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玉羅剎這麽一說，西門吹雪眼瞼微垂。玉羅剎的意思他懂，其實若沒有楚留香帶來的懷孕石，他也必然會和葉孤城收養一個孩子，萬梅山莊是否傳承他倒是不在意，然而白雲城卻需要一個主人，葉孤鴻雖是葉氏一脈，然而眼界能力終究不足，限於天分年紀，怕也調教不出來，還不如收養一個資質過人的孩子從小培養，如此一來，既能有人繼承白雲城，也不至於真讓玉羅剎揪著無後的名頭有事無事便來叨念他。

只是如今有楚留香從獵人世界帶來懷孕石，葉孤城更是給了他兩個一般靈秀的孩子……想著自己兩個乖巧的幼子，西門吹雪起身給玉羅剎續了茶水，聲音依舊如冰石相擊，話裏卻是帶了此處惟他一人能懂的揶揄：“爹如斯風華，何必急著教養孫兒，更遑論幼兒哭鬧無端，聒噪得很，豈不平白惹了爹心煩。”自然，他說的不是他那兩個乖巧過人的孩兒。

西門吹雪這話一出，玉羅剎面上反而消了尋常人家的慈父模樣，一雙含情眼在陸小鳳身上掃了掃，旋即勾出三分傲然笑意：“如何聒噪，可比得上這陸小鳳？你幼時也是爹一手帶大，爹怎麽不記得你何時無端哭鬧過。”

難得有了看西門吹雪戲的機會，陸小鳳巴不得弱化自己的存在，然而他難得安靜坐在這裏喝茶，卻平白給人安了個“聒噪”的名頭，偏偏說話之人身為長輩他又得罪不起，這事就讓人很無奈了。

陸小鳳只得苦笑，側過頭望著即將接話的西門吹雪的眼睛滿含懇切之意，不奢求能有什麽樣的優待，他只希望西門看在朋友一場的份兒上不要把自己損得太狠些才好。

陸小鳳的眼神西門吹雪自然是註意到了，但註意到卻並不代表他要照做。平直的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微末的弧度，正欲開口說幼子自然是比陸小鳳聒噪許多，廳中卻出現了讓他猝不及防的變化，這變化說不上好壞，但任憑誰都不得不承認這事有驚天威力。

西門吹雪凝眸不言，玉羅剎見狀也是不語，唯有陸小鳳一人呆滯半晌，靈動的眸子裏震驚滿溢，而先前便掛在臉上的苦笑之意更濃了許多：“我如今……倒是不得不說幼子的確是比我聒噪了……雖然我並不覺得我如何聒噪……”

是什麽讓陸小鳳自己開口把自己帶進溝去？單看看門口抱著一雙啼哭嬰兒的葉孤城就明白了。

先前揶揄西門吹雪的時候陸小鳳其實也在腦海中勾勒過西門吹雪抱著孩子的模樣，同樣的，冰冷如葉孤城，也成了他想象中的一員，只是此刻見到了葉孤城抱著孩子的真實場景，陸小鳳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是有多麽貧瘠。

葉孤城懷裏那一雙嬰兒不知是不是不滿他的懷抱，在他懷中掙紮不休不說，更是一個比一個哭的大聲，好似是在這哭鬧聲上做著什麽古怪的較量，不過片刻就雙雙哭到聲嘶力竭，白嫩的小臉也變得通紅一片。

兩個孩子哭的熱鬧，抱著他們的葉孤城也不好受，那雙眸子看上去似乎淡漠依舊，然而在場哪個人都能看得出他的擔憂無措。這樣一個葉孤城，任誰都不會懷疑他與那兩個孩子不是血緣至親。

葉孤城抱著孩子這一幕已經使陸小鳳震驚到了極點，若放在以前，他敢說除了這事世上再沒什麽能讓他吃驚了，但看了看表情依舊的西門吹雪和玉羅剎，陸小鳳果斷忘了自己想說的話，靜等後續。

陸小鳳想的沒錯，接下來發生的事果真比葉孤城竟有了孩子更讓他震驚。

他看到西門吹雪上前輕車熟路接過了葉孤城懷中一個孩子，只不消片刻那先前還竭力哭泣的孩子便露出了天真可愛的笑顏，隨後他又伸手掐了掐另一個孩子圓嘟嘟的小臉，孩子晶亮的眼睛直直盯著他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副要抱抱的模樣，十足的逗人喜歡。

這樣一個場景，又有誰能說西門吹雪與這兩個孩子沒有關系？陸小鳳可不認為西門吹雪對他人的孩子會親和若此，更不信誰家的孩子會對著這樣冰冷的人露出這樣可愛的笑來。雖然日後的許多事都有力反駁了陸小鳳此時的想法，但那都是後話了，我們暫且不提。

——————

在陸小鳳眼裏西門吹雪是冷靜如常的，但他自己卻清楚地知道，他不但沒有旁人看起來這麽冷靜，甚至此時內心波動之大，在今生唯有那個月圓之夜還有孩子早產那兩次可以比擬。

所有情緒幾乎皆由一人牽引，葉孤城在他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他是喜歡葉孤城的，他知道。

他忽然記起前世倚著院中香樟聽阿衡一字一句念著《陸小鳳傳奇》的光景，說來那也是他前世不多的全然放松的日子。阿衡清冷的聲音素來少有波動，即使生病受傷也難見他有什麽不同以往的變化，唯有在念著他心愛的武俠小說時阿衡的語氣裏才會帶上情緒，無甚表情的臉上也會隨著書中情節展現出不同的勃勃生氣。說來他其實一直不明白，那麽清透幹凈恍若白月光的少年，為什麽獨獨對描述江湖廝殺的武俠小說情有獨鐘。連帶著他，也在那個少年死後多了翻閱武俠小說的習慣。

他也終於記起了阿衡的死，是在阿衡最喜歡的那片梅林，他席地而坐，而那個白月光般的少年就安安靜靜躺在他的懷裏，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血跡，只是皮膚白的幾近透明，像是要羽化在他懷中，就此消溶於天地。

阿衡是死於毒殺，而毒，是他下的。托安照從其他世界帶回來的毒藥，讓他死的沒有一丁點兒痛苦，只是阿衡的人也真的如藥名一般，在他懷中化作片片飛羽消逝於世間，不留一絲痕跡。

回憶裏阿衡的聲音似乎有著穿透時光的魔力，就這麽幽幽飄進了他的耳朵，他說：劍乃君子之器，你不是君子，不配用劍。

此後，身為安祈的日子裏，他再未用過劍。而從那之後，他也再未見過如阿衡一般赤誠無偽的人了。

陸小鳳的世界與現代不同，同樣有權利財富迷人眼，這裏的人卻遠比那些在被橫流的物欲汙染的世界裏生存的人要可愛的。他從前一年出門四次追殺惡人，但他也不否認在這過程中他見到了更多真誠之輩，諸如陸小鳳花滿樓，皆是很好的朋友，他們身上的朝氣滿溢，渾然不見渾噩之態，他不能不承認，這世界遠比那個時代更適合他生存。

初識葉孤城時馬車裏的一瞥驚鴻，他仿佛看到了一個阿衡與安祈的結合，就是那個錯覺讓他生出了了解這個人的沖動，不是往日源於書中印象的揣測，而是切身實際地靠近他了解他。而隨著這過程全然不同與當初結識陸小鳳等人的相識相知，“葉孤城”三個字早已不是簡單存在於書面上的廖廖幾筆了。

他見過葉孤城的高潔孤傲，也看過他對賬本的手足無措焦頭爛額，以不同身份了解過葉孤城對劍的一腔熱忱，對覆國大計的無奈悲哀。太過確切的了解，反而讓他對這個人有了非同尋常的感情。

安祈的劍因阿衡而封，西門吹雪的劍因葉孤城而啟，這一切其實早就是命中註定的。

輕輕攥著懷中甜笑著的孩子柔軟的小手朝葉孤城抱著的小兒子擺了擺，西門吹雪一笑，語氣自然無比：“過了這麽久，怎麽孩子還是和你不親？”

他說著話，一對模樣一般無二可愛的孩子也跟著“啊啊”兩聲，琥珀般色澤的瞳子隨著另一雙黑亮的眼睛與西門吹雪一起看向葉孤城，好像也在迎合父親的話般，可愛到了極致。

這場面實在和諧無比，不論陸小鳳還是玉羅剎都找不出半分違和感，於是他們就這麽一直看著那一家四口和樂融融，直到先前聽到孩子哭聲的花滿樓和東方不敗找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