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秋煞琵琶(十七)

關燈
無論前事如何紛亂,隱藏於這繁華臨安城下的種種,又如何錯綜。

十一月初八這日,終究還是來了。

鐘棠和李避之入夜前,便已潛入鏡花樓中,在金玉臺上做著最後的準備,直到那夕陽漸漸落下,籠罩在玉臺上的光華,由絳紅至黑暗。

但一切卻並未就此沈寂,似是毫無征兆的,數道金色的火光,自八方四面而起,竄上了沈寂無光的夜空,而後“啪啪”幾聲,霎時間便炸裂成簇簇煙花,在剎那間綻放出至美的牡丹。

這也只是個開始,便如那日西隸公主入城時般,萬千煙火在人們的歡呼聲中,映亮了臨安的天幕。

鐘棠斜斜地倚在金玉臺畔,朱紅色的衣擺垂落下來,又反覆地被風吹起。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是那座巍峨肅穆的大崇皇宮,此刻雖相距並不算近,但仍可聽聞到從那處傳來的喜樂。

按大崇的習俗,成婚之正禮應於落日黃昏時進行。又因此乃大崇與西隸兩國聯姻,近些年來皇家又喜賺得與民同樂的名聲,故而經禮部議定後,今日端王夫婦應在皇宮殿上行正禮,接著出宮游街送喜於民,最後回到鏡花樓中,再行夫妻之禮。

鐘棠盤算起時辰,此刻大殿上的禮程應已結束,快到出宮之時了。果然沒過多久,便見著宮門的方向,忽而禮花大綻,懸在樓閣之間的煙火頃刻間被齊齊點燃,仿若於空中灑下片片流金,如瀑如簾,燦爛繚亂間又引來城中陣陣歡呼。

紅色的喜車在這流光煙花之中,慢慢自宮門內駛出,前後各有百十紅衣孩童,手中捧著各色禮器香花,見人便口出吉祥福語,個個可愛異常。

那孩童之中,又夾雜不知多少吹奏鼓樂者,各施所長,一路吉慶之音未曾斷絕。

鐘棠這還是頭一次,見這麽大場面的婚娶,心中雖還記掛著阿寄的事,但還是忍不住向著那喜車行進處張望。

李避之見狀,也放下了手中的道符,走到他的身邊,俯身問道:“可是喜歡這般的熱鬧?”

鐘棠挑眸看了他一眼,而後勾起唇角,玩弄著腰間的玉珠金鈴說道:“喜歡呀,師兄也補給我一場結契禮好不好?”

“就辦在金烏觀裏,前頭那幾棵大銀杏樹上全掛滿紅綢,而後挑三五十相貌好的小弟子,從五味齋一路吹吹打打地把我迎進金烏……”

“哦對了,還要請大師兄來證禮,問威師兄嘛……就請他在旁邊收禮錢吧,想來守在他那張面容,沒人敢少給錢的。”

鐘棠越說笑得越歡,起初李避之還當真存了幾分心思,認真聽他講話,可聽到讓問威去收禮錢時,便知他是在故意與自己說笑,這才無奈地搖搖頭。

鐘棠卻來了勁兒,見著李避之搖頭,便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貼到這道長的臉前去,委屈地問:“怎麽,師兄你是不肯嗎?”

李避之微微凝眸,兩人靠得是那樣的近,鐘棠白皙的皮膚被夜幕中綻開的煙火,映得仿佛升起了紅暈,便如每次從纏綿的夢中醒來,那殘餘的惑人棠痕。

鐘棠又笑了,他倚到了李避之青色的道袍中,玉色的指尖點著道長的下巴:“若師兄覺得,不可再麻煩問威師兄,那也可以……便叫他好生觀禮,最好從頭觀到尾,末了再灌他幾杯符水酒,這般他老人家肯定就滿意了。”

二師兄哪有可能從頭觀到尾,怕是只看到他被擡進金烏觀的門,變會被氣得拂袖而去了吧?

李避之雖是這般想著,可眉目之間,卻只剩了鐘棠開合勾笑得薄唇,所有心神都甘願奉與他玩弄。

如此,話至口中,也只剩一句:“都聽你的便是。”

鐘棠卻沒想到,自己這般胡鬧說笑,李避之竟也能縱容,不禁眨眨眼睛,對上李避之的目光,歪頭道:“師兄,我這可是說真的。”

“嗯,說真的,”李避之點點頭,神態間盡是認真:“你想要如何,我都去安排便是。”

鐘棠詫異地,又試探地問向他:“師兄……不覺得我是在胡鬧了?”

李避之沈默片刻,忽而擡頭,看向那被煙火層層掩映的夜空,可等到鐘棠想要順著他的目光,去尋尋他究竟在看什麽時,李避之卻又已低下頭,望著他說道:“這件事,總該如你願的。”

鐘棠忽得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可他又想不到,也說不出,便如那些記憶般,怎麽都捉不到手中。

“啪——”又是一簇煙花,在緊臨著鏡花樓的地方升起,於空中炸裂開來,萬千的光點就此紛紛落下,仿佛要直落到兩人的身上。

李避之下意識地,並沒有催動什麽靈力抵禦,而是將鐘棠摟進了懷中,卻不想衣襟處一松,卻是鐘棠的腦袋從其中鉆了出來,恰於那漫天墜光之中,在他的唇上,討得一吻。

喜車伴著人群的湧動,已行至鏡花樓下,在這最後所剩不多的時間裏,鐘棠蹭著李避之的唇角,淺笑著說道:“剛剛說的都不作數。”

“我要好好想想,怎麽補得這結契禮,才不枉師兄這句‘如我願’。”

“好,那你可要快些想。”李避之說著,在鐘棠的額上,又珍重地落下一吻。

喜車抵達鏡花樓後,又是侍女孩童一擁而上,將那兩位新人迎接下來,引入樓中再行禮節。

這會越是近了,時間走得越是慢下來。

金玉臺上,仿佛也能隱隱地聽到樓中的動靜,仔細分辨來去,也不過是些慣常的賀喜話。

鐘棠怕落下什麽,於是便伏在李避之的懷中,跟著聽了一會,後來覺得實在索然無趣,才漸漸收了心神。

又過了好些時候,樓中終於安靜了下來,想他二人應當是終於行完了今日的所有禮,到了洞房花燭之時了。

可惜今夜,那喜帳之中,註定難有佳人成得眷侶了。

沒過多久,金玉臺下的暗門便被打開了,西隸將軍烏淳邪走於最前,警惕地探查過這周遭的環境。

待他確認安全後,才向暗門俯身下身去,將身材嬌小的西隸公主呼延玨引了出來。

呼延玨的臉上,還殘餘最為喜慶的妝容,可她的神情卻一如既往地緊張:“兩位道長,可曾準備好了?”

鐘棠剛要回答,便見著緊隨於呼延玨身後的端王。

端王身上的大紅喜服並沒有脫下,懷中抱著仍是火紅衣裙、呼延玨模樣的阿寄,向他們慢慢走來。

鐘棠忽而覺得,若是阿寄此刻醒著,那該是件極好極好的事。

“已經可以了。”李避之站到了鐘棠的身後,他顯得要冷靜得多,對著金玉臺下的呼延玨與端王,點了下頭。

端王隨即按著他的指點,走了上去,將阿寄放到了金玉臺的正中,而他卻並沒有離去,而是默默地守在了阿寄的身邊。

又是一簇煙花在眾人頭頂綻開,李避之的木劍,也慢慢溢出青光,懸於法陣之上——

同樣是在臨安城中,同樣是在那一片布滿煙花的夜空之下,太淵觀的百子臺上,一只蒼老的手,從破舊的袍袖中顫顫地伸出,而後慢慢擡起,直指西北方向的天空而去。

而角落之中,刑為宗的身體癱軟而隨意地橫在那裏,身上的道袍依舊整齊而幹凈,可胸口卻沒有一絲的起伏。

“快了,就快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又碼著字睡著了,不過總算很快就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