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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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激昂的破空之聲,亦沒有“一劍光寒十四州”的風采,他輕輕抖腕,震落了劍上唯一的一點血紅。

那落在雪上的一滴紅痕,竟是像極了無意間被風吹落的一瓣梅花。

很美。

“劍乃君子之器。”站在他身旁那人看著他,眼中是萬年不變的堅持。

呵,君子麽?他悠然地細細看著那一抹紅,眼中卻有些輕微的嘲諷之意。

“人皆道寧做真小人,不做偽君子。可我,卻是願做那偽君子的。”還劍於鞘,他微微勾著唇角,笑容斯文雋秀。

“劍乃君子之器。”那人卻只是重覆一遍。似乎永遠汪著一潭水的眸子一瞬不瞬望著他,似乎在等他答應永不再用劍,永不再用這君子之器。

他轉身,沈沈的黑眸裏閃過了一絲流光:“阿衡,你又何苦總是盯著我?”那微蹙著眉的樣子,竟似真的不明白。

可阿衡卻沒有什麽反應,他只是固執地重覆著“劍乃君子之器”,一遍又一遍。

……

男子睜開眼睛,平日除了冷漠再無其他的面容此刻卻是有幾分憂愁難解和迷茫之意。

為什麽,自己又做了這個夢?雪景,雙人,再無其他。單調的景色重覆的對話,似乎並沒有什麽特殊意義,然而自自己習劍以來便開始做這個夢,十幾年的時間,竟是從未間斷過。

阿衡是誰?夢裏的自己又為何竟是那樣陌生的一副樣子?願做偽君子?這樣的話又怎麽會是自己能說得出來的!

阿衡,阿衡……

劍乃君子之器……

“劍,乃君子之器?”半晌,他握住床邊相伴自己十餘年的烏鞘長劍,並不似從前那般對這夢不再予以理會,而是近乎下意識地,重覆了這一句話。

這句話竟似乎是一把鑰匙,在說出口的那一剎便開啟了某些被緊縛在牢籠之中的記憶。

頭微微有些疼,男子冷冷地“看著”眼前腦中流水一般快速滑過的一幕幕,最終,定格在夢裏沒有出現的畫面——

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自己說,好,我再不碰劍。

竟是這樣麽,阿衡,你對我竟有這樣重要?以至於過去了那麽多年,甚至在我轉生後失去前世記憶的時候都不曾忘記你?

你說劍乃君子之器,你說我不是君子不該用劍,你說的話雖不多,我卻是句句都牢牢記在心裏。

我以為我早就沒有心了,卻原來,我的心只是隨著你的離開而被我自己鎖了起來?

阿衡,你看,我忘了我自己是誰,卻沒有忘記你。

阿衡,你說,你是有多不喜我用劍?這樣一句話,你竟對我說了十幾年。

好,我再不用劍。

可是阿衡,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你既無心我便休,你不喜歡我,那我也便不再執著下去。

此間以後,我再不欠你什麽。

收斂了所有情緒,他起身梳洗著裝,而後走出房間,來到他早年四處尋劍而造的藏劍之所。

細看手中樣式奇古的烏鞘長劍,片刻後便將它與其他幾把劍擺放到一起。表情依舊是用了二十多年的冷峻,可語氣卻多了幾分前世安祈獨有的味道,他斂眸,淡聲自語道:“從今日起,西門吹雪封劍,再不用這君子之器。”

或許的確是自語,可也或許,是對門外那個恰好路過的管家說的。

不出他所料,在他用過早飯之後沒多久,陸小鳳就來了,只是身後還跟著一個眉眼極熟悉的陌生女人。

“小女子蘇鈴蘭,見過西門莊主。”

蘇——鈴蘭?是了,這個名字,果真是她。

靜看著眼前女子神色裏又有了初見時讓他喜歡的純凈,一時間他竟有了些笑意,只是多年的冷面讓他並沒有表露出來半分。簡單說了幾句話晃過了陸小鳳,讓對方帶著他前世最後的一個情人到處逛逛,從前的安祈,如今的西門吹雪徑直走向樂房,從中拿了桿品相極佳的玉簫來。隨手挽了個劍花,淡淡一笑——

阿衡,你只說劍是君子之器,可卻從未說過劍法也是君子才會使的。我用這玉簫,不算違背了你我的約定罷?為了你,陸小鳳裏的西門吹雪都快要變成那創了玉簫劍法的東邪黃藥師了,阿衡,你看,你的影響力多大?

只是,阿衡,從此你再不能影響我什麽了。

手持玉簫隨興舞起了劍,姑且算是對手中物從劍變成簫的一個適應。他並沒有想過“西門吹雪舞劍”這一事會給別人帶來多大的沖擊,不想,也是不屑。他何時在意過別人的看法?上輩子是安祈時?這輩子做西門吹雪時?

呵。

“安祈……”鈴蘭忽然孤身出現在樂房之外,倚靠著門框神色覆雜地看著他,“沒想到,真的是你。”

“很驚訝麽。”

“不,也不是。我早就想過的,既然我能在這個世界重生,你為什麽不能?只是我想不到的是,你這樣的人竟是成了西門吹雪……而且,安祈,你不是從來不屑於假扮別人的嗎?那麽,又是為什麽偽裝出了西門吹雪的性格?”

“偽裝?”又是一個劍花,他習慣性地想要收劍於鞘,卻是收了一個空。輕嘆一聲,他看向門口的女子:“我便是西門吹雪,從頭到尾。”她驚訝也是應該的罷,前世那麽一個性子的人居然能變成極度純粹的西門吹雪……呵,奇怪麽,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鈴蘭並沒有接著問這個問題,而是沈默了片刻而後淺淺微笑:“安祈,你還記得嗎?前世的時候我曾經告訴過你,我說我爸媽都告訴我,你是個瘋子,你們安家都是瘋子的,可是那時候我不相信,我記得,那個時候你看了我一眼——對,就是你現在這個眼神,安祈,我想我知道了,他們沒騙我,你真的是瘋子,你們家的人也都是瘋子。”

“你的弟弟安蓮,那個和你長著一模一樣的臉,卻是一身古韻,笑起來比誰都溫柔的男人是瘋子;你的妹妹,你們家最寶貝最漂亮的安杉,是瘋子;那個我小時候就認識的,我們學校最優秀的校花安照,她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真是奇怪,你們家人從來都不屑去掩飾這些的,可是為什麽幾乎所有人都註意不到呢?哪怕是,就生活在你們身邊……”

安祈看著她,靜靜等待著後文。

“我知道,你自己怕是也不反對這個說法吧,你那個眼神,分明就是在說,對啊,我就是個瘋子,我們家都是瘋子。呵呵,安祈,你說,是不是很好笑?好吧好吧,你們沒什麽好笑的,好笑的人分明是我啊,事實一直就擺在眼前,卻被愛情蒙蔽了眼蒙蔽了心,然後傻到中了你的圈套。”

安祈看著她,眼中忽然透出了淡淡的欣賞之意。

“啊,啊,你這個眼神啊……”鈴蘭忽然就笑彎了腰,過了好一陣兒才勉強直起身,“知道了你也同意我傻,明明你就是不想活了我卻還以為是自己殺了你,活活給你當了刀子使不說,還把刀捅到自己心窩上十幾年!行了,都過了這麽多年,我還不至於傻到還拎不清!你要是不在我眼前我還是挺聰明的!……安祈,我想家了。”

忽然之間就陷入了沈默,兩人各自想著各自事。不知是不是出於習慣,安祈走到鈴蘭旁邊,輕輕把鈴蘭擁進了懷裏。同樣的,不知是不是出於習慣,鈴蘭也輕輕的靠了上去。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這一幕怕是郎才女貌,美好得很,只是緊接著,陸小鳳就出現了。

是的,陸小鳳出現了。

帶著一種極驚異的,仿佛看到了老實和尚躺在歐陽情床上的,看到了霍休津津有味舔糖葫蘆的,看到了老板不再喜歡老板娘,而是喜歡上隔壁賣雞蛋的大嬸一樣的眼神。

兩個被他用這種眼神看了的人完全沒有任何動作上的變化,只是鈴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陸小鳳,你的梅花釀喝完了?”

“沒,沒有……不對,我是說我沒偷酒,還不對,我是說我沒喝完……哎呀反正,西門!你喜歡鈴蘭姑娘?”給自己連著說錯話弄得直跳腳的陸小鳳冷不丁就蹦出了這麽一句,當事人還沒有反應他就自己捂住了嘴,“我什麽都沒說!”

“什麽都沒說?”鈴蘭嘲諷一笑,“你是沒說你偷酒,還是沒說我和他有一腿?”

有、有、有、有一腿?!

不只是陸小鳳被這一句弄得目瞪口呆,就連安祈也沒想到自己的“前任情人”如今竟能這般輕易地把這樣的話說出口了。

唔,他記得鈴蘭以前還是一個挺乖的女孩子,從小被家裏人養得很好,怎麽現在——?

“很疑惑麽?”鈴蘭粲然一笑,顯然是為了安祈難得一見的驚異表情愉悅到了,雖說這表情淡到陸小鳳都看不出。

“不。”看著這樣的表情,安祈忽然就不想讓對方這麽得意,於是在瞥了一眼表情已經僵持在“石化”這一項很久的陸小鳳之後,淡淡開口:“鈴蘭,以後少和陸小鳳待在一起,你看,你都學壞了。”轉身,走人。

“唉?”鈴蘭楞了一下,笑得更歡。然後招呼著“你等等我”就快步跟在安祈身後離開了。

——只留下陸小鳳一人孤單石化,直至風化。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標題其實就是鈴蘭姑娘和劍神互知根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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