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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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我不要等。”

禹承舟甫一轉身又被揪住了衣袖拉低了身子,他一頓,一張幹凈乖然的少年面龐映入眼簾, 眼角泛紅, 銀牙緊咬,皺著鼻頭, 漂亮的眉眼之間寫滿了怨怒。

“明明解釋就一句話的事, 說什麽回來再解釋,這種旗幟不能隨便立的。”

結界之外的亡靈黑氣積壓過多,開始竄入其中,一過結界便周身燃起熊熊烈火,一個點一個,一片帶一片,再出不了結界,只能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轉。亡靈的哭嚎之聲非雙耳可聞之聲,卻在所有生靈的識海之中炸裂迸發開來,伴著獵獵夜風, 尖銳鳥鳴,混亂怪異。

火光映在那澄澈琉璃般的眸子裏, 明滅撲朔,那只拽住他的纖長細手格外平靜堅定。

“我想聽解釋,現在, 立刻,馬上!”江煜咬著牙恨恨道,他將禹承舟拉得俯下身來,停止上身鉤住他的脖頸。

禹承舟楞了一下,報以一笑, 以為小孩是要索吻,可下一秒他的下頜上挨了懲戒似地重重一咬,齒尖發洩似地來回磨噬著膚肉,少年的聲音悶悶的,含上了慍意,雙眸潮氣氤氳,“師尊在我這裏一點可信度都沒有了。”

禹承舟收不回袖子,無奈揚了揚唇,手伸去江煜袍衫下輕輕一撩,低著聲音,“疼不疼,看來是都好得差不多了,還敢拉著我。”

腿內側灼燒一般的痛碰上了一陣冰涼,江煜繃緊了背,低著頭赧紅了臉,下意識並緊了腿,然而一不小心又將那手給夾住了,倒像是欲拒還迎的意思……

禹承舟低低一笑,順勢往他袖內袋中塞了什麽。

江煜知道他是在避重就輕,故意分散註意力,連忙深吸一口氣定住心神,聚力凝氣想要喚出烏刃,他才不打算讓師尊獨自一人戰守邊界,今天是終於被他揪到把柄的魔君,他恨不得從此栓根鐵鏈,將魔君別在腰帶上。

“我陪你一起。”江煜冷著臉,隨意比劃了一下,示意師尊讓開。

他看見師尊的目光跳過自己的肩頭,神情微僵。

江煜也想轉頭去看。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師尊拽著他的刀尖直直劃向自己小臂。衣衫頓破,光潔的肌膚上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鮮血直流。

江煜嚇了一跳,“你在幹什麽!”他一下子忘記了還有法術,只想著撕下布條為師尊摁住傷口。

可師尊反倒掐了法訣,催逼更多血液汩汩冒出,啞著聲音催眠一般道:“噓,一會兒就好。”

他就著自己的血將手伸向江煜,江煜楞了一下竟沒躲過,師尊的血是溫涼甜腥的,一道一道淋在自己臉上,脖頸上,肩頭上,小臂上,連帶著微張領口的胸膛前。

江煜看得仔細,師尊小臂上那道蜈蚣般蜿蜒可怖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左右兩側的綻裂外翻的模糊血肉之間生出黑色的粘連,頃刻之間,血跡幹涸,只留下一道詭異的疤痕。

麟血者的神力再一次應驗,他不會有傷口,師尊也不會,這是天賦異稟,更是將他們之於眾生貪婪追逐的死地之中的,再明顯不過的把柄。

懷璧其罪。

後面細細簌簌的腳步聲清晰起來,燈火的明滅光芒在黝黑枝椏間晃眼奪目。

“那邊有人嗎?”

“小師弟!是小師弟……不對,還有魔修!”

“他怎麽和魔修在一起……”

江煜沒有回頭,怔忡之間瞬時被狠狠放倒,即將碰地之時,頭側又觸到了一個柔軟微亮的掌心,那手迅速抽離,蹭過他的發鬢,不再留給他一絲挽留的餘機。

幾秒之後他被許多提著燈的長弟子們團團包圍,他們神色驚愕,聲音紛亂嘈雜。

“這麽多血……小師弟受傷了,是剛才那個魔修!”

“這是傷到哪裏了,臉沒事吧……”

“不對啊,我剛剛明明看見是小師弟死命糾纏,緊緊揪著魔修的袖子不撒手。”

“瞎說什麽呢!我也看見了,就是魔修數劍重傷江煜,他怎麽可能糾纏魔修,你休要汙蔑人。”

“小師弟,小師弟你聽得見嗎?”

有人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變得極為縹緲,在遙遠的地方斷斷續續。

江煜置若罔聞,他的目光穿過幢幢人影間,落在那個立於結界之上,只身阻擋亡魂萬千的身影之上。結界以內的黑氣全部被剿殺幹凈,沖天火光迅速被擋去外面,他就站在火光與闃黑的交界之處,隨手折枝作武器,靈威四煞,橫掃出去的靈流斑駁縈繞著烏金流光,結界霎時急劇擴散,重光一閃,秉承主宰者的意志,張開血口,無聲咆哮著吞噬撞上來的黑氣。

江煜雙目一眨不眨,張了張嘴沒說話。記憶中好似存檔著這般情景,同樣的人一遍遍擋在他面前,替他擋去本該他來承受的無盡烈火。

不是原主的記憶,是他自己的記憶……江煜無聲笑了笑,自己為何會對一本書裏虛影一樣的人物動情至深。

大腦好像在欺騙他似地幫他編造補全一段段似真似假的往事經歷,比如在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赤腳踩在黢黑山谷深處的碎石殘渣上時,有人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出谷底,教他禦劍突破九重天,□□翺翔數千裏,抱著他一步步走上山,走到窄小破敗的山門之前。

“哥哥,上山的路修好臺階了嗎……”

圍繞在他周遭的弟子驀地同時退讓開來,一個無聲無影的身形緩步走了過來,俯下身將江煜攬進了懷中,連帶著他身下柔軟蓬松的烏羽毯子一同托了起來。

眾弟子連忙低著頭小步遠離,過於強悍的靈威猶如捏住了在場全部生靈的咽喉,叫人幾近窒息,心生畏懼,更不可能擡頭直視。

江煜這才從混亂記憶中抽離回神,想起了要掙紮,一擡頭對上了齊見月面無表情的冷臉。

齊見月二話不說就抱著人回身要離開。

每年結界動蕩,亡靈伏出之時,警報響起,風紀處的長弟子們都不得不承擔起職責,挨個核查弟子是否都安然在屋。

今年查到了漂亮小師弟不在,天天圈著小師弟不準任何人靠近的雲凜君也不在,眾人一下子又是慌張亂轉又是激動搓手,積極踴躍,舉手報名,組成敢死小分隊,不要命地奔赴前線,比誰跑得快先把小師弟抱到手。

可怎麽閉關多年,從不出閣的師祖也加入了他們的搶人行列……親自前來,濫用特權,動手動腳!

有好事之徒心中憤懣難平,強抵著靈壓偷偷擡眼,駭地驚掉了下巴。

只見師祖皺著眉頭,嫌棄地看著被裹在厚實雪袍中的小師弟,一臉怒氣之中分明寫滿了寵溺無奈,任憑小師弟在懷中怎麽扭動掙紮,鞋底泥印子踹在了他肩頭上,一身血汙糊了他半個胸膛——就是不松手。小師弟真乃神人,徹底治好了師祖的潔癖癥!

“放我下來!不能走,師……還在……”

齊見月挑眉,“誰還在?”

江煜咬緊了下唇,手間暗自蓄力準備揚起的烏刃也頓時滅了下去。師尊的身份,師尊費心替他隱藏的他的身份,還不能就這樣暴露……

他只得訥訥道:“有黑氣攻入結界,師祖為何不出手維護……”

齊見月往那邊瞧了一眼,冷著聲音,“這是魔宗內部之事,你跟著摻乎什麽。宗主必須鏟除門內暴走異類,清除流離在外的魔修亡靈,代代職守相傳才能維護宗門靈力法陣和穩無恙,才能與修仙界其他宗派互不相犯,守矩共處。”

魔君的職責……師尊是從何時成為魔君,承下這些職責的?江煜楞了楞,靜了下來。

齊見月在夜色之中打量著懷裏的人,一身血氣,掛著傷帶著彩,看起來狼狽極了。他默默舒了口氣,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不像,越發不像麟血者了,麟血者怎麽可能會有傷口這般流血……

為了防止那雙臟腳丫再亂動,齊見月施了鎮定的咒訣,可江煜似乎疲倦到了幾點,壓根承不住半分靈力,直接在他的懷中昏睡了過去。

看著那副睡顏,齊見月心情莫名不錯,唇角揚了一半卻又即刻壓了回去。

那雙淺色淡漠極了的眸子瞥去一旁,“你,在看什麽?”

旁邊一直悄悄擡頭的弟子瞬間一個寒顫,腦子裏什麽綺念都被凍住了,哆哆嗦嗦俯下身子。

齊見月冷哼一聲,揮手將雪袍完完全全蓋在江煜臉上,遮去漂亮極了的安然睡顏,拂袖就要返回宗門閣宇之間。

他的手驀地觸到了江煜身下的毯子,微微一頓,又仔細摩挲了一番,這是珍貴烏羽織作的絨毯……是那魔修給的?

齊見月又望了望結界之處,神情有些許覆雜。

江煜做了噩夢,夢中漆黑一片空無一物,只剩下嘈雜無比的各種聲響,有問鴻的低低抽泣,有師尊發怒時急促的呼吸聲,緊接而來的是爭吵之聲……江煜想擡手勸阻,可他實在是倦極了,不一會兒四下又變得沈寂無比。

他驀然從床上驚醒坐起,一個翻身就要去結界幫師尊。

“小師弟還去什麽結界,都已經過去兩天了,那邊早就平定了……”

“那……”江煜的睫羽輕微一顫,擡起眸子詢問一旁像是負責照料他的白衣弟子,“師尊可在宗門內?”

“小師弟可能有所不知,每當結界動蕩魔宗派人前來剿滅亡靈殘餘之後,雲凜君都會追上前去爭鬥較量,一路打到魔宗黯渺谷門口,多日後才會返回。”這弟子一頓,想了想又道,“雖然如此,但我聽說那魔君不喜正面應戰,多次退卻,兩人從未直面過招,也算修仙界一大憾事……”

白衣弟子邊說邊搖起了頭。

江煜撇了撇嘴角,好一個追打去魔宗門口,雲凜君圓謊技術還能再高明些嗎。他就不怕真有好事者搓局要看魔君與仙君精分打架。

江煜掀起了床簾,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師尊的漓陽居內了。整個屋子一片刺眼的雪白,所有的物件裝飾全是不攙半絲雜色的白。

連帶著他身上的被褥,純澈的白包裹著裏面還帶著血汙沾著泥點的他。

弟子見他神情疑惑連忙解釋道:“師祖再三強調不準我們為你清洗傷口換衣物,只叫你起來後自行處理,帶著傷恐怕不好沐浴,我替小師弟拿來了傷藥,打來了擦身的熱水。”

幾天前齊見月將人放入床鋪內,方想親自為他換去衣物,只覺體內道心一震,他微微瞪大雙目,連忙縮回了手,痛苦地撐在胸口上,叱責自己方才究竟想了什麽,為何會悖了無情道的道法……明明修為數十年難解正果,這無情道!

齊見月皺著眉頭望著床間沈睡無知的小東西,近在手下卻又碰不得。他一咬牙,冷著臉將江煜用被子團團裹起。

齊見月離開屋子,一拉門,連帶著一群偷看的弟子全部連滾帶爬跌了進來,每人挨個受了靈戒狠打,被再三叮囑輪班守在門外候著江煜蘇醒,但誰也不準擅自進屋給江煜換衣上藥。

這白衣弟子摸了摸後背上的戒板傷痕,記吃不記打,實在饞極了,便警惕地瞄眼屋外,壓低聲音勸道:“師祖簡直太不通人情,不過眼下他不在,小師弟身體不適不必勉強,我樂意替……”

那弟子眼巴巴地看著床鋪內因虛弱顯得更加透明清素的小師弟。小師弟的睫羽輕扇好似翻飛的蝶翼,唇瓣不知怎的略顯紅腫,吸睛誘人極了。

白衣弟子的腦門之上,我可以三個字呼之欲出,他手中的拭身巾帕蓄勢待發!

江煜遲鈍一刻才反應過來,連忙承著笑,拒絕這位師兄的好意,將人推出了屋外,砰地一關門。

白衣弟子呲牙咧嘴,摸著後背又被碰到的傷,沒想到小師弟看著瘦削,手上力氣如此之大,怪不得善禦劍……他剛要轉身敲門,門又砰地一聲打開了撞他一臉。

小師弟瞧也沒瞧他,頭都沒伸出來,徑直出手從他懷裏奪走了傷藥,徹徹底底合攏了門還上了鎖。

江煜臉上臂上全是師尊的血,麟血之人沒有傷口當然不敢讓別人看著上藥。而真正的傷則是烙在了兩腿內側的深處……他輕掀衣袍,倒吸一口涼氣。

作者有話要說:禹承舟!!!快出來!!!給你對象上藥!!!

今天也是跟門內弟子一樣饞漂亮暴力小師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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