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金銀怨偶(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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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卻不知姑娘有什麽失禮之處?”鐘棠瞧著那自稱銀娘的女子,指尖又勾上了腰間的玉珠金鈴。

“銀娘不該以此法,引道長與鐘掌櫃前來……”銀娘邊說著,邊又向鐘棠他們覆行幾步,可只聽一聲破地之響,卻是李避之的木劍已插入了她的腳邊,擋在鐘棠之前。

銀娘為木劍的寒光所灼,玉容頓時失色,泛著銀光的衣袖虛虛地遮在面前。

鐘棠此刻卻生不出憐香惜玉的心思,半溫不涼地言道:“姑娘還是莫要再吞吞吐吐的了,鐘某倒是有心與你擺上茶水點心細細慢聊,可是……”

他說著,沖著身邊的李避之一挑眉,幽幽嘆氣:“可是,這位道長怕是不許的。”

銀娘忌憚著腳邊的木劍,可心中之事亦是越發緊急,如今好容易設局引來兩位有本事的人,自然不願輕易放棄。

於是幹脆輕咬朱唇,俯身便跪拜而下,那襲的銀紗裙衣隨即鋪散在地:“今日之事,全然是銀娘的不是,任憑處置,只求二位出手救我姊妹。”

鐘棠本以為銀娘還要拖延,卻不料她竟有這般決絕之態,不禁側臉去瞧李避之的意思。

“你姊妹?”李避之雖然依舊淡薄,但已然將鐘棠的話語接了過來,顰眉問道:“可就是那縱金線之人?”

銀娘聞言,搖搖頭,有些為難地說道:“是也不是。”

鐘棠平日裏總喜歡與人繞彎子,可真到了這般時候,便實在忍不得旁人吞吐:“你不妨直接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講講清楚,我們也可看看究竟幫不幫得上忙。”

“好……”銀娘終於撫平了些情緒,開始將那些前塵之事,細細道來:“我姊妹二人,本是西隸荒漠中,同根而生的兩棵楊桐。”

木生三百年而有靈,靈修三百年而登仙,這兩株楊桐日日受風沙日曬,幾欲夏日幹涸而死,又幾欲冬日嚴寒而亡,但她們終是撐了過來。

可就在即將修成正果之時……

“正值前朝末帝,天降禍隕並雷火,綿延數百裏,將我姊妹木身幾乎焚燒殆盡。”

眼看著登仙已是無望,連繼續活下去都希望渺茫。

“幸好此時,我等遇到了道長您的師父,元初真人鐘無紓。是他用殘木,將我姊妹雕刻成了人形偶,雖不能登仙,但卻可為木生之妖。”

銀娘語氣頗為激動,顯然已陷入至舊事中,並沒有註意到面前二人的狀貌。

李避之面色倒是如常,只是眉頭又是一皺,卻不知想到了什麽。

至於鐘棠……他先是感嘆,前朝距今也有百餘年,想不到李避之的師父竟有那般年紀。緊接著聽到那位元初真人的姓氏時,心頭猛地一跳。

這鐘道長……莫不是與他也有幾分關系?

鐘棠實在不知,在這般情景下,自己的思緒究竟是如何跑遠的,直到被身邊的李避之捏了捏手心,才回過神來,繼續聽銀娘講道。

“我姊妹二人,得自由之身後,便不願留於荒漠。正巧一日遇上了往中原而去的商隊,於是便趁機請他們捎帶,一路入了那前朝的舊都。”

前朝末帝喜奢,舊都之中無論貧富,皆醉倒在那仿佛用無盡頭的盛世中,金玉遍地,紅綃招搖,每行一步都仿若身臨極樂仙境。

涉世未深的姊妹二人,很快便被吸引了,她們憑借著嬌美的面容與來自西隸異域的舞蹈,很快便選在最為熱鬧的教坊中立足,世人因見她們常穿金銀之衣,故稱她二人為金銀娘。

“我們在舊都中,度過了近十年,紙醉金迷,沈沈不知所歸,唯有夜半時分,向西望月時,才會想起在荒漠中的日子。”

可他鄉終究非故鄉,漸漸地銀娘開始厭煩舊都的日子,厭煩那永不散去的酒氣與花香,思念起大漠中凜冽卻又幹凈的大風,一望無際的天幕。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遇到了自西隸而來的商人胡努兒。

“他彈得一手好琵琶,每到舊都時,便整日陪我們姊妹在教坊中,彈著琵琶看我們起舞,送給我們西隸來的小玩意。”

就這樣,又過了快三年的時光,有一天胡努兒忽得提出,想要帶姊妹二人回西北去。

“他只當我們是因為窮困而被賣入教坊的,願意拿出身上所有的金子,換我們與他離開教坊。”

銀娘知道,胡努兒是喜歡她的,她雖然並不喜歡胡努兒,但卻願意與他在一起,回西隸的大漠中去。

但是金娘卻不願意,比起什麽都沒有的大漠,她更喜歡繁華的舊都。她說舊都也有她願意為他留下的人。

就這樣,她們誰都無法說服誰,最終銀娘跟隨胡努兒離開了,而金娘繼續留在舊都中。

誰知銀娘走後沒多久,本就搖搖欲墜的前朝,便被叛軍推翻了。

她遠在西北,聽聞舊都被破的消息,立刻星夜趕回,想要尋找金娘的下落,可看到的卻只有仿若人間煉獄般的死城。

“那後來呢?你可有再見過金娘?”鐘棠適時地問道。

“有,”銀娘點點頭,語調卻比剛剛更加低落:“舊都破後,我不相信金娘也出事了,於是便一直在附近尋找她的消息。”

可惜,金娘的消息沒尋到,倒是聽聞了舊都附近有妖物,專吸貌美之人的三魄。起初銀娘並未放在心上,一個王朝氣數將盡時,妖邪總會比平時更多些。

直到她在外出打探消息時,親眼看到了那個“妖物”的身影--是金娘。

或者說,又不是。

她們姊妹二人,隨是元初真人所制的木人偶,但身上卻不曾有過提線。而眼前的金娘,衣飾貌美如前,但四肢並頭顱之上,卻都被穿了金色的提線,顯然是有人在控制她。

銀娘當時又氣又急,忙喚著金娘的名字,希望她能清醒過來,可哪有那麽容易。金娘非但沒有清醒,反而連銀娘的三魄都想勾取。

就這樣,二人糾纏著,銀娘一面要阻止金娘吸取旁人的三魄,一面又要小心自己不被勾魄。而金娘從未停止去搜尋貌美之人,並吸走他們的三魄,而她最最想要的卻始終都是銀娘的三魄。

“所以,你可知是何人在背後操縱金娘?吸走那三魄又是為了做什麽?”鐘棠目光微微而動,似在思索著問道。

“起初是不知的,直到又過了四五年,我追著金娘來到臨安附近,又遇到了元初真人。”銀娘繼續說起來,“我把金娘的事,與他說了,求真人幫我助她脫離控制。”

元初真人自然答應了,將控儡之術同樣交給了銀娘,兩人聯手之下,總是尋到了金娘背後之人。

“那是個癡迷傀儡偶的人,當年早在花樓之中,他便認出了我與金娘的真身,想要將我們都收為己有,可誰知我卻忽得跟人走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迷惑了金娘,將金娘身上穿入了提線,而後控制著她去吸取貌美之人的三魄。”

而這些三魄落到那人手中後,他便會註入到自己雕刻的木傀儡偶中,使那些傀儡偶變得栩栩如生,仿若真人。

“元初真人燒掉了他所有的傀儡偶,可想不到最後關頭,他竟控制金娘將他自己的三魄吸入到金娘身上。”

“如此一來,想要徹底地抹去他,便只能連金娘一起毀掉……不然他便能一直操控金娘的身體。可我……舍不得。”

最終在銀娘的哀求下,元初真人同意,只是將金娘暫封起來,並交由她帶回西北保管。

可當銀娘終於帶著金娘回到西北時,卻聽聞胡努兒為了尋她,也去了中原並死在了戰亂中。

“他知道我並不喜歡他,卻仍事事想著我,用盡一切法子,都想陪在我身邊,終究是我對不住他。”

後來銀娘也尋到了胡努兒的屍體,並將他做成了沒有魂魄的傀儡偶。

這百年來,銀娘一直帶著金娘與胡努兒,生活在西隸的荒漠之中。

飲風沙漫漫,看孤煙落日北雁成行。

有時他們也會遇到往來的商客,銀娘上前借著討水的名義,打探幾分中原的消息。知那舊都終成了荒都,知那臨安繁華又起,但這些終究與她無關了。

可有時興許四五月都見不到生人,但銀娘望著身邊的兩個“人”,卻也並不覺得寂寞。

“我也曾想過,若是當年金娘隨我們一起離開了舊都,會不會也是這番情形。他們會與我說什麽,做什麽……”

可自始至終,醒著的卻只有她一個人。

百年忽然而已,就當銀娘以為,此一生都會終於那大漠之中時,金娘卻被人盜走了。

“我不知那人是誰,也不知他究竟要做什麽,只能一路追蹤到了臨安,卻發現金娘又開始吸取人的三魄,想來應是那人破了元初真人的道印,又將金娘體內的人放了出來。”

銀娘說到這裏,頓了頓又覆一拜:“求兩位助我,哪怕是再如元初真人那般,將金娘重封起來也好。”

“姑娘請起吧,”就在鐘棠尚且撥著玉珠琢磨之時,一向於此並不怎麽熱心的李避之卻開了口,但聽他淡淡地說道:

“此事既原為家師所始,金烏觀必會接手至終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寫得睡著了,今早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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