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葉孤城之後，西門吹雪也去了另一處閉關。只是和葉孤城那間空蕩蕩的靜室不同，西門吹雪將要前往閉關的靜室裏裝了許多水和幹糧。

——他閉的關與葉孤城不同，是沒有所成絕不出來的死關。故而西門吹雪閉關前先吩咐了管家莊中大小事端應當如何處理，後又提筆寫了一封信待葉孤城出關後由管家親手交與他。

他有預感，這一閉關，出關之日實在難以預料。

而依照後來發展證明，事實也果然與西門吹雪所料相差不遠。

葉孤城出關後便從管家處得知了西門吹雪閉關的消息，原本因為劍道有所突破的些微喜悅頓時湮於無形之中。

他已有許多年未曾有過這種與人分享成就的心思，如今這麽一著所來為何，他卻是清楚。雖心中稍有感嘆，葉孤城卻並無什麽意外，這一回他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可接受，相反，他已決定等西門吹雪出關便與他說清，再把關系告知陸小鳳幾人知曉。

心中做了決定，便像是放下一塊巨石一般輕松，葉孤城這才恍然發覺原來這事擱在自己心裏原來也有年頭，直至今日才算徹底放下了。

念頭通達，葉孤城心情也變得很好，他自管家手裏拿到了西門吹雪的手書展開時面上甚至還帶了罕見的笑意，但只不過片刻，那笑意便消弭無蹤。

一旁靜立的老管家心裏也霎時一個咯噔。

饒是葉孤城素來喜怒不形於色，但常年伴在西門吹雪這個後世素有“冰山”之名的人身邊，老管家察言觀色的能力又豈是常人能及？

葉孤城臉上笑意一隱，眼神一沈，老管家便知道，這回怕是不好了。

事實果然也是不好了，葉孤城看過信後毫不避諱就把它交到老管家手中，他是知道西門吹雪對管家有多信任的，而依他看來，這封信上的內容也極有必要讓管家知道。

向來看中禮節的老管家這回再顧不上什麽禮節不禮節，他接過信時微微打顫的手在三兩眼看完信後更是把顫意擴及了全身，整個人抖得如風中殘燭，個中頹喪衰敗見之便能讓人心酸不已。

但管家依舊不放下信，他一雙眼定定註視著信上一句話，似乎直要用這雙肉眼把那幾個字盯到消融掉。

——恐有性命之憂。

西門吹雪信上讓老管家為之顫抖不停的，便是這一句“恐有性命之憂”。

他這一次閉死關是存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念頭，倘目的未成，他便要絕命於此。

本來這麽一個時候，今夕之事解決，葉孤城劍道也有體悟，西門吹雪所盼的一家人生活和樂指日可待，他是決計不該作此決定的，但他偏偏選擇了這麽一個時候。

莫非是他又重走無情道，要拋卻愛情親情只求劍道了麽。

管家不知，最該知道的葉孤城也一樣不知。

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麽。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西門吹雪，如今正在靜室裏生死不知。

一月過去，兩月過去……西門吹雪始終未出關，當初備下的水糧就是再節約也該吃完了。但管家從不敢去敲靜室的門，葉孤城亦未試圖對著靜室問上哪怕一句話。

畢竟武之一道，若在參悟時遭人打擾，極有可能走火入魔，而一旦走火入魔，豈不是真切的性命之憂？

他們只好等，只有等。

江湖上漸有風聲起，說是萬梅山莊莊主西門吹雪又死了。這一消息每每從一人口中傳出時，不論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盡皆面面相覷。

倒也不怪人們生出啼笑皆非之感，畢竟詐死這事，本來無論放在誰身上都是可以的，哪怕那人冷肅如西門吹雪。但詐死又以原身份覆活，這就少之又少。而短期之內又死……那可就真是聞所未聞了。

清歡年幼，對於父親長時間不見只是有些奇怪，又因為西門吹雪向來嚴肅，便連尋常孩子不見了父母的哭鬧都沒有。再加上葉孤城出關後身上沒了讓他覺得如有針刺的劍氣，清歡便天天黏著更溫柔一些的爹爹葉孤城，慢慢都忘了自己有一個父親存在。

這本就是一個正常小孩子會有的反應，不論是誰都無法因為一個孩子忘記自己不見已久的父親而責怪他。

而今夕不同，他因有前生多出的幾年，懂的事多，思慮也深，前期知道那是父親閉關悟劍，但時間一長也察覺出不對之處。他去問葉孤城，葉孤城卻不發一言，又問幾次，還是一樣的結果。今夕也不氣餒，知道從葉孤城這兒尋不到出路，便擺出一張甜甜笑臉，從因為不知他秘密而不曾避諱他什麽的管家那裏一點一點掏出了真相。

只是和憂慮不已的成人們不一樣，今夕對西門吹雪有一種沿襲自前生的盲目自信，在他眼中父親簡直無所不能，只是區區閉關而已又算得了什麽？就算父親是去闖安家都一定能全身而退。

旁人眼裏這不過是孩子話，卻不知今夕竟一語成箴。

西門吹雪閉關是假，闖安家才是真。

但如此說也不確切，他一開始是真的閉關，解封了屬於安祈的記憶於他而言其實並不是什麽好事，他原先單純身為西門吹雪，心性至誠無偽，方能年紀輕輕便於劍道有所小成。恢覆記憶後那段時間他看似感悟連連，但實際不過是有前世感悟再加上近二十年誠於劍，厚積薄發而已。

他囿於種種心思，已很久沒有進步了，然武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頹勢一生便將一落千丈，那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幸而這兩年養氣靜心，這才沒有退步，只是原地踟躕不前，這一回就著葉孤城的勢，他心境上的壁壘終於有所松動，這才想要閉關尋求突破。但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只好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念頭。

孤身一人處在靜室，西門吹雪拋卻了種種駁雜情緒，眼中心中惟餘一柄劍，通透明澈。

……

西門吹雪出關了，但他不是出現在閉關的靜室，而是出現在一家客棧。

傳言已死的人就這麽出現在人們視線之中，流言可謂不攻自破，但一個不曾進入客棧的人卻突然自客棧堵死的拐角走將出來，卻又不得不讓人們熱議了。

——“你聽說沒有？西門吹雪又死了！”

——“嗨，你那都是老皇歷了，現在流行的說法是西門吹雪先前是上山學道，現在學有所成，已經會穿墻術啦！”

種種流言莫衷一是，人之好事秉性可見一斑。

各色流言傳播得極快，但卻快不過西門吹雪的腳程，早在萬梅山莊的人還不知道這些個消息的時候，他就已經回到山莊裏梳洗完畢，坐在梅林邊石凳上正品一杯葉孤城親手泡出來的茶。

茶葉是好茶葉，用來泡茶的水也是好水，可惜泡茶的人卻沒有一手好茶藝。葉孤城原是只喝白水的人，叫他泡茶的確是強人所難。

但就是這麽一杯不算好的茶，西門吹雪卻品得津津有味，心懷感激，觀其神情甚像是品嘗什麽楊枝甘露，久旱甘霖。

西門吹雪一杯接一杯，從茶水滾燙直品到杯中冰涼，直到一整壺茶俱都進了他的肚子，眼神中還流露出戀戀不舍的意思來。

他低低吐息，看向葉孤城時眼神已是不加掩飾的眷戀愛慕，溫柔得全沒了“西門吹雪”的樣子，但他自己不以為奇，葉孤城也絲毫不覺得怪。

他們就這樣靜靜對視了許久。

西門吹雪終於開口，樣子上是對自己打破了美好氣氛的懊惱，但他卻不得不打破，因為他急需要向葉孤城說他這些日子的經歷，他迫切想要與葉孤城分享他的情緒。

——其實早在閉關到整半個月的時候，他就有意出關了。

那時西門吹雪終於平穩了自己的境界，正準備出關之時卻在靜室裏感知到了安家人的氣息，一並傳來的還有濃烈的血腥氣，西門吹雪眼神霎時一變。不為別的，只因那氣息他很熟悉——安照。

安照的能力西門吹雪雖不完全知曉，但也清楚絕非表面那麽簡單，這樣濃重的血味兒，只能證明她受了重傷，而能傷到安照，這其中絕對有安家算計。

果不其然，安照顯出身形時面色蒼白，衣不蔽體，一身的血跡深深淺淺幹幹濕濕好不狼狽。西門吹雪幫著她處理好了傷口，本想帶安照出去好好休養，卻從她口中得知此處已用她最後餘力設了結界，於是只好作罷。

安照傷好得極快，只簡單幾天枯躺，一身深可見骨的傷就連疤痕也不剩下，但她怨氣卻也極深，只簡單幾句話描述了前因後果，其中就滲透著刻骨的恨意和疲憊。

而她這幾句話，也說動了西門吹雪的心思。

西門吹雪想也沒有多想，一句話直截了當撩動了安照。

他問她，可有意與他一起脫離安家。

不得不說安家的洗腦果真十分成功，自建立以來不知多少年，那麽多安家子弟前仆後繼為安家獻出性命，就是沒有一個人想過脫離安家，也或許有，只是從沒有人說出來過。

而至於毀滅安家，那就真是說笑了，沒有一個安家人知道安家到底有多大，也沒人知道什麽地方的什麽人出自安家，怎麽毀滅？能想到脫離，就已殊為不易。

而如今，西門吹雪想了，他不止想了，還說了，並且真的做了。

也不知安照怎麽做到的，當她帶著西門吹雪出現在後世安照房子裏時，兩人便看見了其中等待的安蓮安杉。大事當前，安照極難得的沒有與安蓮嗆聲，四個人就脫離安家一事稍作商量，便各自分開，運轉自己手中的勢力付諸行動去了。

相當一段時間內，幾人各自在經濟政治武力各方面上對安家產業進行狙擊，先開始安家高層還不以為意，時間一長，毀掉的東西越多，他們這才覺出疼來，派出人和西門吹雪一行進行談判。

雙方各自一番討價還價，少不得各付出些代價，但最終成果卻還喜人，安家徹底放他們自由，再也不用擔心某日行動受限，又要替安家賣命，做一些絕非出自自己意願的事。

說到自己如今已經自由時，西門吹雪雙眸幾乎放出光來。

沒有人知道那種滋味，即使死了都是安家傀儡的滋味，他永遠不屬於他自己，他身上烙著安家的印，他身上牽著安家的線……他只是安家的提線木偶，連自己的意志都不被允許擁有。

但如今好了，他總算真正自由，真正是西門吹雪了。

他迫不及待把自己的喜悅說出來給葉孤城知道，他渴慕著葉孤城知曉他純粹的快樂，並同他一起體味這種快樂。

他快樂得已近乎癲狂，完全不像西門吹雪了。

葉孤城一直靜靜聽著，但這時候他卻突然站起了身。

他朝著西門吹雪走了幾步，毫不猶豫握住了他已顫抖不絕的手。

西門吹雪一下子靜了下來，他不再顫抖，臉上狂熱的神色已完全平覆，他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他擡起頭看著葉孤城的眼神又變得溫柔了，像是風過時的落梅，帶著一種特殊而靜謐的繾綣。

他已完全感知到葉孤城的心意，雖還沒有得到他想要的話，他卻已很滿足。

但就在這時，葉孤城突然開口了，他說的話字數並不多，卻足以讓西門吹雪的滿足更進一層，甚或眼睛裏的神采都全然不同。

他只說了五個字：“此心與君同。”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填充到四千字……然後，我正在和人拼文，就這麽，莫名其妙結文了……結局來的太突然，我沒有一點點防備……懵逼臉

然後，還有各色長番外，還沒放棄這個文的小天使請隨意點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