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大漠棺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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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棠跟著李避之來到街道上時,確實詫異了一下。

這座瀕死的石城中,街上出現了許多匆匆而過的行人。他們身上穿著同樣破舊的西隸衣裳,無論男女都用深色的長布,將大半張臉遮擋起來,只露出額頭與一雙眼睛。

鐘棠與李避之也依這樣子,用長布遮起面容,若即若離地跟在了幾個人身後。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李避之口中的店鋪前,這鋪子看起來與尋常的石房並沒有兩樣,門前也擺著三口石棺與碗筷。

前來買東西的人排成了短隊,小心地繞過那三口石棺,走到店鋪前。

而這店鋪的主人,看上去應當是個年紀頗大的老太太,她的手上還戴著枚金戒指。

每個客人走到她面前時,都不需要交談什麽,只從身上掏出細碎的金器送到老太太手中,老太太便會取來塊黑乎乎的東西交給他。

如此簡單的交易,使得這隊伍行進的也很快,沒多久就輪到了鐘棠與李避之。

鐘棠學著之前人的樣子,從腰側取出了半枚碎掉的金戒指放到老太太手中,老太太並沒有什麽異樣,如常地將那黑乎乎的東西交給了他。

鐘棠拿到東西後,並沒有多看,直接放入了準備好額口袋中,便與李避之離開了。

兩人直到拐進了條無人的巷子中,才打開了那口袋,將裏面黑乎乎的東西取了出來。

“這是……”鐘棠一時竟沒看出手上的究竟是什麽,這東西倒也不大,比他的掌心還小一圈,看起來像是塊石頭,但上面還有點紋路。

李避之從他的手中接了過來,放到鼻下一嗅,而後說道:“是肉。”

一提到肉,鐘棠不知怎地,就想起城中那一口口棺材。

別的不說,他在這裏可從未發現城中有人飼養家畜,便是城外也不見什麽野兔野雞的蹤跡,那這肉是哪來的?怕真的是那棺材裏……

幸好,李避之及時打斷了他的思緒:“不是人的,是羊的。”

鐘棠這才把胸口泛起的惡心勁壓了下去,又聽李避之說道:“這肉有些年頭了,像是被徹底風幹了。”

大漠之中,風幹肉並不少見,無論是游牧民還是遠途商販,都常常以此法保存食物。但……這老太太賣的肉,保存得也太久了吧。

由此鐘棠卻又思索了起來:“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死了這麽多人,連動物都全部消失了,才使得他們要買賣存放了這麽久的肉。”

鐘棠在細細的想著,而李避之的目光,卻放到了小巷外,街道上那些匆匆而過的行人身上。

盡管他們都遮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但李避之卻能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深深的麻木。

他們出來買肉,似乎並不是因為想要吃肉,而是僅僅在完成這樣一件事情,如同行屍走肉般,並沒有個人的意願。

這又是怎麽回事呢?或者說……這肉,真的是用來吃的嗎?

“走吧,我們去廢堡那裏看看吧。”鐘棠的聲音,適時地喚回了李避之的思緒,李避之點點頭:“好,走吧。”

然而這一次,他們卻並沒能如鐘棠之前那樣,靠進廢堡。

“這些人是……守衛?”隱蔽的小巷中,鐘棠借著石墻的遮掩,向廢堡望去。

那廢堡看上去,原本應是座兩層高的石樓,卻不知因何緣故,西北側的墻壁幾乎完全倒塌了,而剩下的那一隅東南角墻,也為大漠風沙吹得搖搖欲墜,向外伸出跟短桿,桿上墜掛的,便是整座城中夜晚唯一的光源,一盞羊皮燈。

表面看來,此處確實只是處普通的廢墟,在此之前,鐘棠即便有懷疑,也僅僅是懷疑而已。

然而現在,那廢堡周圍竟出現了七八個,身穿黑灰色鬥篷的人。

他們的臉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幾乎看不出模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顯然是在守衛著身後非廢堡。

“看樣子,今日要有事發生呀。”鐘棠又掂起了玉珠盡頭小小的金鈴:“師兄的運氣當真這樣好嗎?我來了這幾日,都未碰到什麽契機,偏你一來就有了。”

李避之輕輕握了下鐘棠的手,知他是在說笑,但兩人心中卻並沒有臉上那般輕松。

當真是因為李避之運氣好,故而才有了這般巧合?

還是說……因為李避之的進入,才引來了這城中的變化?

“我們再去看看別處。”不管究竟是因為什麽,此刻廢堡是去不得了,李避之只好又帶著鐘棠,在城中轉了起來。

這一番走動,雖並未有明顯的收獲,但也有些細枝末節的發現。

起先鐘棠猜測,若這城中人的死亡,是與當年禍隕有關,但算來禍隕墜落迄今已有百餘年,但這城中人雖有不少老者,但也有許多青中年人。

如此說來,他們應該有不少都是出生於禍隕墜落之後的,也就說他們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仍有繁衍。

可問題便又出現了,這裏雖有青年,但幾日裏鐘棠卻並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孩子。如果他們真的能有後代,為什麽城中見不到小孩呢?

除非……鐘棠將自己的猜想說給了李避之聽,李避之也低聲與他分析著。

要麽這座瀕死之城,根本不是為禍隕所害,自然就談不上百餘年,但這樣的話,那風幹得如石頭般的肉塊,就沒那麽好解釋了。

要麽確實是禍隕使得這城變成了這樣,但起初人們還能夠在城中繁衍後代,只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麽惡事,才導致城中沒有孩子。

“……也有可能是,什麽原因導致了,城中的人一直停留在某個年紀,所以才沒有那麽多老人。”

鐘棠每說一種,便撥弄一顆玉珠,幾顆圓潤的玉珠拈在指間,但終究只是猜想。

“此地,應與禍隕有關。”李避之的回答,卻十分肯定,引來鐘棠忍不住擡頭問他:“為什麽?”

“禍隕之事,發生在百年前,自它墜落後,百裏之內都無半分生機。”

“他們不可能輕松逃過此劫,且若是連禍隕都能逃得過,又怎可能逃不過後來發生的事。”

鐘棠也覺李避之說得有理,這城中畢竟還有太多,他們所不知道的事。

同時,他也預感到,也許今晚他們就能得到些許答案。

就這樣,在石城中的又一天,過去了。

鐘棠站在石房小小的方窗前,望著西方沙丘之上的斜陽,一點點沈落而去。

最後一絲餘光也消失了,眼前的小城又陷入了黑暗之中,而不遠處的廢堡上,那只羊皮燈中,也燃起了暗暗的火光。

鐘棠和李避之都沒有睡去,他們靠坐在石床上,他們等待著料想中的事,在暗夜中發生。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轉眼已臨近午夜,但整座城中,依舊靜謐得嚇人,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什麽也不會發生。

但鐘棠卻沒有就此放棄的意思,他倚在李避之的身上,取下玉珠金鈴,一圈一圈地往李避之的手上纏繞,繞到了盡頭便再松開,周而覆始無聲無息。

李避之也任由他纏著,目光隨著鐘棠指尖的動作,幾乎不曾離開。

就在鐘棠也數不清,自己究竟纏了多少圈時,石房外的街道上,忽然傳來幾聲輕輕的腳步。

鐘棠霎時間解開了李避之手上的玉珠串,兩人對視一眼,而後慢慢來到窗前,向外望去。

今夜的街道,與昨夜並沒有什麽不同。

蒼涼冰冷的月光,依舊照著那一口口滲人的石棺,與空曠的街道。

而就在這時,某座石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黑色的人影從裏面快速地走了出來,他先是來到其中一口石棺前,身體僵硬地彎下了腰,然後慢慢舉起雙手。

鐘棠皺皺眉,覺得這像是在進行著某種奇怪的儀式,祭拜著棺中的亡人。

片刻後,石棺前的人放下了雙手,慢慢地直起腰,而後大半個身體,都伏到了那石棺上,口中艱難地發出像是咒語般的聲音。

正當鐘棠想要靜下心來,大致記住那聲音時,卻不想伏在石棺上的人,驟然發出了駭人的哭嚎。

自這第一聲開始,周圍的石房中,也紛紛走出了黑色的人影,他們在石棺前祭拜、哭嚎,像是草原荒漠中,失去同伴的狼群。

很快,整座小城便全然被這種哭嚎聲所籠罩,這聲音皆為哀怨,好似不止蘊含著對逝去親人的哀怨,還有對無法逃脫死亡的絕望。

也正是這哭嚎聲,使得城中原本積澱而平靜的死氣,忽而被攪動得翻湧起來,每一口石棺都仿若一張黑口,不斷吞吐出新的死氣。

好在這哭嚎聲,並沒有持續太久。起先伏在石棺上的人,極為吃力地爬了起來,而後取下了石棺蓋旁的黑碗,將白天買來的肉塊,放到了黑碗原來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後,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托著黑碗,穿過彌漫著死氣的街巷,向著廢堡的方向走去。

“我們也去。”李避之稍稍低頭,在鐘棠耳邊輕聲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還差一千八百字,今晚可能還有一更

鴨鴨真的要禿了,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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