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略了推杯換盞的過程，大家自覺地開始享用晚餐，依舊是沒人交談。

顏平也在一片勺碗敲擊之聲中躍躍欲試，她面前有三大碗一小碗，除了酒以外，那大碗一個是野菜面，一個是幾種擺放整齊的肉食，紅燒肉赫然在內。可最讓她感興趣的是那個小碗，裏面竟然擺了些果子。她已經好久沒吃上水果了，看著簇擠在一起那水靈靈的紅果子，簡直是口水都要下來了。

雖然周圍都在大啖酒肉，顏平還是先朝紅果子伸出了魔爪。正當她要將這形似山楂的玩意兒送入嘴中，尾主開了口：“今日此宴，特為宴請顏姑娘這位貴客而辦。來，我先敬顏姑娘一碗。”

顏平一聽被點名，忙也收回手，轉而舉起大碗與她遙遙相對，一邊客氣道：“謝謝，受之有愧了。”

尾主淺笑盈盈地喝了口酒，便將目光轉向全場：“何必謙虛？今天一來呢是慶祝遠道而來的顏平姑娘大病得愈，二來呢便是感謝她助我炎部一舉拿下了毛熊。”

她的聲音果然如記憶中一樣柔媚，但並不媚俗。與坑道中那個帶點頤指氣使的口吻不同，她此時語氣溫和，這番話也說得頗為客氣，倒真是把顏平當成上賓一般。

說話聲重又響起，其間近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顏平，一水兒全是俊美男子。有朝她含笑點頭的，還有向她舉碗敬酒的，亦有不少則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她。

顏平覺得自己仿佛得了社交恐懼癥，嘴角笑得極為僵硬。一口黃湯入肚，辣喉至極，不知純度高到了什麽地步，嗆得她幾乎噴了出來。

拿起旁邊的帕子，顏平苦著臉將酒全吐在了上面，一擡眼正對上尾獠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慢條斯理地舉起酒碗，朝她一敬便仰頭長飲起來。只見那線條優美如天鵝的脖頸上喉結上下滑動，一會兒大碗便見了底。

尾獠將空碗朝她的方向亮了亮，頗有點得意地舔了舔嘴角。

顏平懶得理他，又將目光落回尾主身上。她心裏迫切想知道祈州的下落，卻一時猶豫該不該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問出來。

“……還請顏姑娘笑納。”

啊？

顏平剛一走神，就聽漏了尾主半句話。正犯納悶，面前搖晃著走來一個大三角形，哐當一聲倒下後，露出了後面擡東西過來的尾族男子。

顏平繞桌走上前去，端詳那個半透明的三角板——看模樣是個等腰三角形，一頭略長，較短的兩頭則各自有個鞋子似的底座在上面。在這個三角形中心點的前後，還留有另外兩個底座。這東西讓她想起數學課用的銳角三角尺，但看這四個滑板固定器一樣的東西，她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果然聽尾主道：“有了這四人沖浪板，下回沖浪顏姑娘就可以與我同去了。”

顏平對雪上沖浪略有耳聞，這是一項冬季的雪上運動，同常規滑雪主要的區別便在這滑板上。滑雪滑板無論單板雙板，通常都有腳部固定裝置，便如面前這塊三角板一樣，而所謂的雪上沖浪卻是沒有。因此尾族這塊三角板雖然名為四人沖浪板，其實構造卻更偏向於傳統的滑雪單板。

顏平看著上面分散排布的四個固定器，想象三個壯漢各據一角，前頭一人雙腳叉開，後頭兩人一邊一個用腳刨著地，將女子托起的畫面，不禁有些窘然。

她訕訕道：“尾主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沖浪板看著就危險，我膽小惜命，送我等同於浪費。”

“顏姑娘多慮了，到時無需你做什麽，欣賞風景便是。這四人沖浪板原就是專為不便獨自滑行的女子所做。當時一連造了好幾張，我一人哪兒用得完，你就收著吧。”說完眨眨眼睛道，“就當幫我個忙，替我屋子騰地方。”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顏平也不好再多講什麽——專為女子所做，孿龕一共有幾個女子？人家這不就是專門給她準備的嘛。

顏平道了謝便彎腰將板抱了起來。出乎意料，這板子比她在冰川上用過的冰板輕了許多，觸手也不冰冷。顏平一楞，摸了摸才發覺這半透明的材質只是看著像冰，實際上更接近於塑料。

這板子占地太大，顏平回到桌後橫也不是豎也不是，最後只得斜倚在墻上。

尾主見她一直在倒騰那四人沖浪板，便笑嘆道：“這東西也是今年新做的，要不是我半年前五臟六腑俱被震傷，跟個廢人無異，何需用這勞什子？”

顏平默然——看來自己在尾主眼中，跟廢人沒什麽差別……

“尾主，你當時是被野獸襲擊了嗎？”

她猶記得尾主前一天還在感應器裏與翼主針鋒相對，後一天就加急讓尾郁遲等人趕回了南地。以尾族首領的地位，怎麽會突然受這麽重的傷？

尾主面色不變，頗為親昵地回答她：“秘、密——顏姑娘什麽時候陪我去沖浪，再告訴你。”

美人撒嬌的威力強大，顏平不好意思直接拒絕，只得推諉道：“以後再說吧……”

等她找到了祈州就得回去，哪有這閑工夫玩什麽沖浪？

尾主見狀也不堅持，話鋒一轉：“若不是當初有事耽擱了，我半年前就該和顏姑娘見面了。當時讓尾郁遲和尾獠去北地，原也是打算接你過來。”

顏平想起當時的情況，慢慢道：“接我過來，做人體研究嗎？”

她的聲音突然罩上了一層冷意，尾主聽了卻沒露出半點不悅，嫣然一笑道：“這是一個原因，卻不是最重要的。”

尾主略一停頓，眼波流轉：“幾千年來，我們尾族都是男多女少。若是顏姑娘願意留在此地做尾族的人，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顏平皺著眉頭，臉色難看起來——做尾族的人，什麽叫做尾族的人？

怪不得素不相識就這般熱情地為她開慶功宴，怪不得剛才尾族看她的眼神個個都這麽一言難盡，敢情都是這個原因！

她果然步上祈州後塵，被人當作潛在的生育機器來看待了。

顏平面對一屋子大漢，感覺眼前這活脫脫就是一出性轉版的唐僧西逢女兒國……

她正了正臉色：“尾主怕是有所不知，翼族已經確認了這條路是行不通的。他們取了我的細胞樣本，卻無法培育出成功的胚胎。”

事關“生殖”這個在顏平心中極為私密的話題，她雖已極力隱晦表達，但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是費了好大力氣才說出口。

話音未落，臉已經有些紅了。

她下意識看向左右兩側，尾郁遲面無表情看不出個想法來，那雙眼睛離得遠些倒顯得不那麽冷淡了。尾獠則是漫不經心地將酒灌入嘴中，仿佛世間所有事都與他無關。

“他們不行，不代表我們不行。”

顏平一怔之下轉過頭來，對上尾主的視線。

那紗衣和長裙均是極純正的朱色，加之一張濃墨重彩的芙蓉面，當真是美不勝收。但她心裏清楚，與這千嬌百媚的模樣不同，尾主說出來的話卻是斬釘截鐵，絕無回旋餘地。

顏平別開眼去，語氣比她更生硬：“我既然願意讓翼族采樣研究，自然也會配合你們。只是醜話得先說在前頭——南地我不打算久留，找到朋友就會走。因此我只會提供一次樣本，別指望我永遠在這裏等著下一輪抽血。”

樹屋在顏平這番話中陷入一陣沈默。眾人不知何時紛紛停止進餐，關註著二人的對話。

她冷冷的話語在安靜氛圍中顯得尤為刺耳，簡直是當場給尾主臉色看。

出乎意料，尾主並沒顯出不高興來，反倒還頗為滿意的樣子：“這便足夠了。過幾日我就安排人帶顏姑娘去科研室。”

顏平沒有應聲，她料定了尾主不敢發火。在短短的震驚過後，她已經看清楚自己作為“唐僧”，當下所面對的處境。

直接拒絕是沒可能的，再說也沒必要——她與翼族尾族看著就是不同生物，胚胎能結合的概率估計不比針尖大多少。況且她本身也對尾族頗感興趣，自己和翼族染色體有四成以上相同，和尾族呢？正好可以借著這個機會了解一下。

研究結果沒出來的這段時間，尾族必然投鼠忌器不敢對她有所怠慢，這正是尋找祈州的好時機。若是研究結果真的很毀三觀，她也有其他對策。

最壞的無非是撕破臉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時候憑她和祈州兩個，顏平也有足夠信心能逃出南地。與毛熊打了一場，她已經粗略掌握了南林內外的情況，當務之急是先找到祈州，以及加深對尾族的了解。

正在她內心諸多盤算時，氣氛已然又松了下來。尾族眾人一看跟種族休戚相關的大事已經商討完畢，便又開始吃吃喝喝起來。

嘈雜四起，在越來越高的聲浪中顏平再次開口：“我已經拿出了足夠的誠意，也希望能看到尾主的態度。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一個叫祈州的男子，能不能告訴我他在哪兒？”

可惜她的聲音瞬間就被蓋了過去，大家並不關心她朋友的下落，在尾族看來，好好喝個痛快才是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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