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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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房東張大叔又來敲我的門,他手裏端著一鍋黑乎乎的東西,不經我允許就擠進我屋裏。他把鍋放在客廳的桌子上說:“我回去把你的事兒給我老伴說了說,我老伴就熬了一夜的藥膳,說是專治各種疑難雜癥。你試試。”

我看著張大叔那殷切的眼神,再看看那一鍋黑乎乎的東西,想了想,決定辜負他們的好意。

“謝謝張大叔,我……”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張大叔就走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出來後說:“你這兒怎麽連個碗都沒有?你等等,我去外面超市幫你買個去。”看我奇怪地看他,我覺得張大叔過於殷勤了,他趕忙又說,“我老伴讓我買瓶醬油帶回去,順便幫你買只碗。”

我疑惑未消,卻也不再說什麽,而是走到桌子旁邊端起鍋就喝了起來,一股濃濃的藥味伴著淡淡的麥香進入到口中。

“你……”

我一口氣喝完把鍋放在桌子上,並從錢包裏掏出五十塊錢遞給張大叔說:“大叔,您幫我謝謝大嬸,也幫我告訴大嬸一聲,我這病啊是心病,藥治不好的,以後就不要麻煩她了。”

張大叔先是一楞,後接過錢笑說:“小夥子,我看你是會錯意了,這粥是藥粥,堅持喝能強身健體,提高免疫力的,我和我老伴天天喝,我老伴是聽說了你的事,多做了一點而已。可不是專門給你做的。你看你還這麽客氣給我錢……”說著把錢收起來,“我想好了,反正你也是張嘴,多吃也多吃不了多少,我回去就給我老伴說說,讓她呀,每天都多熬點出來,我每天都給你送過來,怎麽樣?”

這次換我楞住了,我本來是想拿錢堵住他來我這裏的腿,誰知他卻會錯意,以為天天來就可以拿粥掙錢。我不能直接說我現在特別需要安靜,安靜地生活,安靜的死去,不需要也不喜歡其他人強入我的生活,更不需要有人天天送粥給我吃,我餓了會自己煮面的,但看了看張大叔殷切的眼睛,話到了喉嚨裏又覺得說不出來。

可能是我的沈默讓張大叔當成了默認,他喜逐顏開地拿起鍋說:“那就這麽說定了。每天早上七點我準時來。”

我無力地點了點頭。

再一天,我廚房裏多了四只碗,四只盤子,兩以筷子,張大叔說這是免費的,不要錢。

“我一個人用不了兩雙筷子。”我說。

“那先留著,說不定哪天有朋友來你家裏吃飯就能用上了。”

第五天他來的時候我一把給了他一千,省得每次他送粥過來我都得找零錢給他。

漸漸地我發現,張大叔好像把我當成了冤大頭,因為一個星期後他不僅早上來,他晚上還來,不僅送粥,還送各式各樣的小菜,各種各樣的湯,葷素搭配著來。再過了一個星期,他中午也來,甚至有一次還坐下陪我吃飯。

“我老伴不在家,一個人吃飯挺沒意思的。”他解釋說。

我看著滿桌子的菜奇怪地問道:“那這是誰做的?”

“我呀!”他得意洋洋地說。

“手藝真好,和大嬸做的味道差不多。”

“那是,她的手藝還是跟我學的!”他更得意地說。

我看著張大叔往我屋裏一天三趟地端著飯菜跑,吃完了還不讓我洗碗,再看看自己快空了的錢包,我覺得我有必要去銀行取點錢出來。

銀行離小區不遠,出了小區再走兩站路就能到。

這將近一個月被張大嬸做的飯養著,我明顯覺得身上長了肉,有了勁兒,也不再走一段路就覺得喘了,一口氣走到了銀行門口。這在我來這裏以前是不可能的,一是因為身體確實不好,更重要的是覺得心累,不想動。

已經有五個人排在自動取款機前面,我是第六個,這時又有兩個女孩子排在了我後,其中一個依稀在哪裏見過。

“小倩,你老公從北京回來了嗎?”可能是因為等著無聊,兩個女孩子開始聊天。

“早回來了,還給我帶了禮物回來呢。”

“哦?是嗎?什麽禮物?金項鏈?”

“金項鏈?那多俗啊,我老公給我帶回來一只寵物狗,值兩萬呢。”

“就是上次你上班帶去超市的那只?值兩萬?”

“我老公說是值兩萬,到底值不值我也不太清楚,這是我第一次養小狗。”

“不會是你老公隨便從哪兒買了條便宜狗,買回來騙你說是兩萬吧?”

“怎麽會?我老公從來不會騙我的!”

“哼!現在的男人哪有可靠的,就連老李家的那個老女人都會跟人跑了,還有什麽不可能的?”

“哪個老李?”

“就是C棟的那個老李啊。”

“啊?他都快六十了,他老婆最起碼也有小五十五了吧,這個歲數還能跟人跑了?”

“世界大了什麽鳥都有,我聽說啊,老李老婆是在晚上跑的,老李那個時候還睡著呢。”

“我多久發生的事,我怎麽沒聽說過?”

“有□□年了吧,你來這小區才幾年哪,你能知道這事?我還是聽我媽說的。別看老李天天樂呵呵的,也是個可憐人哪,老了老了,老婆跟人跑了。”

“這……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先走了啊。”

“馬上這就到了,取子錢再走啊。”

“先不取了。”

她們兩個說話的時間已經輪到我取錢了,我把卡插、、進、去,輸入密碼,輸入取出份額後等著錢出來。

“您的餘額不足,請重新輸入。”機器女人的聲音傳來,我一楞按下返回鍵,查了查餘額,看著上面不足五千的數字有些楞。

“不能啊,我上次取的時候還記得至少有十萬的,怎麽會只剩下五千不到?”我奇怪地自言自語說。

“前面的,你倒是取還是不取啊?”後面女人的聲音傳來。

我回頭對她抱歉一笑說:“取,取。”

女人先是一楞,後又用明顯軟下來的語氣說:“那你倒是快點啊,我取了錢還要去做頭發呢。”

我迅速地取出卡裏所有的錢,之後拔出卡,轉身讓開自動取款機前的位置,再次抱歉地對後面這個女人笑了笑,便走開了。

“誒,我說辣花,你今天怎麽變溫柔了?是不是桃花開了?”後面傳來男人的調笑聲。

“滾犢子!”女人怒喝的聲音。

我聽著這活力四射的罵人聲不自覺地笑了笑,想想貪財的張大叔每天都來給我送飯吃,剛才那兩個女人講的家長裏短,再仰頭看看天,藍藍的,突然覺得這個城市不再那麽死氣沈沈,但一想到我卡裏無緣無故消失的大筆金額又垮了臉。

我去銀行櫃臺查了查,看看能不能查出那筆錢的去向,銀行告訴我那筆錢是從網上劃走的,走的是正規程序。

“你確定是走的正規程序?”

銀行櫃員說:“確實是正規程序,分三次轉走,每次都是密碼輸入,短信驗證,一切程序正常。”

“那能查到轉到誰的卡裏去了嗎?我是說,能不能告訴我持卡人的名字。”

“不好意思,我們無權洩露用戶隱私,如果您對這三筆轉出有任何疑問,可以選擇報警,我們銀行會盡量配合警方調查。”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還能再說什麽。只有兩個選擇了,要麽放棄這十萬,要麽報警。

我是有販毒前科的人,警方那邊肯定有我的記錄,他們稍微查查我的過往資料就能知道我曾經在A城做過什麽,我實在不想再和以前有任何交集,更不想和警方打交道。

但十萬塊確實不是個小數目,那可是我最後的財產,是我以後賴以生存的依靠,就這麽莫名其妙地被別人轉走,我覺得不甘心,卻又無計可施。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先找份工作維持現在的生活了,可是我又什麽都不會做,也沒有學歷,能找到什麽工作呢?

就這樣煩惱著,我拐到超市買了些日用品後,便向小區走去,一路盤算著以後該怎麽辦。

“你去哪兒了?”我剛一打開房門便聽到一個略帶焦急的聲音問道。

我一看是張大叔,便說:“出去取了點錢。”說著猶豫了一下從錢包裏掏出五張遞給了他。

張大叔這次沒有馬上把錢接住,而是說:“趕緊過來吃飯吧,都要涼了。”

我看著滿桌的飯菜,把錢又放回到了包裏,去衛生間洗了下手,便坐在桌子旁邊拿起筷子準備吃飯。

張大叔看我吃下一口笑了笑說:“那我先回去了,我老伴還在家裏等我吃飯哪,一個小時後我過來收拾。”

我喝了一口粥說:“坐下一起吃吧。”

張大叔腳步一緩說:“不用了,不用了,我老伴一個人在家……”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您就陪我一起吃吧。”

張大叔遲疑了一下說:“那……好吧。我就陪你坐會兒。”

張大叔也不說話,先是去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雙筷子,坐在我旁邊先往我碗裏夾了塊紅燒肉:“你愛吃的。”

我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個?”

張大叔尷尬地笑了笑說:“每次這個菜你吃得最幹凈。”

我一呆,笑了說:“您老心還真細,這都能註意到。”

張大叔不好意思地說:“以前我都是這樣判斷我老伴喜歡吃我做的那道菜的。”

“您對她真好。”我感嘆說。

張大叔這個時候居然表現出了少年才有的扭捏:“什麽好不好的,都老夫才妻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吃飯。

“您有幾個孩子?”過了一會兒,我問道。

張大叔嘆了口氣說:“還幾個呢,一個就夠操心的了。我有一個兒子,今年三十三,你租這個房子本來是給他準備的婚房。”

“婚房?那為什麽還要租出去?”

“年輕人,心氣高,去了大城市發展,我們想著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還能掙點錢。”

“哦,既然這樣,為什麽不把這房子賣出去?”

“我們是怕他哪天回來了,沒地方住。誒,你怎麽哭了?我……我沒說錯什麽吧?”張大叔有些慌張。

我趕緊擦了擦眼角說:“沒事,沒事,您做的這菜太辣了,嗆到眼睛了。”說著我站起來去了衛生間,身後傳來張大叔疑惑的聲音:“辣?這菜裏根本沒放辣椒啊。”

我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的水滴從臉上滴下,心口有些堵得慌。

剛才張大叔在提起他兒子的時候,我想起了我的父親,他也是為了我操碎了心,我卻時常讓他失望。

“爸……”我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

“小陸,你,你沒事吧?”張大叔關切的聲音傳來,隨即一雙大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扭頭看了看這雙手,這雙手皮膚松弛,青筋暴露,骨節裏都透出滄桑,我順著這雙手再看向手的主人。張大叔頭發花白,眼角皺紋很深,臉上有老年斑,下巴有贅肉,脖子上的松弛著,背略駝,小腹鼓起,和一般的老人沒什麽區別。

“小陸?”張大叔關切之情表露無疑。

我強笑說:“我沒事。”說著拿起毛巾擦了把臉。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重新回到桌子旁,我斟酌了一下說:“張大叔,以後您就不要再往我這裏送飯了。”

張大叔眼睛一下瞪大問道:“為什麽?吃膩了?吃膩了我和我老伴還可以換樣做。”

“不是,不是,你們做的飯很好吃,我還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飯,”我趕緊澄清,“我只是……只是……今天去銀行取錢,我卡上……沒錢了,怕是付不了您這飯錢了。”

張大叔笑了說:“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呢,不就是錢嘛,沒關系,沒關系,就算你不給錢,我們也會給你做飯吃的。”

我一楞,重新看了看張大叔,心說,這不像是張大叔能說出來的話啊,據我對他的了解,他是見了錢才眼開的人,如果沒有錢給他他怎麽可能會願意繼續供我吃飯?直覺告訴我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張大叔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釋說:“你以為張大叔眼裏只有錢哪,現在像你這樣尊敬老人的年輕人可不多了,你又和我兒子年齡相仿,我和我老伴是因為看見你想起了我們兒子了,所以才……”

“原來是這樣,那多不好意思。”我感激地說。

“沒事沒事,你才能吃多少,想吃什麽盡管開口,反正我和我老伴平時也是閑著沒事做。”

我又推辭了一下,張大叔還是堅持以後不管我有錢沒錢,他都會給我來送飯吃,我也就沒有勉強,從僅有的幾千塊錢裏又抽出五張給他,他沒有拒絕。

張大叔每次都會把需要清洗的碗筷統一放進一個大袋裏子帶走,等他收拾好了之後對我說:“我該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如果無聊的話可以看電視,今晚有足球賽。明天我準點兒來。”

“好。”

我看著笑滿皺紋的張大叔也是笑容滿面,但在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慢慢收起了笑容。

一個貪財的人是不會那麽慷慨的,尤其是對一個陌生人。

我躺在床上開始思考那十萬塊錢的問題,直覺告訴我這個張大叔有問題,說不定我那十萬塊就是他搞的鬼,可如果是我神經過敏冤枉了好人呢?經過陳深的事情之後,一遇到對我好的人就覺得人家有問題,說不定張大叔是真的對我好呢?想不通這個問題,我在床上翻來翻來覆去地烙煎餅,左思右想,右思左想了老半天,還是覺得房東張大叔有問題。因為只有他有我房間的備用鑰匙,最近也只有他進過我的房間,還格外殷勤,又知道我出手大方,再加上他貪財,說不定我卡裏丟失的那些錢就是他弄走的。

“人家都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八成是他。”我暗想道。

我把頭埋進被子裏,想著手裏僅有的幾千塊錢,欲哭無淚,雖說我是個快死的人了,可在臨死之前我可不想做個窮死鬼,不然到了那邊還是會有人欺負我的。

正在心裏煩惱著怎麽才能把那筆錢給找回來的時候,我的手碰到了一樣東西。那是枕頭下面的一把小刀,是我那次錯把張大叔看成陳深之後專門跑去買的,一直壓在枕頭下面,不是為了傷害別人,也不是為了傷害我自己,就是求個心理安慰,覺得有利器在手,就算是有人想來傷害我,我還可以掙紮掙紮。

我下意識地撫摸著小刀冰冷的外殼,心下稍微安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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