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柳情之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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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胡悅輾轉各地,但是卻沒有一個地方能夠待得長的。因為自己無法衰老,無法死去,所以為了不讓別人知道自己是一個怪物,他只能這樣不停的搬遷。孑然一身的胡悅慢慢地麻木了人的情感,看慣了生死,看慣了悲歡離合。他總是默默地一個人像是站在紅塵的邊上,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在紅浪中翻騰,被七情六欲所束縛。他離不開,只能看著,一直看著。

那個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孩子,他和胡悅一樣猶如飄萍一般。那時胡悅路過一座寺廟,他在寺廟的墻角邊兒發現了他,他不似其他的乞者。他的面前有許多用柳藤編制的小玩意,雖然做工粗糙,但是他卻靜靜地坐在地上,看著來來往往的香客,有些善男信女便會買上一個,他也不千恩萬謝,只當是一樁平常的買賣。眼神充滿了淡然冷漠。

這份淡漠讓胡悅仿佛看到了自己,他停駐不走,觀察這那個小孩。小孩擡頭看著胡悅,胡悅問道:“你賣這些能吃飽嗎?”

小孩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道:“至少現在還沒餓死。”

胡悅哈哈大笑,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小孩瞪了他一眼。胡悅蹲下身說:“那你覺得你會餓死嗎?”

小孩冷哼道:“我有手有腳,怎麽會餓死,倒是你一看就知道窮書生一個。不買東西就快滾開。別當著小爺做買賣。”

胡悅說:“那,咱兩合夥吧。你看你這些玩意兒太粗糙了。我給你把把關,做得精細點,賺的錢對半分?我也不欺負你,我就要每天兩罐子酒。”

小孩揮了揮手說:“誰要和你合夥,快走快走。”

胡悅嘆了口氣,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而就在此刻。忽然寺廟邊上傳來了喧鬧聲。小孩一下子跳了起來,抱了抱癱在地上的布,隨後便朝著反方向跑。胡悅沒跑成,被直沖過來的人逮個正著。來人是一個看似是某個大戶人家的護院家丁,他一把拎起胡悅的衣領說:“說,那個小鬼去哪兒了?”

胡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邊上道:“我不認識他。我想要看看他賣的東西而已。”

家丁兇神惡煞地打量著胡悅,一把推開他說:“那你說,他往哪裏跑了?”

胡悅一瞬間直了一個方向朝著家丁點了點頭,一臉你別牽扯我,我只是個路人的表情。家丁也沒空搭理他,直接朝著他指的方向跑去。

胡悅整理了一下衣領,他朝著遠處喊道:“人都走遠啦,你還要躲多久?”

小孩子一下子跳了出來,他皺著眉頭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胡悅伸出手指搖了搖說:“非也非也,不是幫你,我只是不喜歡被人扯衣領。”

小孩兒笑了出來,他說:“怪人一個。算了,這個送你。算是報答你啦,可別再纏著我。”

小孩伸出手,一個柳藤編制的小籃子。上面還插著一些山花,胡悅伸手接著。小孩笑了笑便跑開了。

胡悅手裏拿著柳藤做的籃子,他湊近聞了聞,隨後又看了一眼已經走開了的孩子。

楚玨說:“柳藤有問題?”

胡悅灌了一口酒說:“是的,我當初被那些小玩意吸引也是因為這些滕不是單純的柳藤。所以我便第二天又去了。”

第二天,胡悅還是在老地方找到了那個編織柳藤小玩意的小孩。那個小孩看到了胡悅,雖然一臉的嫌棄,但是卻也沒有太過的抵觸,好似猜到他還會再來。

胡悅笑著說:“你那小籃子挺不錯的。被一個唱小曲的女孩子拿去了,她很喜歡。”

小孩微微一怔,隨後一臉鄙視道:“他人所贈之物,你轉手就再贈?”

胡悅又蹲下說:“那你在送我一個。我那個籃子是被強要去的,我也沒辦法。”

小孩挪了挪身子說:“得寸進尺,沒了。”

胡悅眼珠一轉道:“那……你能和我說說,你的柳條都從哪裏來的?”

小孩忽然警惕了起來,他說:“你問這個做什麽?”

胡悅說:“我也做幾個啊,到時候搶你生意,賺買酒錢。”

小孩嗤笑道:“你別想了,這些柳藤都是我在一個地方撿來的。”

胡悅湊近問道:“什麽地方?”

小孩一臉決絕地說:“不能告訴你,那個地方不是雜七雜八的人能去的。”

胡悅笑嘻嘻地拍著小孩的肩膀,他不動聲色地把手中暗藏的一撮煙灰拍入了他的衣領。隨後說:“不說就不說,你看我們都見過那麽多次面了。也該朋友了,再送我一個吧。”

小孩子拿著手肘推開胡悅,但是還是扔給他一個藤蔓編制的小球說:“給你給你,別煩我了。”

胡悅接過小球兒,湊近鼻子聞了聞,隨後從懷中摸出了一塊古玉扔給小孩兒說:“來不往非禮也。拿去,送你的。”

小孩看著那塊玉,再看看胡悅的穿著,他沿著口水說:“你偷……的?”

胡悅默默轉過頭,迅速地給了孩子一個爆栗,小孩捂著頭喊疼,胡悅鼓著腮幫子說:“當然是我的東西,我乃聖人門生,讀的是聖賢書,能做那種雞鳴狗盜之事?”

小孩嘖嘖白了他幾眼,但是還是把古玉往懷裏揣。

胡悅見他安安穩穩地把古玉放在身上,隨後朝著他揮了揮手說“哎,走了走了,寺廟要發齋飯了。再不去就又得被那幾個和尚欺負不給齋了。”

小孩朝著胡悅的背影看去,在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屬於兒童的笑容。但是隨後便消失不見。

胡悅那天真的是餓著肚子去追蹤那個孩子,他在他身上灑了香粉,而這種香粉的氣息只有在酒精的氣息下會顯現。他手裏拿著酒壺,偷偷跟著那個小孩,小孩似乎並不知道被人跟蹤。

隨後便進入了一個門。大門內又一棟矮屋,矮屋前有一個院子,屋子裏有一棵柳樹,還有許多的海棠花,一個簾子遮著,淡淡的熏香從簾子內透出。院子是被靜心設計過的,處處可見主人的蕙質蘭心。

在簾子中端坐著一個女子,胡悅偷偷跟著,那個小孩跑過去朝著女子重重地磕了頭,從簾中傳來了猶如銀鈴般的聲音:“那門後的公子,可不用躲藏了。”

胡悅摸了摸鼻子,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胡悅笑著說:“小生……”

那孩子大叫道:“不是我帶他來的,他一定偷偷跟著我,但是為什麽我會……”

胡悅微微笑著,極為熟絡地拍了拍小孩的肩膀說:“我不是個你了你那塊古玉嗎?上面有很重的酒氣,所以你對你身後的香粉自然不會發覺,所以我就能跟著香氣找到你啦。是不是很佩服我呀?”

那個孩子氣急敗壞,伸手就把古玉甩在了地上,胡悅嘆著氣撿了起來。他笑著對女子說:“你讓這個孩子賣的這些柳條應該非是陽間之物吧。誰買走了,你便可以從他的身上得到一樣東西。”

女子沒有回答,那個孩子忽然眼神一變,瞳孔瞬間收縮,隨後忽然伸出手,他的指甲非常的尖銳,一下子朝著胡悅劃去。

胡悅朝後一仰,踮著腳便遠離了那小孩的攻擊範圍。小孩警惕地看著他。胡悅搖了搖頭說:“好歹是朋友,雖然你非人類,但我也沒害你啊。還替你打發了那些因為被你騙著買了柳條而失魂之人,對嗎?”

此時簾內的女子開口道:“你來此有何用意?”

胡悅說:“我想要知道你用這些柳條換取了什麽?”

女子輕嘆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所以既然你知道了這裏的秘密,只有兩個選擇,一個讓我取走你這段時日的記憶,二永遠留在此處。”

女子雖然聲音很輕淡,但是卻有著不讓人質疑的強硬。

胡悅說:“我還有一個選擇。”

女子呵呵輕笑道:“公子還有什麽選擇?”

胡悅折了一根柳條說:“這個孩子送了我二次柳條,但是我本不願與你締約,所以便沒有中招。但我此刻選擇與你交換呢?”

女子哦了一聲,簾幕吹起了一陣風,但是卻依然沒法看見她的容貌,她說:“締約?”

胡悅說:“我現在有一份想不起來的記憶,如果你能替我找回來。那麽我可以和你締約,達成你想要的一件事。”

女子咯咯地笑道:“你的名字?”

胡悅微微欠身道:“胡悅。”

女子笑道:“你倒是肯爽快得說出自己的名字,就不怕我……”

女子忽然頓了一下,他沒有說下去,陷入了沈默,隨後疑惑地說:“你……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你早該陽壽已盡。”

胡悅滿不在乎地說:“是啊,老不死,死不老,說的就是我吧。”

女子說:“也許……你能替我找到他……”

胡悅說:“你要找一個人?”

女子的語氣變得冰冷,她說:“我要殺了他……”

當女子說出殺這一個字的時候,胡悅感覺到一股陰風吹來。居然也倒退了半步。

隨後女子笑道:“這樣吧,我現在依然無法幫你找回那段記憶……我……覺得這個記憶好似並非丟棄,而是被封鎖了。但是這卻非是法術所造成的。問題出在你自己的身上。這樣吧,你有足夠的時間替我找到那個人,如果找到了他,你就來找我。屆時即使我無法替你恢覆記憶,但卻一定會給你提供所要的線索,甚至告訴你導致你記憶損害的緣由。”

胡悅哦了一聲,他說:“我那麽久都無法做到的事,姑娘你居然能夠那麽篤定?”

女子依然淡淡地笑說道:“是,只要你能替我找到他。”

胡悅細思一番,隨後答應道:“好。”

女子卻繼續說:“別著急,胡生,如此口頭締約讓你無法真正理解箇中道理。這樣吧,你想一件事情,而我則問你要一個無關痛癢的信物。這樣我們便也算是有交情了。如何?”

胡悅躊躇不決,女子話雖如此,但是締約之下不知道會產生什麽樣的結果,而此人也非善類。他說:“哦,那我可要好好細思了,姑娘為何會以柳條為憑借呢?”

女子沈默了下去,隨後略有哀怨地說:“折柳,不留……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裏堤。你不用管它,只要替我找到那個人便罷了。”

胡悅此時卻腦中忽然閃出一個聲音,答應她……他鬼使神差地說:“那,我能否一聽這柳音呢?”

女子慘慘地笑了幾聲,隨後說:“你確定?”

胡悅笑道:“那我便留下我的聲音為憑借。但是我也不能不說話……嗯,這樣吧,我給姑娘你念一段詩。以這詩為憑可好?”

女子道:“甚好。”

胡悅獨步而行,他走到柳樹邊上,見院中柳樹依依繞繞,擡頭看了片刻後,道:“棠下柳絲亂飛絮,不似飛花勝飛花。還記他日折枝處,也是縈縈覆縈縈。此詩贈與姑娘。”

詩句念罷,微風自起,女子久久不說話,胡悅也不催促。

女子聲音雖然依然清冷,但是卻多了一絲情愁,她道:“胡生乃是有情之人,但卻偏偏生了無情之心。心冷了,便是如此……可惜,可惜。好,那我便收下這個條件。而你要聽的柳音不在此,而在金水湖畔。去吧,也許你就能明白了。”

胡悅拱手道:“謝姑娘。”

胡悅撞了撞身後的楚玨道:“睡著了嗎?”

楚玨低著頭聽著,開口道:“聽著呢。”

胡悅微微笑道:“之後就是翹兒相遇的事兒了,再之後便又遇到了你……好像事情都是在和這女子締約之後發生的。孽緣吶……”

胡悅把酒壺裏最後一口酒給喝幹了。倒頭就躺下,楚玨心領神會地俯下身子。他撩起胡悅的發絲,湊近自己的唇邊說:“孽緣也是緣,與我有緣不好嗎?”

胡悅側身哼了一聲,楚玨笑了笑,繼續問:“隨後呢?你有沒有找到她要找的人。”

胡悅側臥著,他看著前方說:“我毀約了”

楚玨緩緩解開了胡悅的腰帶,說:“為什麽呢?”

胡悅因為不適,微微蹙眉說:“因為如果我告訴她,只有兩種結果,兩人死其一。”

楚玨挑起胡悅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的眼勾著嘴角說:“那麽簡單?”

胡悅斜眼道:“她也沒有替我找回記憶,我沒提他找到人,契約並不算成。”

楚玨說:“不,契約已然成了,那個柳因得到了你的聲音,說明這已經是另一個交換的條件。這樣她可以順藤摸瓜抽離你的魂魄,所以你的聲音必須要回來。我一定要把你的聲音要回來。”

胡悅說:“有什麽關系呢?”

楚玨摸著胡悅的臉頰,用大拇指摩擦著他的唇說:“有,雖然你沒有辦法死去,但是……攝魂……”

胡悅微微蹙眉,他沒有說話,但是他心中也知道,如果被攝魂那就是個活死人。他死不了,永生永世都將是一個活死人,這將是比現在更慘的狀況。他心裏也泛起了害怕。

楚玨知道胡悅的擔憂,他不再說此事,溫柔地吻上了胡悅的鼻尖,他俯下身湊近胡悅的耳邊說:“如果我能替你找到那份記憶呢?”

胡悅擡眼看著楚玨,他說:“你沒有辦法,否則你不會如此。”

楚玨苦笑著說:“對,我沒有辦法。”

胡悅的視線撇開了楚玨,楚玨的笑更苦澀了。胡悅道:“所以你不必在意……”

楚玨把手附上胡悅的眼,吻上胡悅的唇,他沒有回答。但是糾纏的舌卻告訴胡悅他不會離開,至死不離。

胡悅淺淺地吐了口氣,也許就這樣也好。他雙手攀上了身上之人的肩膀。他已經習慣了讓把身體交給楚玨,但心呢?他有心嗎?

溫柔的進入依然無法填滿空蕩蕩的內心,他回想到所聽的柳音,那聲音太悲哀了。但是在這聲音之中還摻雜這其他,那是一種他急切想要知道的訊息。

楚玨不滿胡悅的不專註,胡悅吃疼地回過神來,他微微皺眉,上挑的眼角似乎有些嗔怨。

楚玨見他這般,動作更是放縱,胡悅也不再思考,咬緊的唇也不禁斷斷續續地漏出似是忍耐的呻吟。或是只有這樣他不用去思考太多。這也是楚玨的溫柔。

兩人春宵銷魂時,在觀情齋的外圍卻不似往日的平靜。一人扶手二立,邊上乃是兩個鬼女。她們低首道:“失敗了……”

那人哼了一聲說:“料到了。”

柳擡頭看了他一眼道:“那接下去怎麽辦?”

無月之夜,看不清此人的容貌,但是那雙眼卻極其的陰郁,他說:“你覺得現在脫出了我的算計中嗎?”

柳低眉退後一步道:“婢子不敢……”

那人朝著觀情齋露出了一絲冷笑說:“芙蓉暖帳,我就看看這二人最後的下場吧。”

燕想要開口說話,卻被柳攔下,她微微搖了搖頭。兩人手持燈籠慢慢消失在了大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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