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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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回家的一路, 車後座靜默無聲。

季修靠在後座, 微微合著眼, 似乎因為今天碰上太多的事情, 沒什麽精神, 在閉目養神。

小陳識趣地關閉了電臺音樂,專心開車。

只剩季承司坐在後座, 雙手搭在膝蓋上,目視前方, 看起來安靜又靦腆, 見同車兩人都沒註意自己,才有了動靜。

他轉頭看向右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季修, 透出幾分打量, 眼裏深處還有一絲覆雜。

這就是他上輩子無緣見面的二叔嗎?

前世他回到季家是七年後,季家上下怕觸碰到了老爺子的傷心事,很少提起二叔的名字, 導致他對這位二叔十分陌生。

沒想到重來一世,卻是他來接自己回家。

看樣子他提早回到季家,還有別的好處,至少他可以找這位當事人,調查清楚前世父母的車禍到底是怎麽回事。

如果真的是這位二叔搞的鬼……

雖然很抱歉,但是兩個人立場不一樣,他只能選擇再次和季現為敵。

如果不是二叔搞的鬼……

季承司心弦一顫, 收回目光,不敢再想下去。

前世,他認定自己父母是被陰謀害死的,所以和季現爭搶東西,想要守護父母留下的公司。

可是,如果不是二叔搞的鬼呢?

這種可能性很大,因為前世的季現也遭遇了車禍死亡。

季琳瑯認定是他害的,和他在餐廳頂樓爆發了爭吵後,將他推下了高樓。

他睜開眼,回到了十六歲那年,縱覽上一世的記憶,這才發現這種沒有證據的臆想十分不靠譜。

他沒有害死季現,季現是自己出車禍走的,他同樣很難過,很遺憾。

可是和季琳瑯說,她並不願意相信。

那他以前的那些行為,和季琳瑯有什麽不同呢?

每次想到自己上輩子的死亡,他都無法去恨季琳瑯,只是心情覆雜。

因為如果二叔沒有搞鬼,一切的罪孽都來源於他當時的誤會,後面的種種爭執和災難,他才是罪魁禍首。

他害死了堂哥,禍害了季家的公司,還很有可能讓堂姐背負上殺人犯的罪名。

到時候,季家只剩下二嬸,如何支撐得住季家?

他現在等於捂著自己

的耳朵,讓自己拒絕這個可能,並且在心裏暗暗地懇求結果不要和他想的相反。

一旦結果出來,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他才是等到了重生後遲來的判決。

只是不知道達摩克利斯之劍什麽時候落下。

他心裏有些動搖,要不要堅持去調查當年父母過世的原因……

……

季承司煩悶之間,忍不住出了神。

旁邊的季修睜開眼,眉宇淡淡地掃過他一眼,想起季承司剛才的眼神,心裏大致有了底。

看樣子他這個大侄子,確實是重生的沒錯。

也是因為他重生的緣故,劇情線才會發生變化,讓季家提早知道了他的存在。

或者說,正是他這個大侄子主動接觸了季家的人,所以消息才會那麽快地轉到季家。

季修心裏十分平靜。

自從上次出現了一個重生者之後,他就習慣了。

每個世界都曾經崩塌過,是時空局強行逆轉了時間,讓一切回到劇情開始之前。這裏面有一些漏網之魚,擁有前世的記憶,也十分正常。

只是不知道這位重生的大侄子對季家是什麽看法。

他曾經死在季琳瑯手下……

季修回想了一下劇情線,定了定神,飛快地在心裏做出了隔開兩人的決定,並決定日後多多向大侄子季承司普法,免得他沖動之下做出什麽後悔的事。

那是他這輩子的女兒,就算是反派,在她沒有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之前,季修也不願意看見她出事。

而且,現在的季家,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樣。

如果季琳瑯出事,平靜的表象會立刻打破,重新回到前世那樣混亂的劇情裏。

季修擔心,到時候會是季現送季承司上路。

季琳瑯和季現這兩姐弟,平時關系說不上好,可是只看季現死後,季琳瑯有多麽崩潰,就知道他們是親姐弟,不塑料的那種。

一個人出事,另一個人很可能就會亂來。

一旦亂來,季承司死亡,時空局可沒有力量再次逆轉時空了。

對了,這次他不能和大侄子相認。

重生這種奇異的事,就算是親生父子間,也是個敏感的話題。更何況他只是季承司的一個二叔,女兒還殺了他上一世。

絕對不能相認!

……

季修心裏

有了打算,冷靜下來,看向旁邊的季承司,決定和大侄子釋放一些善意,希望他起碼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日後不要太沖動。

“你叫承司是吧?”

季修開口,看著季承司,目光覆雜而欣慰。

季承司一楞,飛快地從思緒裏回過神來,露出了那副安靜沈默的樣子,點頭回答:“是,養父養母給我起名叫季承司。”

季修頷首:“好名字!”

這個名字比起他的真名季理好聽多了,看樣子世界氣運對男主還是偏愛的,賜予他和其他路人不一樣的名字。

在一水的季修、季佑、季現中,季承司這個名字鶴立雞群,一聽就是主角。

季修誇完,接著道:“今天來接你的差事,是我主動找老爺子求來的。我是你的二叔,和你爸是兄弟。”

季承司安靜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二叔。”

季修明白他在做戲,扮演一個流落在外十三年的自閉少年,沒有拆穿的意思,甚至想要陪著他一起唱戲。

“我給你介紹一下家裏的情況吧,家裏最大的是老爺子,也就是你爺爺,然後是我和你二嬸,底下還有你堂姐堂哥,他們叫……”

季修滔滔不絕地說著季承司知道的事,說完之後,拍了拍季承司的肩:“當年你爸爸的事,我其實也有很大的責任。既然你爸不在,以後你就把我當成爸爸,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季承司心裏一跳,沒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

二叔主動提起了當年的事!

季承司不動聲色地試探:“二叔,我知道自己是被養父養母收養的,可是從來沒聽說過我爸媽的事情,你能不能和我講一下他們?”

季修本來就是為了解開誤會而來,自然應允。

他長嘆一聲,敲了敲車扶手,等到小陳升起擋板,隔絕出一片安靜的空間,才緩緩開口,從小時候兄弟倆的相處和趣事,慢慢悠悠地一路說到季大哥當年和大嫂認識,再說到兩人逃家躲藏……

季承司楞住。

前世,老爺子壓下了當年的事情報道,他到處追查真相,卻一直不知道,原來爸媽是因為老爺子反對而私奔的。

季修後面也將季大哥和大嫂車禍的原因說了出來。

季承司卻已經不那麽專註於這件

事了。

雖然不是二叔搞鬼,可既然裏面有二叔的原因,他當然可以恨,恨二叔為什麽要報信,害得父母匆忙出逃。

可是,他現在更加關註的卻是老爺子。

一切的起因,原來都因為季老爺子拒絕他父母的結合。

“……小孩,你在想什麽?”

季承司心裏有事的時候,表情變化十分明顯,季修說完回頭,一眼就發現了他的表情。

季修衡量出其中的意味,有點覆雜。

雖然知道愛一個人,所以更容易對他高要求,可是這件事本來就是一個悲劇,為什麽要季老爺子一個人來承擔。

季修嘆息開口:“小孩,二叔和你第一次見面,今天要給你上一課——你不能只站在自己父母的角度看,也要站在其他人的角度看看!雖然只站一個立場,會讓你很輕松,因為你只需要仇恨一個人,就能從仇恨他的這件事裏得到滿足,可是當這個被你仇恨的人是你的至親,你其實並無法得到快樂。”

“非要恨的話,就恨二叔,別恨老爺子。”

季承司茫然回神,看向季修。

季修習慣性地摸了摸他的腦袋:“這件事是一個悲劇,沒有人有大錯,可是當它發生的時候,每個人都有錯。”

“你不能將全部的錯怪責到一個人頭上,因為那對他太殘忍。如果仇恨一個人,能讓你高興,你就恨二叔通風報信,要不是我報信,老爺子直接找上門,大哥自然就回來了,也不會發生那些事。”

季承司的腦袋接受了過量的信息,有點爆炸,咬牙暴露了一絲真實情緒。

“可是我恨你又有什麽用?”

“是啊,你恨我也沒什麽用,要不然你別恨我了,自己想開一點。”季修拍拍他的肩,“這些年來我和老爺子都十分後悔,用了很多年才走出來,我不希望你和我們一樣,每天都陷在過去裏出不來。”

季承司覺得荒謬:“你們走出來了,可是我父母卻死了啊!”

季修再次嘆息,不知道怎麽說。

他都說了,每個人都有錯,他們有錯,難道季大哥夫妻就沒有錯了嗎?

只是死者為大,這件事不好說起罷了。

說到底,這就是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在發生之前,沒有人會想到它會降

臨,可是當它降臨的時候,一切都顯得那麽蒼白。

季修不願意去說亡者的過錯,沈默下來,讓季承司先想想,想不通再找他。

季承司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季修。

為什麽二叔對他父母的過世如此平靜?

季修別開臉,閉上眼,開始後悔路上就和季承司嘮嗑的行為了。

看樣子他並沒有解開誤會,反而讓誤會越來越深。

不過看起來,他倒像是成功地將季琳瑯身上的仇恨,拉到了自己身上。

……

車子在行駛了數個小時後,趕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季家老宅。

季修心累地下車,開了車門,讓季承司下車。

季承司僵持了五秒,提著書包,走下車,跟在季修的後面,進到屋裏。

他現在不知道如何面對季老爺子。

好在這個時間太早,而季老爺子又因為昨晚太激動,很久都沒有睡著,現在還沒起來,倒是免除他的煩惱。

給季承司的房間是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的,季修親自帶著他去房間裏,讓他自己休息,也就轉身回自己房間裏休息了。

季承司是重生的成年人,那些安靜靦腆只是偽裝,他並不需要任何人為他解惑。

唯一的困惑還是有關於理智和沖動之間的糾葛的,不需要外人摻和,他自己會有答案。

如果他的答案不夠標準,那就打亂他的思維,讓他再次陷入混亂,重新思考,得出一個新的答案。

季修回到自己的臥室。

時間還早,天色剛亮,祁沁雪躺在床上休息,眼下一抹青黑,顯然知道了找到季承司的事,也是一夜未眠。

季修一頓,在床邊坐下,觀察起她來。

祁沁雪一向是個知性優雅的富家千金,熱衷於做美容、購物、和下午茶。

她性格較為冷淡,需要很久的相處才能熱絡起來。

按道理來說,她不應該對季承司的事情太過關註的,就算那是季家走失的長房長子,也不應該。

天塌下來,都沒有祁沁雪睡美容覺重要。

可是只是一個消息,就讓她熬了整晚沒睡。

而且在劇情線裏,祁沁雪一直對季承司十分照顧,用心的程度一度超過了對季家所有人。

原身那時候已經死了,可是季現和季琳瑯還活著。

她能對季承司好到讓季現都吃醋的程度,可見她確實很明顯,很特別。

季修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呢?

祁沁雪難道是母愛上頭,憐惜季承司嗎?

還是說,是愧疚?

十三年前的那場意外裏,並不真的是巧合,裏面還有她的影子?

當然,這一切都是季修的猜測,沒有一點證據,季修也覺得祁沁雪的表現不太像是愧疚,更像是一種愛屋及烏的呵護。

季修摸著下巴想了想,沒有得出結論,掀開另一邊的被子跳上了床。

不管了,先睡一覺再說。

祁沁雪被季修跳上床的動靜驚醒,表情無奈地看著他:“你已經四十二歲了。”

言外之意,他應該穩重一點。

不過雖然有點介意季修的行為,祁沁雪卻沒有過多抱怨,反而幫季修整理了一下被角。

直到季修開口說了一句。

“累了一晚上,可算把孩子帶回來了,我先睡一覺,你要不要去看看?”

祁沁雪一楞,眼裏閃過猶豫:“那個孩子真的回來了?”

季修點頭:“住在二樓,不過他沒什麽行李,就穿了一身舊衣服,拎著一個小書包,你今天有空記得給他買幾件新衣服。”

祁沁雪楞神,安靜幾秒之後,掀開被子下床:“我去看看他。”

說罷,她神色覆雜地穿著睡衣就出了門。

季修冷靜地看著,直到她的背影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祁沁雪有很嚴重的包袱,就算在家裏,也要穿上漂亮的衣服,畫上美美的妝才會走出房間,從來不會穿著睡衣,臉都沒洗就跑出門。

季承司到底有什麽吸引力,讓她這麽在意?

心裏剛浮現這個念頭,關掉的門呼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祁沁雪推門回來,語氣有些尷尬:“忘了洗臉換衣服,還是等我弄好再去。”

季修:“……”

很好,看樣子季承司還是比不過她的包袱的,情況沒那麽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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