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路盲使人寸步難行

關燈
“啊——!”

棲息而下的鳥兒被這驚恐叫聲嚇得再次飛離枝頭,撲淩淩的振翅聲中樹屋裏頭一聲悶響,椅子摔在了地上。

一陣手忙腳亂後,慌裏慌張的顏平總算將椅子擦幹凈。她手上拎著根臟兮兮的麻布毛巾,包裏還塞著條洇了大紅圈的褲子,鬼鬼祟祟往溫泉走去。

夜幕掛起,天色正以無法阻擋的速度寸寸黑下去。

今天比前日去得更晚,那路線在顏平腦中逐漸糾結成一團漿糊,她也從自信滿滿變得茫然四顧。轉了半天,終於是確定自己迷路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黴運一茬接一茬,顏平認命地嘆了口氣,打算打道回府,明天再說。

一轉頭,來路也認不出了。

她呆滯了片刻,懨懨地蹲了下去。恨鐵不成鋼地拍拍腦袋,她嘟噥道:“真是沒用,當初到底是走哪條路的?”

暗沈沈的夜晚包裹住她,仿佛將思緒也慢慢吞噬,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糟。

自言自語:“盲目自信要不得啊,有什麽標志性建築就好了……”

自問自答:“小黑應該不認識醫療室吧?”

“……唉,尾郁遲在就好了”

“叫我幹嘛?”清冽的男聲劃開濃濃夜色,像在腦袋上劈了個閃電。

“你、你!”顏平嚇得一個激靈跳了起來,轉身跟唱戲似的對著尾郁遲甩了好幾下毛巾。

他不說話,只是皺眉躲開那仍留著幾分濕意的麻布。

顏平臉騰地紅了,她縮回手,將毛巾絞了幾下纏在手中,驚疑地看著尾郁遲。

那句“你怎麽在我後面”終是沒有問出口。一照面顏平就明白,這家夥壓根沒同青部一塊兒離開,反而一直尾隨著自己。

兩人對峙片刻,尾郁遲先一步側轉過身,朝一個黑漆漆的方向走去。

“跟上。”

不消他說,顏平早就小跑幾步,自發緊跟著他的步伐。

“這是回醫療室的路?”

顏平細聲詢問,但前面的男子只是一個勁往前走,對她置之不理。她有意想為自己解釋幾句,但看這模樣也只能吞回肚裏去。

周邊的樹木斷斷續續,為他們豎起暖意融融的引路之光。看著大踏步前行的男子背影,顏平懷疑,此刻就算最溫柔的顏色也無法消融他周身的寒意。

他在生氣嗎?也是,尾郁遲恐怕以為自己會對主樓去而覆返,沒成想跟著跟著,成了幫扶路盲女子。

見他沒有叫來坐騎,顏平以為不出幾步就能到了。誰知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二人楞是走了近一個小時。

顏平又累又窘,覺得自己定是迷了個驚天大路,繞了不知多少遠道才會遲遲回不了醫療室。

耳邊忽然聽得潺潺水聲,這聲音非常耳熟。仔細一品,腳下的泥地果然軟了不少,原來他們根本沒往醫療室走……

“等等,我有事要做!”

顏平叫住尾郁遲,掏出木牌往濕地上一拍。泥點子濺起,在她面頰留下了幾個小黑點。

“走吧。”顏平滿意地看著那粗制濫造的木牌上印得一片黑糊糊,只留下蚯蚓般幾個白字。

尾郁遲滯了片刻,像是很有些無奈地說:“顏姑娘方才幹了什麽?”

“我昨天不是說了要做張牌子掛在澡池子外面?”

分明才過去一天,不知為何好像挺久似的。她朝尾郁遲揮揮那已看不太清的木牌:“等它幹了就能用了。”

他不再說話,悶悶帶路,一會兒二人終於又來到溫泉外。

雖然包裏有繩子,這會兒卻壓根找不到掛牌子的地方。顏平觀察了半天,最終只能把牌子插在木板縫隙上,乍看倒像個公廁標識。

偷眼瞧了瞧尾郁遲,他還是板著個臉孔,雖然沒什麽怒容,但絕稱不上和顏悅色。

無論他出於什麽心思跟蹤自己,今天總是麻煩他了。

顏平嘆了口氣:“謝謝你,我進去了。”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有事,不必在門口等我。”

“顏姑娘認得回去的路?”

顏平撓了撓面頰,將那黑點子變成個細長的泥痕:“昨天記了回路,剛才又記了一回。應該認得了。”

“那回去時你帶路。”

顏平一怔,沒來得及說什麽此人就走開了。

“唉——”

她手腳泛酸,頗有些無精打采地推開了木板。剛閃身而入,那聲懨懨的嘆息就化為輕煙消逝在盈盈水光中,取而代之的,是內心盤旋不去的讚嘆。

溫泉在暮色中呈現出與昨日截然不同的風貌,四下無光,那暖黃色卻從水裏影影綽綽透了出來,將這泓池子照得通亮。

每一粒小石子都散發出暖人的光,像灑了一地的剔透寶石。這催人好眠的橙黃襯著碧綠池水,交織出神秘多姿的斑斕色彩來。

池面有起伏的細浪,一波波蕩開,仿佛她投下了數不清的瑩亮光環。它們在池壁上拍碎了,糅雜成星星點點的光斑,又跳躍著將池水點綴得更絢麗了。

顏平輕聲緩步地走上前,像是怕驚擾了這一處美景。她跪在池邊用手一劃,頓時波光粼粼,攪碎無數光鏡。

在這明暗不定的光影下她盤腿而坐,拿出那條臟褲子來。

嘩啦嘩啦的水聲中顏平埋頭苦幹,將那褲子後檔洗得薄了一半。池水洇染之下,整條褲子都深黯了下去,她看不清臟汙痕跡,只能猛一通無差別搓洗。

池水濺迸在臉上,激起微末涼意。如同淺睡的精靈被驚起,水花發出低語似的拍擊聲,像是誘惑她下水去。

可惜今天身體有恙,只能眼巴巴蹲在邊上洗衣服。顏平心有不甘,將褲子撈起來,繼續狠命地搓麻布毛巾。

遠近寂靜一片,唯有悶悶的布料摩擦聲在這木墻內時斷時續地響起。顏平轉動發木的手腕,將那麻布在水光下照個透亮。

**********

“尾郁遲,你在哪兒?”一聲驚惶的低問,顏平已有些喘了。

“又迷路了?”令人牙癢癢的聲音從不知哪個方向冒了出來,帶著股看熱鬧的好整以暇。

“……”

顏平此時一手拎著濕漉漉的褲子毛巾,一手拎著半濕未幹的木牌,身後還背著個登山包,形容狼狽地站在密林叢中。

兩人離開溫泉後,尾郁遲果然言出必行,慢悠悠地落在了她後面,一副請君帶路的模樣。

顏平自認頗有自知之明,甚至還常常妄自菲薄。唯有認路一項,如今看來確是有些自以為是了。

嘆了口氣,她朝那個聲音源頭道:“不好意思,我好像還是不太認得路……”

一陣腳步聲,高大的身影再次走過她跟前,他淡淡說了句“跟我走”,便頭也不回地往前去了。

不知為何,顏平就是覺得這聲音貌似清冷,實則透著股得意。

“那個,”她跟個雜貨商人似的渾身掛滿了物件,小跑趕上前,“你明天上午能不能陪我再走一遍?我想找幾個地標。”

“不能。”

顏平的喘息梗在喉頭,發不出聲來,良久才回了個“哦”。

人家已無償借給她一私人澡堂子,還想追著要售後?不樂意再正常不過了。

想想今天拖到這麽晚,已經是夠麻煩他的了。念及於此,顏平悶悶道了聲謝,便不說話了。

“謝我什麽?”

“謝你替我帶路。”

“非我本意。”

“知道。”顏平有氣無力道。

二人重歸沈默,踩著寂靜無聲的南林夜色回到了醫療室。

“明天下午我來接你。”尾郁遲神色覆雜地看了看那泥濘幹涸的木牌,補了句,“別亂跑。”

顏平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一夜無波,南林的每一個尾族都像是在白日裏耗盡了力氣,早早進樹屋歇下了。

唯有林子外日夜不息的呼嘯聲以及偶爾的、輕微的腳步聲,昭示著仍有這麽一支隊伍,正緘默無言地守護著整個部族的安危。為了讓上一代族人高枕無憂,他們隨時都可以毫不猶豫獻出自己的生命。

**********

太陽便如往常每一個早晨,在朦朦霧色中如約而至。它慷慨地將滿懷陽光全潑灑了出去,澆得孿龕之境好似披了件發光薄衫,隱隱亮了一層。

聽到大門解鎖的聲音,翼早唐深吸一口氣,還不待守門的翼族拉開那兩扇門,便如個小炮彈一般沖了出來。

他在草地上跑了幾圈,不自禁便一躍飛起來。

早唐擡起頭,幾近貪婪地看著霧氣中東升的日頭,從未覺得它如此刻這般美麗。畢竟這樣的景色,他已經快二十天沒見著了。

顏平離開那日,他便被那沒人性的老哥抓回了基地,關在隊長會談室裏閉門思過。即便他從挑釁到謾罵直至控訴,搜腸刮肚將好話醜話全說了個遍,也是幾天幾夜沒人來搭理。

早唐餓得不行,終於沒了聲響。幾天之後開始有人送飯進來,而他每每從那活動門邊接過盤子,都忍不住感嘆一聲現世報,來得當真快。

中堂似乎是刻意磨他性子,整個基地除了送飯人,仿佛就剩下他一個,無論他白日黑夜吼得多難聽多嘹亮,周遭一點反應也沒有。

也可能是他一直沒松口答應不再去找顏平——有時候早唐也會這麽猜測。

縱然這種日子憋屈得他快要發瘋,尋找顏平的念頭卻像紮根體內一般,仍舊成天冒出來,攪得他不得安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