸有些難受的心臟處,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傷心,命小廝將紙鳶收進箱子裏,好好保存,等到明年再拿出來,接著便收拾好心情,小小的身影坐在寬大的桌案前,埋頭繼續完成課業。

半個時辰後,外面突然傳來小廝歡喜又匆忙的腳步聲:“大少爺,侯爺來了,你快出來啊。”

季盼春握筆的手一僵,全身緊繃,眼裏閃過一絲亮色,蹭地站了起來。

“侯爺怎麽……”

這時,“吧嗒”一滴墨落在白紙上,暈開一片。

他楞了一下,看著墨滴半天,回過神,忽然有點生自己的氣。

憑什麽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自己卻和母親一樣,像個可憐蟲般期待這個男人的到來?

季盼春想到這十二年來的辛苦,一下子恨得表情扭曲。

過了許久,他才勉強冷靜下來,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那麽外露,深呼吸,語氣壓抑地推開門出去:“來了。”

話音剛落地,季盼春推開門,還沒等出去迎接季修,就看見那個男人已經進了院子,手裏拿著一架巨大的金雕紙鳶,比前幾日的燕子紙鳶足足大了五倍。

季盼春呆住,眼珠子都不會轉了,直勾勾盯著金雕紙鳶。

季修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得色:“盼哥兒看看,這紙鳶可夠威風?”

季盼春看著紙鳶,視線在它上面每一道花紋劃過,猶豫了一下,很快想通,使勁地點了點頭,盼著季修高興,能快點將這紙鳶給他。

卻不防季修張口道:“好,我們今日出府,去慶河邊再放一次紙鳶。我用這一架,你用你的那架燕子紙鳶。”

季盼春:“……”

感情說了半天,你這金雕紙鳶不是給我的啊!

因為太出人意料,季盼春整個人懵了,壓根想不起生氣。等到他反應過來,心裏又被“放紙鳶”這個胡蘿蔔吊住,心裏癢癢,糾結了一下,飛快地答應下來,催著小廝去取燕子紙鳶。

不管紙鳶大小,能夠出門放風,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季盼春領著小廝,興沖沖地帶著紙鳶跟在季修身後,出了院子,從回廊往側門的方向走,坐馬車出門。

走到一半,路過柳姨娘的院子,一個身穿織金錦衣長袍的孩子站在路口,見季修和季盼春過來,神色有些拘謹,乖巧叫道:“爹,大哥!”

這稱呼一出,季盼春的臉色一下子黑了,差點當場翻臉走人。

他站在原地,冷冷地瞪著那孩子,眼神兇狠,看起來一副像是恨不得把他吃了的樣子。

孩子正好偷看他,對上他的視線,打了個寒顫,飛快地躲到季修身後。

季修卻好像沒有察覺兩個孩子的機鋒,還很有閑情逸致地開口問道:“文成,你的紙鳶呢?”

季文成又偷看了季盼春一眼,見他還是瞪著自己,只得躲在季修後面,指了指不遠處的小廝。

小廝手裏拿著一架非常漂亮的鴟鸮紙鳶,看起來工藝精致,花費不菲。

比起季盼春手上簡陋粗糙的燕子紙鳶,天差地別。

季修視線掃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行了,走吧。”

說完示意兩個兒子跟上,也不管兩人在後面一個兇得像貓死瞪著對方,一個怕得全身發抖像耗子。

馬車晃晃悠悠出城門,很快到了慶河邊。

季修掀開簾子,打算第一個下馬車,卻突然卡住,看著面前慶河前所未有熱鬧的場景,神情頓了頓。

“這是怎麽回事?”

他一發問,立刻有人前去打聽,回來稟告,語氣很是驕傲:“侯爺,京中人聽說您曾在此放紙鳶,興起一股紙鳶風氣,如今每日有千人在此放紙鳶,這幾天,連著制作紙鳶所有的湘竹和草紙價格也翻了五倍……”

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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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

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出自高鼎的《村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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