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以我對梅香雪的觀察，我原以為她是一個十分魯莽而易怒的女子，事實上卻並非如此，原來她也粗中有細，而且心思甚深，否則的話，也不可能把一席話說得如此的委婉，卻又直擊老夫人的要害之處。

老夫人乃是秦家的大家長，凡事自然要從大處出發，為秦家考慮，她聽到梅香雪的話後，沈思片刻，正在猶豫間，卻聽到有丫鬟來通報說，大夫人和二夫人聯袂而來，請求拜見。

老夫人揚了揚手，便讓她們一起進來。

我倒是誠惶誠恐，心想，只是我的事情，倒累得兩位夫人前來，這事情當真不是那麽簡單的。

我心中便不由得有些驚懼起來，這兩位夫人是敵是友如今還不明白，然而大夫人那一日便在秦老夫人面前說了我很多壞話，又對我諸多刁難，想必心中對我不喜之極

而二夫人，她身為秦起風的生母，知道秦起風因我之事鬧了幾次，想必心中更加不能夠容我，如今她們兩個聯袂而來，自然是請老夫人快快懲處於我，想到這裏，我心中頓時冰雪密布。

果然不出我所料，大夫人和二夫人分別向老夫人請過安之後，便分別坐在她們兩人身側。

老夫人不動聲色的問道：“采眉這丫頭的事，想必你兩個已經清楚，你兩個有什麽看法？”

大夫人瞥了我一眼，非常不滿的說道：“她剛來我們秦家，就鬧得家裏風風雨雨的，而今又傳出跟下人私通的事，絕對不能夠輕饒。否則傳揚出去，豈不是有辱我們的家聲，更有辱我孩兒的名聲。”她字字句句顯然是針對於我。

而二夫人則若有若無的說了句：“我一切當然是以大姐為尊。”

這一句話雖然聽起來極其輕描淡寫，可是卻甚是有份量。

老夫人聽完她二人所言後，便閉目不語，過了良久，才緩緩睜開雙眼，她雷厲風行的說道：“既如此，便把采眉和這個下人一起浸了豬籠吧。”

“是。”朱顏輕聲的回答。

我聽到她的聲音裏似乎帶著一絲悲憫，我心中驟然驚惶，這句話對我而言不亞於是晴天霹靂。

我嫁入秦府，多少人心欣羨慕，然而未成鴛鴦已成傷，我剛剛來到秦府的第二天，就要含冤而亡嗎？

我擡起頭來望著老夫人，老夫人卻已把目光望向別處，不再望我，顯然是心中已有了決斷，我想任憑我怎樣哀求，這位歷經幾十滄桑的老夫人都不會聽從我的懇求。

像她這種人，顯然是不輕易做決斷的，一旦做了決斷，便猶如金口玉言，難以更改。

我還看到朱顏嘴唇微動，似乎是有什麽話想對老夫人說一樣，然而她終於還是沒有說，揮了揮手道：“來人啊，把少夫人和三根帶下去。”

“是。”當下便有人上來，一左一右架起我和三根，要把我們帶出去。

這樣的情形悉數落在正堂上每個人的眼中，他們有的人是兔死狐悲，有的人竊笑不已，更有的人陰謀得逞，心裏面想必是歡喜已極。

我不哭也不鬧，便要跟著下人走出去。

活之，我幸，死也是我的命。既然上蒼如此對待於我，我又有什麽說的？

我轉過身去，剛跟著下人走了幾步，忽然見到有一個丫鬟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那個丫鬟大概有十五六歲的樣子，梳著雙丫髻，顏容姣好，面如滿月，眉如遠山，目似星辰，看上去而讓人覺得很舒服。

她張惶失措的走進來後，撲通一聲便跪在地上，對老夫人說道：“老夫人，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老夫人聽到她這麽說，不禁蹙起眉頭，然而竟然沒有對她生氣，只是淡淡的問道：“婉碧，到底出了何事？你如此驚慌？可是業兒的病情又起了什麽反覆嗎？”

老夫人口中的業兒自然就是秦起業了。

“的確如此，只是這當中卻有個緣故。”婉碧伶牙俐齒，一字一頓的對老夫人說道。

老夫人皺眉問道：“是什麽緣故？是業兒又不肯喝藥嗎？”

“老夫人果然不愧是大公子最疼愛的祖母，對於大公子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不錯，的確是如此。”

老夫人有些嫌惡的看了我一眼，揮了揮手說道：“帶下去吧。”說完她這才轉過臉去，望著婉碧，繼續關切的問道：“到底是什麽原因讓業兒不肯服藥？是不是你們這些下人們又沒侍奉好？”

婉碧連忙叩頭說道：“老夫人，並非是我們下人侍奉得不好，而是不知道哪個多嘴的跑到大公子面前去告訴他說，少夫人今天要被浸豬籠。大公子一氣之下，怒火攻心，便不肯喝藥了。現在瞧著情形又有些不大好。”

“你說什麽？”老夫人聽到這話，顯然是極其震怒而又吃驚。

從她的表情上，我瞅出了些許端倪，我心中也充滿了疑惑，我同秦起業並無什麽交情，就算昨天晚上我們二人也只是以禮相待而已，他又為何會遣派手下的丫鬟前來救我？這豈不是很說不過去嗎？

老夫人急切的問道：“是哪個多嘴的，竟然跑去跟大公子說了這話？”

婉碧搖頭，眼中流露出異常急切的神色，哀求說道：“老夫人，是哪個同大公子說的，現在已經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大公子現在不肯喝藥。若是這樣下去，恐怕他的身子骨會越來越弱，這該如何是好？”

老夫人聽到這話，不禁眉心打結，怔忡半晌，才向婉碧道：“你所言當真？”

“婉碧如何敢欺瞞老夫人？”

老夫人點了點頭，對於婉碧的話也不再懷疑，顯然婉碧是她極其信任的人，婉碧既然這麽說，自然有她的道理。

老夫人猶豫了一下，說道：“罷了，我還是先去看看業兒到底怎麽了吧。走，你們陪我一起去。”她向大夫人和二夫人說道。

於是大夫人和二夫人便各自起身，陪同老夫人一起去探望。

走到門口，老夫人像想起什麽似的，吩咐朱顏道：“你讓人先把那下人帶到柴房裏關起來，至於采眉嘛，讓她隨我們一起去見起業。”

“是。”朱顏低眉順眼的回答道。

於是我便被老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帶著一起去見秦起業，身後梅香雪也急著趕了過來。

我心中倒是頗為詫異，不知為何，秦起業竟然會救我，心想，這多半是這個叫婉碧的丫鬟弄錯了吧，倘若如此的話，等會見到秦起業，豈不是事情都穿幫了嗎？

想到這裏，我便無端的有些緊張起來，穿過層層疊疊的回廊，很快便走到了秦起業的房中。

“我的心肝啊，聽說你不肯吃藥，這卻又是為了什麽？”老夫人走到門前，便滿懷慈愛的對著房中人喊道。

我察言觀色，很快就瞧了出來，老夫人對秦起業顯然是極為關切的，果然把他當作自己的心肝寶貝一般。

老夫人一邊說著，一邊來到他的床前，從朱顏手中接過帕子，親自為秦起業擦拭去額頭上的汗珠。

秦起業的臉色更加蠟黃，一雙眼睛睜得很大，越發的凸了出來，就跟吊死鬼的眼珠一樣，他面色淒惶，整個人看上去氣若游絲，顯然大有奄奄一息的情態。

我見了後也不禁楞住了，昨日裏見到他，他縱然是病弱，卻也不像現在這般，為何只是短短半天不見，他竟然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秦起業強打著精神，氣若游絲的對老夫人說道：“奶奶，我求求你，你放過采眉吧。”

老夫人倒也詫異，她神色為之一滯，似乎沒有料到秦起業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為我求情，她猶豫了一下，便緩緩的說道：“這金陵城中的大家閨秀不計其數，名門淑女比比皆是。你沒了一個娘子，我再為你求娶就是，你又何必為了一個失節的夫人而自慚於此？”

秦起業的聲音裏帶著幾絲唏噓，他對老夫人緩緩的說道：“以前奶奶你也為我娶了七八位夫人，可是她們每次來到後，對我都極為嫌棄，我發了病她們非但不管我，還對我異常的嫌惡。然而這采眉卻大為不同，昨天晚上，我發病後，她非但不曾對我有過嫌棄，反而悉心照料於我。孫兒不管她犯過什麽錯，她對孫兒總是全心全意的。”

聽到他這麽說後，老夫人臉上的表情果然緩和了一些。

秦起業掙紮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我也聽到府中有人在傳采眉和三弟的流言蜚語，只是旁人說的話又何必去斤斤計較呢？再說，即便是采眉和三弟有過情意，那也是在采眉嫁於我之前的事情。而今，她既已成為我的妻，自然會全心全意對我好，我也自當盡心竭力的保護她。奶奶，求求你，放過她吧。”秦起業掙紮著說道。

說了幾句後，他又不住的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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