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中堂對視：“今日若不是你們不讓我走，我絕不會把早唐拖進來。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給他制造多餘的麻煩。”

早唐一頭霧水：“什麽承諾？”

中堂沒搭理他，對顏平勾唇一笑，換了個話題：“恕我直言，顏小姐這身上披的，胯下騎的，全都來自翼族——你還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顏平未料他說起這個來，仔細一想竟覺得此話不無道理——她突然跑到人家地盤上一通蹭吃蹭喝不說，現在還順手牽羊，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常言道有付出才有收獲，自己付出了什麽？

“你說得沒錯。如果不是翼族，我早就餓死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曾說過願意幹活償付……”

中堂失笑：“那倒不需要。”

他頓了頓又道：“顏小姐，我們也算舊識了。不說存了幾分情誼，總是算不得敵人。我有幾句話，還望你能姑且一聽。”

“洗耳恭聽。”

“之前你與翼拐長老談和後，我們便答應只要報告沒什麽問題，此後去留都隨你。”

顏平略一蹙眉——他不會是要從報告上做文章吧？

似是看破她的心思，中堂續道：“雖然檢查報告確實有些古怪之處，但我們會兌現承諾，即便你此番是要去投奔尾族。”

“我不是投奔，只是去尋找朋友。”

“無妨，我不在意。”中堂的語氣禮貌中隱隱帶了些倨傲，仿佛在說不管你是要去尾族做盟友還是貴賓，我都不放在眼裏。

“我只關心你為何突然消失，期間去往何處？又緣何突然出現，經過邊界竟能讓翼族無一人察覺？”

顏平張口結舌——實在不湊巧，這幾個問題她一個都答不上來。

她斟酌著慢慢回答道：“這半年我回了一次老家，其他那些，你應該去問翼主。”

“果然都跟他有關。”中堂低聲道。他似乎不像早唐那麽敬畏翼主，言辭之間像是談及一個朋友，“可他為什麽又四處找你？”

顏平一滯，含糊道：“那你還是應該去問他。”

中堂點了點頭：“你那個朋友，現在在尾族吧。”

見她默認，又道：“他就是一年多前在北地失蹤的那個男人。”

他說的不是疑問句，顯然對這個猜測已是十拿九穩，顏平不知道要再說什麽，幸而此時狀況外的某人再次驚了：“原來你找的是那個男人！你跟他什麽關系？”

顏平扶額，心想你掉坑裏那次我表現得還不明顯嗎，何至於現在這麽吃驚。退一步來說，翼族這麽些年就他們兩個外來人口，看不出來才有問題吧。

“他們什麽關系，都跟你沒有關系！”中堂終於忍無可忍，厲聲說道。

顏平和早唐俱是一驚，早唐倒也罷了，顏平向來習慣了中堂跟個笑面虎一樣的形象，冷不丁拉下臉來，實在讓人感到陌生。

“顏小姐。”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中堂輕咳一聲對她說，“我不當著早唐的面攔你，小黑你也可以帶走。”顏平感到心中一松，只聽他續道，“但早唐不能跟你去。”

“都說了我不是去投奔——”

“為什麽不讓我去——”

中堂似是不耐煩再說下去了，徑直走過來定定看向早唐。

三弟與小黑摩肩擦踵，三人的距離也近在咫尺。雖然中堂又恢覆到笑容可掬的模樣，但見識過冷臉以後，誰都不會當他此刻心情很好。

顏平感覺到背後銳利的視線來來回回，都是兄弟二人的眉來眼去，誰都沒有說話。最終早唐捱不住這種沈默，嘟囔道：“我送她一程。”

“一步也不行。”天知道中堂是怎麽笑著說話卻讓人直冒冷汗的。

早唐估計跟她感受差不多，遂不想再與哥哥糾纏下去。他身子一動，小黑前蹄揚起，又開始跑起來。

中堂眼疾手快，這一瞬間的功夫就伸手朝早唐抓去。顏平只覺得後背生風，待轉身望去，早唐已狼狽跌下馬去。

幸而他很快便穩住身形，不甘示弱地飛撲直上，與中堂纏鬥起來。二人身影迅速變幻，一時間顏平只能見到兩個模糊的影子正頻頻過招，似是有無數胳膊來來回回，腳上功夫更是不停，兩人都不自覺地微微離開了地面。

“小黑，停下——”顏平擔心起來，連忙對二角馬呼喝道。

“小黑，往前跑！”早唐一心二用，聽到這邊動靜竟也同時喊出聲來。小黑稍作猶豫，居然就乖乖聽了他的話。

顏平大急，眼看離二人越來越遠，終是一咬牙跳下馬來。需知在馬匹停滯不動時跳，跟飛速前進時跳下來狀況截然不同，她現在的感覺就像從時速過百的列車上跳軌一樣。

顏平的世界倒了好幾個個兒，她天旋地轉著摔到地上。幸虧草皮厚軟，沒有嚴重摔傷，可她還是在猛烈的撞擊之下失去了方向感。

自己在這頭稀裏糊塗貼地上翻滾，耳邊還依稀聽到早唐的聲音：“我會去找你的！”

別來找我了，你先顧好自己才對——顏平這般想著，卻提不上氣，半點聲音都發不上來。

話音渺渺，她似乎離這聲音的方向越滾越遠了。顏平著急地雙手抓住草地，接連幾次之後終於止住了去勢。

她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起身站直，雖說依然有些昏頭昏腦，但這不妨礙思考。小黑已經轉頭追到她身邊，除此之外，一個人影都不見了。

顏平茫然四顧，確實——方才還在激鬥的兄弟二人，連同三弟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顏平不甘心，帶小黑循聲又走了會兒，無論哪兒都是一模一樣的昏黑，好像一個無邊無際的迷宮，她已經迷失方向。

顏平心知自己不能再這樣無頭蒼蠅般亂撞了，要不然只會引來另一隊翼族。她帶著小黑原地坐下，將自己隱在黑夜中。

小黑乖順地趴下四肢，與她依偎在一起。顏平靠在二角馬結實的脊背上，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睜開眼睛，遠處已有些光亮。顏平呆楞地眨了眨眼，覺得此刻的天色好像被黑紗罩了一層，天將明未明，還隱隱泛著黑氣。

顏平轉頭看向身邊，小黑仍在休息，並保持著它入睡前端端正正的趴姿。她突然清醒過來，先前發生的事一並湧入了腦中。

顏平猛然站起，小黑也跟著睜開眼來。光靠肉眼判斷現在應當是破曉時分，沒多久翼族都要出來忙碌了，她不能久留。

心中還記掛著早唐，可她盤算了下——眼下這種情況，十有八九兩人打著打著飛走了。若是弟弟沒有給哥哥關起來，過陣子便會逃溜出來找她。若是被關了起來，想來也頂多是斥責幾聲了事，畢竟中堂的目的只是阻止弟弟跟著她，只要她走遠了，早唐也就不會有事。

總之，自己現在是一點忙也幫不上了。

顏平很快做了決定，她當機立斷翻身上馬，輕嘯一聲便策馬疾行起來。

清晨的空氣捎帶著薄霧圍簇在她身邊，早唐最後的話語儼然還在耳畔。她似乎無意間窺視了少年隱秘的心思，雖然青澀懵懂，卻又真摯如斯。

顏平絕塵而去，最終縷縷思緒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逝在寒風中。

**********

一匹桀駿的黑馬從遼闊草原穿行而過，遠遠只能看見騎馬之人體型削瘦，緊緊依附在馬背上，後頭還背著個碩大的包裹。

“小黑，小黑！咱們休息一下吧。”女子輕聲說道，但她的聲音聽著卻並不如何疲憊。

須臾數日，小黑負著顏平日夜不歇在北地奔馳，它似乎知道主人心情急切，總是直到力氣用盡才肯停下腳步。

顏平很快便習慣了馬背上的生活——困了直接趴著睡覺，醒了就拿出食物補充體力，比起被翼族囚禁和在現實世界的焦躁仿徨，現在目標明確，反而讓她覺得心安。

只是小黑爭強好勝，為免它猛跑一氣將身體折騰壞了，顏平還是得時不時喊停原地休息。

他們又隨便尋了個地方憩息起來，這裏雖然還是地處平原，草地卻已經與基地前的大不相同，一片片雜亂發黃，明顯無人管理。顏平撫摸著小黑向遠處眺望，無奈只能見到無邊綠色。她索性跳上馬去，站在小黑背上搭手張望。

翼拐曾提到過翼族往返熔巖洞，二十日之內必能折返，算起來南北單程也就需要十天，如果她路線沒走錯的話。

可現在已經超過五天了，她分明一直朝著那道綿延起伏的冰川行進，身邊卻總是一成不變的草原，仿佛永遠走不到盡頭。

突然她視線中出現了一角雪白，顏平頓時看向右前方。那兒的草原似乎在不遠處被冰雪所覆蓋，如果運氣好的話，可能就是草原與雪地的交界之處。

顏平精神一振，飛快躍下馬來。小黑機靈，一看便知主人有了發現，也起身不願再作停留。

他們又趕了半天的路，很快就來到之前見到的綠色與白色接壤之地。站在這兒朝前望去，遍地都是皚皚白雪。顏平心中雀躍，覺得自己果然運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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