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皇上，太子已在朧月城中停留十日。奴才派出的探子回稟，太子一切安好，沒有染上瘟疫。此外，百合山莊的疫情在太子的努力下也得到了控制。預計不日他們就將破城而出。”

空蕩蕩的大殿中央，皇帝負手而立。好半晌，他輕輕閉眼，似是已疲憊之極。

“傳令，”他低低道，“……開城。”

算得過天下人，唯獨拗不過那個從小捧在手心長大的獨子。

也許一切真的都是命……

*******

“宗主，朝廷下令開城了。”消息傳到紫微城，祁朗立即稟報給了瑯玕。

正心不在焉地給一盆花修剪枝葉的瑯玕身體一僵，握著剪子的手不自覺落下。他半轉過身，期冀地望著祁朗，“也……也就是說……”

“據說有人控制了疫情。”祁朗用撫慰的目光看著他。

瑯玕一瞬間如釋重負，明明心裏十分欣慰，卻又極力收斂著不表現出來。好半晌，他才輕輕說道，“你說得對，我應該要再相信他一點。他是我弟弟，不會那麽容易……”

祁朗心中募地湧上一股心疼，自從瑯玕與瑯玨相認這些日子以來，瑯玕一直處於一種患得患失的狀態中。雖然從外表看，他就是一個持著富家子弟做派單純寵溺弟弟的貴公子，但只有祁朗知道，從小缺失親情的他有多麽害怕被人拋棄。

想補償弟弟，想跟他沒有隔閡地快速熟悉起來，想了解他的喜好和過去，怕他的沖動置自己於危險的境地，怕他識人不清最後落得一個傷情傷心的下場，怕他有了喜歡的人就把這個撿來的便宜哥哥拋到一邊，更怕他……說什麽不想當他弟弟的傷人話。

因為得到的比付出的少得多，所以不管獲得了什麽都想要牢牢地抓在手中，生怕自己一松手，再想要拿回來又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瑯家的人，想要獲得真情，從來都必須先遍體鱗傷。

也許在瑯玕看來，付出並不一定會獲得回報，但是若想要，就得不惜一切代價。

祁朗上前兩步，緊緊地擁住瑯玕。

這個人給他的情太重，所以他只能用一生的時間來償還。他不會說什麽令人安心的話，但他會永遠堅定地伴隨在他身後。一輩子如影隨形，也至死不渝。

*******

那日瑯玨醒後，又被勒令著在床上躺了一天的屍。後來他實在是受不住了，從房間裏爬出去找到萬俟逸卿，提出了要離開的想法。萬俟逸卿聽後似乎反應了好一陣，最後不明所以地嘆了口氣，對瑯玨說：“你倒趕巧，朝廷前腳才開城，你後腳就要走。如今山莊內事務也算步入了正軌，等妥善處理完這裏的事，我也該離開了。”

瑯玨吃了一驚，“開城啦？”

“自然，沒有疫情還封它做什麽。現在城外的人還在觀望，莊內已經有不少病愈的人準備離開了。你也跟著他們一道走吧，我還得在這多留兩天。”

瑯玨拍拍萬俟逸卿的肩，“兄弟，辛苦你啦！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等你有空，可以到紫微門給我捎個口信，改天請你喝酒。”

“紫微門是嗎？我記住了。你也是，若是到了京城，可以拿著這塊玉佩到翠玉樓找我，到時自會有人通知我。”萬俟逸卿從懷中取出一塊玉質通透的玉佩遞給瑯玨。瑯玨接過來的那一刻，腦子裏浮出“定情信物”四個字。

“京城啊？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見識見識。行吧，我若真去了京城一定找你喝酒。”瑯玨極其自然地把玉佩收了起來。其實腦袋上有一萬把小錘在敲打，暗道這玩意兒絕對絕對不能讓寂琉軒看見！

萬俟逸卿見他沒有任何推辭便收起了玉佩，終於露出了一點滿意的情緒。

“莊裏還有事，我就不送你了。我叫阿寶送你出城吧。”

“誒不用了不用了！”瑯玨忙擺手，“阿寶也挺辛苦的，你讓他歇歇，我自己出去就可以了。”

萬俟逸卿沈吟了一會，終是點點頭。兩人就此道別。

一路上，瑯玨心裏都在打鼓。進朧月城之前和瑯玕發生的那點不愉快還歷歷在目，這會兒生死門跨過一遭，瑯玨早就冷靜多了。心裏對之前的作為後悔不疊，恨不能回到那時候一個耳刮子抽在自己那張臭嘴上。

然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了。他只能寄希望於瑯玕已經消火，能讓他低頭認個錯這事就算過去了。

瑯玨暗搓搓地摸回紫微門，本想先跟宮羽打個招呼，誰料他直接派人轉告他，“去羽竹軒。”羽竹軒就是瑯玕住的院子，瑯玨本來敲著小鼓的心立刻“哐哐哐”敲起了大鑼。咬牙切齒地暗自把宮羽咒了一遍。

剛到門口就看到了門神一樣的祁朗，瑯玨硬著頭皮上前打招呼，“祁朗哥，好久不見。”祁朗微微點頭，倒是沒有故意給瑯玨臉色看。這讓瑯玨微微松了口氣。

祁朗推開門，側身示意瑯玨進去。待瑯玨邁著忐忑的小碎步進到屋中時，身後的祁朗又重新關上了門。瑯玨繞過屏風，一眼就看見了桌旁靜坐的瑯玕。

“哥哥。”瑯玨躬身垂手站在屏風旁，一臉討好地望著瑯玕。意外的是，瑯玕看他一眼，並沒有秋後算賬的意思。開口便道，“來坐，已經有琉軒的消息了。”

瑯玨整個人像被劈了一下，大腦瞬間空白。他依言坐到了瑯玕旁邊，直楞楞地問道，“有、有琉軒的消息了？是什麽消息？”在問的過程中腦子裏已轉過無數道假設，瑯玨悄悄握緊拳頭，就怕是什麽不好的消息。

瑯玕將他的臉色盡收眼底，當下也不多廢話，直接把自己得到的情報告知給瑯玨。“最近武林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事，就是隨著魔宗宗主寂明滅遭遇不測而隱世的魔宗陵風宗——又重出江湖了。而他們的新任宗主，有傳聞說，就是當年的陵風宗宗主寂明滅的兒子——寂、琉、軒！”

聽到這個消息，瑯玨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他不可置信道，“琉軒怎麽會突然當上那個魔宗的宗主呢？會不會是假消息啊？”

瑯玕搖搖頭，“沒人知道是真是假，也沒人知道多年不曾現世的陵風宗，為什麽時隔十年後會突然出現在眾人視線中。很多人都猜測，陵風宗這些年來的銷聲匿跡不是因為害怕，還是在養精蓄銳，為了覆仇做準備。因為陵風宗新任宗主繼位那日，便放出話來，定要讓當年與朧月宗狼狽為奸的所有宗門都付出代價！”

瑯玨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不，這絕對不可能是琉軒！他明明答應過我不會再覆仇了的！”

瑯玕心疼地望著自家弟弟，如果可以，他也願意相信那真的不是寂琉軒。

“現在整個武林人心惶惶，藍晟天死在寂琉軒手中世人皆知，那些參與過青龍峰之戰的宗門不可能沒有一點防備之心。尤其近些年來，各宗門幫派鬥爭頻繁，恩怨糾葛亂得很。不僅大部分門派實力下降，連重新聯盟的心思都興不起了。於是這時候就有人提出要推舉瀲陽宗宗主易琤為新任武林盟主。”

“瀲陽宗……”

“沒錯，朧月、錘星、陵風、追雲、瀲陽，這五個大宗門裏，就只有瀲陽宗沒有參與過那場青龍峰之戰。瀲陽宗自其創建初始以來，一直是江湖上有名的低調宗門，但其實力不可小覷。近些年來，也只有瀲陽宗在穩步壯大自身實力。那些個門派倒的確是給自己找了顆好乘涼的大樹。”瑯玕略微不屑的姿態又露了出來。

瑯玨心亂如麻，“那……那……”結果那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

瑯玕扶住他的肩膀，寬厚的掌中傳來陣陣令人安穩的力量。

“什麽都別想，去找他吧！”

瑯玨擡頭看向他，“哥哥？”

瑯玕溫柔一笑，“是哥哥不好，不該攔著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我的弟弟已經這麽大了，有能力又有分寸，不用依靠哥哥也可以獨自行走江湖。”

“哥……”瑯玨不安地動了動。

瑯玕示意他稍安勿躁，“不管你和琉軒之間結果如何，其實我都不該摻和。你們自己的未來，應該由你們自己選擇。是我太固執己見，一廂情願地把你看成一個還需大人保護的孩子。這些日子以來，你們兩個的感情我都看在眼裏。我知道你是真的很愛琉軒，我也相信，琉軒對你是有感情的。想要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他，他為什麽要那樣做，唯一的辦法就是當面問個清楚。哥哥知道，不讓你去你是不會甘心的，對嗎？”

瑯玨無言以對地低下頭。

“原諒哥哥，沒有替你照顧好琉軒。如果你能再次把他帶回來，哥哥保證不再阻攔你們兩個在一起。”

“哥哥！”瑯玨大為震動地看著瑯玕，明明就該他道歉，可是瑯玕不僅沒怪他，反而搶先向他賠不是。還在這個時候對自己和琉軒的事做出了妥協。

瑯玨心裏一陣陣內疚，一定是因為自己當日的話，太過傷了哥哥的心，所以他才會做出如此大的讓步。自己真不是東西！白白占了人家哥哥的疼愛，還這樣對他。

“哥哥，對不起！”瑯玨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瑯玕。

兄弟二人終於冰釋前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