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第二百一十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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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野嶺, 死寂深處。足尖落下,踩碎枯葉的輕響被無限放大;呼吸相聞,低聲交流的話語都似有回音。

安謐, 沈寂。

烏鴉落在高高低低的墳頭, 註視著活人往裏走去。當覺醒者的背影消失在濃霧中, 它們便撲翅飛離, 嘎嘎怪叫著盤旋在墓地。

林葉沙沙, 植物的根系從土裏翻起, 推平了來時的路,重塑出另一條路。地形緩慢變更著,霧氣愈發濃郁。

土腥味隨風擴散, 繞在覺醒者鼻尖。卓無涯回頭看了一眼,往刻滿咒文的帆布袋裏取出一個招魂鈴,重重地搖了一記。

“叮——”聲波擴散,沖開了圍攏的白霧, 也召回了隊友分神的心。

“別開小差, 否則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卓無涯不賣關子, 直說道,“我要是沒猜錯的話, 巫谷中的大頭應該是嬰靈。”

“怎麽說?”

“只有嬰靈才喜歡跟人玩捉迷藏。沒發現嗎?來時的路消失了, 樹木也挪位了。我在找它,它在躲我。”卓無涯道,“找不到它, 它會發怒;找到它, 它也會發怒。嬰靈不講道理, 帶一點怨氣就夠難對付了, 更何況是出自巫谷的……”

越往裏走, 地上散落的物件就越多。

有飲料的空瓶,有零落的小鞋,還有玩具和衣褲。無一例外,都是小孩喜歡的樣式。但現在,它們沾滿了爛泥和灰塵,顯得骯臟無比。

“別踩、別拿、別碰,這都是嬰靈的東西,就算它不要了,活人也碰不得。”

隊友們小心地繞開地上的物件,只覺得氣溫又下降了不少。仿佛從一個維度進入到更深層的維度,連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得了,我居然覺得有點發毛。”俞銘洋喃喃道,“明明我連惡魔都打過……”

卓無涯道:“會怕很正常,有些怨靈是無解的,只能強行超度。像這一只,連玩具都不要了,估計實力比惡魔不差。”

在隊友短暫的凝滯中,他解釋道:“這麽說吧,從靈體轉投人身,要修到中陰身。而中陰是胎兒在母體內成形的階段,也是最通靈的階段。”

“胎體要是在這個階段死去,會留有怨氣。成形得越完整,怨氣就越重。”卓無涯嘆道,“但不是不能解。要是父母對它真心愧疚,哪怕只是說一句抱歉,流一滴眼淚,嬰靈多半會放手。血濃於水,嬰靈單純,有些甚至會陪著兄弟姊妹,護他們長大,再投生做他們的孩子。”

“然而,不是什麽人都有資格做父母。”卓無涯看向腳邊零落的碎骨,“知道巫谷的佛牌、金童是怎麽做的嗎?”

“是術士用嬰孩或孩童的屍骨做成。相傳這樣的‘法器’力量很大,能幫人招財、招姻緣、控制人心。”

說到底,仍是人的貪欲害慘了人自己。

“被扔在巫谷的屍體連個像樣的墳墓也沒有,怨氣不知有多大。術士還取走它們的屍骨,拘束它們的魂魄牟利……”換成他,他也要變厲鬼。

“嬰靈要的不過是投胎。”

招魂鈴一聲接一聲,漸漸蓋過了卓無涯的聲音。不多時,他們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卓無涯細細分辨著通道,卻忘了提醒隊友別改變位置。

站在面積足夠的地方,人總會本能地挪步。即使有人定力好,卻架不住敵方太狡猾。

濃霧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清晰的呼喚:【媽媽……】

本能地,江梓楹朝聲源處回首。她看見一個光著腳丫的男孩坐在樹上,留著蜷曲的黑發,掛著天真的笑臉。他的小腿一晃一晃,笑嘻嘻地看著她。

【媽媽!】他突然朝她伸出手,猛地從樹上跳下來。

這動作突兀至極、毫無征兆,嚇得江梓楹一下子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遵循“救人”的本心朝孩子奔跑。

誰知一步錯步步錯,她縱身消失在濃霧裏,唬得沈雲霆朝她伸出手——

“江梓楹!”沈雲霆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拉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袖口,不料對方跑太快,他非但沒捉住人還被帶著跑偏了一步。緊接著,拉基看見濃霧裹住了自己,隔離掉身邊的隊友。

“拉基!”

腳下的土地翻湧,維度幾經變幻。隊友完全消失了,拉基很幹脆地橫過戰斧,轟一下砸在厚重的壁壘上。

“哐當!”維度泛開一圈圈漣漪,草木像是水中的倒影,正隨著漣漪破碎、又合並。

飛濺的水滴變成了粉白色,它們飛快地膨脹、生長、成形,在拉基的戒備中結成了一個個嬰兒的頭,又在無數的頭中間伸出一只只小手。

【爸爸、爸爸……】他聽見它們在喚。

更驚悚的是,這群嬰孩的臉長得與他愈發相似。它們的小手朝他探來,捏住一片褲腳後執著地往他的下三路爬去。力氣之大,簡直到了能跟他掰手腕的地步。

拉基一斧頭砍下半數,它們像細胞分裂似的飛快長成。他大力撕掉一批,結果連自己的褲子都扯掉了一大片……

冷風之中,真男人的腿毛在瑟瑟發抖,一如他現在見到嬰兒頭的心。

“我靠!”拉基第一次爆了粗口,“你們要幹嘛!”

巫谷的嬰靈似乎無解,饒是拉基爆開了靈魂外衣都不能扯落它們的攻擊。嬰靈的手摁上他的皮膚,是跟嬰孩的皮膚別無二致的柔軟和溫度。

【爸爸!】

有那麽一瞬間,拉基的動作遲疑了。

剎那,嬰靈的手融入了拉基的皮膚,在他錯愕的眼神裏,化作一個成形的嬰孩進入了他的肚子。

拉基:……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看見自己的肚子“大”了起來。

拉基:……

終身陰影!

“唔!”拉基悶哼一聲,只覺得腰酸背痛至極。他像是懷胎十月的老母親,連腰都直不起來。但嬰靈狠,拉基更狠,他居然取過了一旁的斧頭,打算給自己來個“剖腹產”。

他知道這應該是幻象,但他忍不了了!

“啊啊啊——”陡然,熟人的尖叫聲乍起。

在眼角的餘光之中,他好像“看見”姜啟寧挺著個大肚子被塞進救護車裏,一群醫生摁著他,說著人聽不懂的語言,似乎是大南語。

“你們搞錯了,我不是孕婦!我這是胃脹氣,胃脹氣!”姜啟寧似乎入戲了,“好吧不是胃脹氣!但也不是娃!我沒騙你們,我三年沒排便,我……”

車門一關,幻象全無。

拉基:……

再回神時,他發現自己的斧頭不見了,變成了一支折斷的花。巫谷不見了,眨眼成了一條公路。周圍很安靜,靜得只剩一輛車和兩個從車上下來的人。

他身上的衣服化作土黃色的裙子,頭發及肩,露在外頭的皮膚全是血,手骨彎得很詭異。渾身傳來巨大的疼痛,像是被卡車碾過一樣。

疼,要命得疼!他能感覺到生命的流逝,卻“本能”地想保住自己的肚子。

可是,“他”張了張嘴,再發不出聲了。

【晦氣!撞到人了!】被血糊住的視線裏,只見一男子蹲下來,【孕婦……媽的!孕婦不呆在家裏出來幹嘛!嗯?是個賣花女?】

【親愛的,她還有點氣,我們……】

接著,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聲!

【爛命一條,值得上我的車?】聽力在慢慢消失,男子獰笑道,【但還有點用,拿去給蠱爺做禮物,他最喜歡挖女人肚子……蠢貨,金月牙一天要死多少人,一個賣花女而已……】

拉基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聽懂大南語的,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被人像死狗一樣拖進車裏,在一片黑暗中,“他”感覺有尖銳的刀具紮在身上,剝離了一樣重要的東西。之後,“他”懷著強烈的怨恨死去。

【哇!】他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

再睜眼時,他發現自己變成另一個人。正用手掐著孩子的脖頸,用力收攏:【對不起,對不起……】不是他的聲音,【我治不好你,我沒有錢,你病了,對不起……】

住手!

拉基在心裏吶喊,一點點被幻境拉扯得更深。

住手啊!

手卻越收越緊,這像是一股不可抗力,在重覆著一段段既定的悲劇。他像是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是自己,一半是另一個人。

有一條小生命在“他”的掌心裏掙紮,又慢慢地快要不動了……

“轟隆!”

心理的承受底線被突破,這種扼殺生命的“真實感”充盈在他心頭,刺激得他近乎失智。只一瞬,拉基就進入了最深的爆發模式。

“我讓你住手!吼——”

幻境中既定的軌道被強行扭轉,捂住嬰兒臉的手一點點挪開。他憑著頑強的意志力將嬰孩挪到破布堆裏,最後左手捏住右手,哢嚓一聲折斷!

當右手耷拉在身畔時,拉基感覺有東西離開了他的身體。

他好像接管了這個女人的身體,而周遭的一切都變得豐富立體起來,仿佛真的是現實一樣。繈褓中的嬰孩在微弱地抽噎,他沈默地註視著他……

還是認命地抱了起來。

“嘖,你到底要幹嘛!”

……

幹嘛?廢話,當然是帶娃!

由於大半隊友消失在濃霧中,僅剩司諾城、卓無涯、祁辛黎和邵修四人呆在原地。他們面面相覷了會兒,終是決定強打了。

本是想摸個透,看看之前的35名覺醒者還有沒有存活的人,再制定打怪計劃。可計劃趕不上變化,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了。

祁辛黎盤膝坐下,雙手合十,直接念起了《往生咒》。

卓無涯抽出桃木劍護在祁辛黎周圍,當往生咒的第一個字蹦出來時,他反身一劍劈中了一團黑霧。只見火光驟現,尖銳的啼哭響起,那黑霧立刻散了。

“阿修,躲進祁辛黎的氣場。”

“好!”哇靠,像這種鬼物聚居的巫谷,身邊有道士和尚真是安全至極!

司諾城探出手,就見空氣中牽起一根根金色的絲線。它們延伸到濃霧深處,交錯疊加。在密集如織的絲網裏,一點點能量的波動都會引起他的註意。

就像是昆蟲落在了蜘蛛網,蛛絲的顫動會告訴蜘蛛:獵物落網了。

“他們被隔離在不同的維度,我去看看。”

每個人都放心司諾城,司諾城也放心自己。故而,他要進入濃霧誰也沒攔著。

於是,他去了。

然後,他差點當場去世!

他看見一個個孩子從四面八方朝他跑來,帶著鬼物獨有的氣息和怨恨,卻頂著——跟紀斯有六七分相似的臉。

司諾城:……

這一刻,他再次想起了被小孩支配的恐懼,以及紀斯跟別人結婚的憤怒!

他面無表情地抽出了四十米大刀,正要砍下去的剎那,卻聽見了一聲清晰的呼喚:【爸爸、爸爸!】

司諾城:……

握刀的手詭異一頓,嬰靈穿過死亡威脅,成功地抱住了司諾城的大腿。它像是能窺見人心的野望,好似知道司諾城的所求,居然一點點變臉,化得跟紀斯愈發像了。

【爸爸!】它伸出手,沿著他的褲管往上爬,【爸爸!】

它張開五指,即將貼上他的皮膚——

“咚!”天靈蓋正中一掌,鬼影頃刻消弭不見。

“別頂著紀斯的臉喊我爸爸……”娘的,毛骨悚然!

司諾城不禁抖了抖。

……

紀斯將權杖送入焦黑的地底,指尖輕點,有乳白色的能量暈開,如浪潮般往四周擴散。

焦土沸騰,升騰起大量黑色的虛影……

“嬰靈只是想投胎而已,普通人也只是想活命而已。你們不曾給他們活路,還希冀被救贖。”做夢呢。

“看見了嗎?巫谷就是你們的業障。”紀斯勾唇,“殺死的生命太多了,巫谷就變成了新的‘生命’。丟掉的孩子太多了,巫谷就變成了新的‘孩子’。”

“而你們是它們的母親,這座城是蘊養巫谷的母體。”

“孩子在母體內紮根,需要汲取母體的營養而活。巫谷和金月牙也是如此,不是麽?”紀斯註視著虛影們,“巫谷紮根在金月牙外圍,當然需要金月牙來養活了。”

“你們的生命、氣運、幸運,都會通過因果這根‘臍帶’輸送給巫谷。這麽多年過來了,金月牙這個沒有氣數的地方當然會陷入大災。八百萬人命為祭,已是最輕的懲罰。”

“百年來你們扼殺的性命,遠不止八百萬吧。”

鬼哭狼嚎,陰風大作。紀斯的發絲衣袍卻紋絲不動,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擴散力量,為這方地域做清理。

“你們不入地獄,巫谷就永不得解脫。”那裏的嬰靈又何其無辜。

利用嬰靈做下那許多錯事,是該還還了。不送進地獄,難道還留它們在人間添堵,讓這片地變成下一個鬼域?

霎時,天地變色。焦黑的土地上如有實質地裂開豁口,猶如打開了煉獄的大門。土地上的黑氣翻湧,不斷被納入煉獄的維度之中。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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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拉基:嬰靈太多了,我帶了3個娃,超度了超度了。

俞銘洋:屁,你算什麽!我帶了7個娃,累特麽死!

姜啟寧:你們都是弱者,我帶了30個娃!帶吐了快!

司諾城:居然要帶嗎?我打了第一個,它們就再也不搞事了,就窩在那裏哭,哄不好的那種。

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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