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歡的話不單單是今夕不解，門外偷聽的西門吹雪一樣不解。

他其實早就發現這兩個孩子有問題了，倒不是因為孩子們對葉孤城不親近--事實上早在原本在轉移魂鏡之前兩個孩子對葉孤城就不親，而是因為那之前，兩個孩子對他也一樣不親。若說大兒子是因為一脈相承的魂鏡對他親近，小兒子受大兒子影響也跟著親近，那他是決計不信的。

他也是有同胞弟妹存在的人，也一樣是嬰兒時期受了魂鏡的轉移，但他自信從小到大對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沒有生過一絲一毫親近之心。他是如此，沒道理他的兒子就與他不同。

這麽一來，發現兩個孩子的問題簡直易如反掌。

真相似乎倒是和他想象的不同，除了今夕，清歡完全就是一個早慧的孩子而已，一舉一動都是天然的稚嫩可愛，仿佛帶著撲面而來的甜甜奶香味兒。但今夕，他看得出那也是個孩子，卻絕不是一個一歲多的孩子。

他能在那個孩子身上感受到安家的氣息，但從那孩子還不完美的掩飾上看，那孩子在安家時間最多不會超過七年，甚至他本來的年齡也不超過七歲。

七歲，正常人家的孩子還在父母懷抱撒嬌賴皮，學的大概是百位數以內的加減法……這麽想著，今生心已經柔軟許多的西門吹雪也就淡化了一開始生出的殺意。畢竟只是一個孩子，又是繼承了他和葉孤城的血緣，看得出他對葉孤城不像表面一般，留著也是無妨。

但他不能放任一個不知底細的人在身邊，哪怕是自己的血脈也一樣，於是。西門吹雪便開始觀察今夕。

他看到許多次葉孤城轉身後今夕眼裏的掙紮，見到無數次他對著葉孤城的背影伸出的渴求的雙手，聽過他小聲叫著葉孤城"爹爹"……同樣，西門吹雪也感受到了那個孩子對自己的一片純然濡慕之情。雖有些奇怪，但終究西門吹雪對今夕放下心來。

他一直想找個時機讓今夕把一切都說出來，但奈何葉孤城太過疼愛兩個孩子，他看的緊，目光幾乎片刻不離，偶爾有了時間也不足以用來說話，西門吹雪索性一直等，於是等著等著，就等到了今天。

西門吹雪推開了門。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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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說來，你本就是我的兒子？"西門吹雪微微瞇起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可不是許久不曾展現的安祈會有的。

今夕摸不準西門吹雪的想法，看著眼前男人沒了平時對自己和清歡的溫煦，也不同於對外人的冰冷無情，看上去倒有點像曾經聽人描述的深不可測的父親安祈，他想了想，沒說話，只是忐忑不安地點點頭。

他旁邊的小清歡這時候突然撲過來抓住了哥哥的手，擺著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和他一起看著表裏都和平時不一樣的父親。他下意識也握住了弟弟的手，微微向前把清歡擋在了自己背後。

看到這一幕，西門吹雪微微點頭。他對靈魂源自於哪兒並不很在意，只要從葉孤城肚子裏出來的從頭到尾只有今夕一個就好，誰讓西門吹雪自己本身也是這麽來的。更何況今夕前後兩輩子都是自己的兒子，安家孤兒那麽多，偏偏選中這一個過來穩定魂鏡，說起來也是一種緣分。

擡手揉了揉眼前帶著恐懼震顫的孩子，西門吹雪不由生出幾分憐惜。

這孩子大概不知道自己是作為穩定魂鏡的補料才會被送來的吧，若不是運氣好，他本該連魂魄都作為魂鏡養分，又怎麽可能還像現在一樣保有神志。

低頭看著小孩兒被自己揉了腦袋後既驚又喜的模樣，西門吹雪心裏的郁結霎時散了個幹凈，他看一眼後面伸著手要抱的清歡，一手一個把兩小擁在懷裏抱出門去。

他用額頭輕蹭了蹭仍在不安的今夕，聲音雖低卻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你記住，你的的確確是我的孩子。從頭到尾葉孤城和我的孩子都是你和清歡，你只比他多了些記憶罷了，又不是被什麽外來者穿越的，莫要再像之前一樣，記住了麽。"

今夕眼睛亮了亮。

是這樣麽，他從頭到尾都是爹和父親的孩子，他不用害怕爹以後會用看著陌生人的眼神看他，他可以把自己對爹的感情展現出來，可以光明正大享受爹的寵愛，可以看著爹不怕爹發現自己的掙紮和痛苦……

手背粗魯地在眼睛上抹了抹，今夕笑了，笑得純粹幹凈，真正像一個孩子。他把頭倚靠在西門吹雪的脖頸間，一手抱著父親的脖子，一手拉住了近在咫尺的弟弟，滿眼都是從未有過的幸福。

真好，他想，這樣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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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鳳這次的事情很好解決，西門吹雪才剛抱著兩個孩子玩兒了一會兒，葉孤城就帶著陸小鳳這個甩不脫的蹭酒小尾巴回了萬梅山莊。早習慣了陸小鳳的行事，葉孤城也不管他，問了山莊傭人就朝孩子們所在去了。萬梅山莊雖大，但他有功夫在身，腳程快得很，沒一會兒就到了西門吹雪和孩子所在的花園門口。

而幾乎是一瞧見葉孤城的身影，今夕就又紅了眼眶，他忘了自己還是個連路都走不順暢的小豆丁，邁著兩條小腿兒跌跌撞撞就朝葉孤城跑去。

葉孤城看得心焦，想也沒想為什麽今夕今日居然朝他跑過來，就用上輕功上前接住了那個差一丁點兒滾到地上的小娃娃。叫他驚訝的是，那孩子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脖子，撲在他懷裏邊哭邊“爹爹爹”的叫個不停。

葉孤城楞住了，他知道他不在家這短短時間內一定發生了什麽事，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擡手輕柔撫著孩子的脊背，像每一個父親會做的一樣。

西門吹雪目視著前方那一幕的發生，微微笑了笑，抱起清歡走過來，騰出一只手又揉了揉葉孤城懷裏今夕的腦袋，不顧今夕的掙紮語言簡明扼要把他前世今生說了個清楚。西門吹雪明白，不把這事說清楚，今夕心裏永遠有一根刺，而這對葉孤城則更不公平。

葉孤城不言。

葉孤城的沈默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今夕心頭，他眼淚無聲流著，越淌越兇，正要從葉孤城懷裏掙脫出去，卻不妨有一只手替他擦幹了眼淚，和他自己先前又重又狠的動作不同，這只手很輕柔，輕柔得今夕的眼淚剛擦掉就又落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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