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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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風景漸漸變得不熟悉,人煙和車輛都慢慢荒蕪。被帶到一座似曾相識的五層小樓前,下車的瞬間時光都錯亂。

幾年不見鐘立言的樣子還是沒變,只是身體又瘦了很多,小腹依舊平坦,看起來卻有了中年的疲態。“本來以為你很喜歡那棟房子,卻沒想到你一次都沒回去過,還直接就掛牌出售了。”

他負手對著她站著,冷冷地望著窗外對著的那片蔚藍大海。與北京那棟別墅覆刻般的房子,大到屋宇構造小到窗簾顏色餐桌上擺放的茶具桌布,都是一模一樣。正對著的海岸,一樣修了條小小的棧橋,撐著一把迎風搖曳的傘。

“你明知道,這些東西我不需要。”

當日鐘立言一個電話就告別,林漪銅的世界才真的再次摧毀。她並不愛他,也無甚好感,但在她走投無路孤立無援的時候,是他給了她那道光,帶她脫離她自己本脫離不了的境地,開始哪怕並不能一切如新的人生。有那麽許多的瞬間,她依賴這份說不清是什麽感情,畢竟這曾讓她的人她的心有那麽一段時間不需要仿徨漂泊。只不過最終就如厭棄的玩具一樣被棄如敝履,有過的暧昧都是自作多情,她不過是他閑來賞的一枝野花,還沒開放就已雕零。

“容老說,人生一切不可重來,唯有更好的明天才對得起自己。把你留下的所有都處理幹凈,然後才會有新的人生。”

“新的人生?如果只是想要一份普通人的幸福,為什麽要招惹蕭佑沅?你不知道他是什麽人?”

她不言,與蕭佑沅的一切,最終大概只能用命中註定這四個最俗氣的字來形容。一開始她就並沒有主動地去做太多的抉擇,不過都是天意將兩人帶到神壇面前。

“你真的以為,顯赫風光如他那樣的人,會為了你這樣一個女人折腰?”

這問題那日在病房蕭佑沅已經回答過她。“我一直覺得,人世間的感情,都有它的理由。一見鐘情只是一種感覺,但感覺不能代表所有。一開始就知道你這麽多的過去,明知我們的人生沒有一處吻合,但卻控制不住自己。我以為自己和爹地媽咪想的一樣,但最終一切的世俗教條門戶之見都不堪一擊,我連你的一切都想去愛,連犯的錯也可以,有時都會討厭自己這麽愛你,但就是對你沒什麽辦法而已。”

“一個不懂得愛,也從來沒有愛過的人,怎麽會明白這樣的問題?”她笑,“我只求你一件事情,放過我,放過我們一家人。你最清楚我多難得才會再有一個孩子,我只想等孩子出世,一家三口,平平靜靜過地過一輩子。”

他突然冷笑起來,眼神那麽悲哀。“你對蕭佑沅,不過是引我上鉤的餌而已。”

“你不覺得你們之間有太多巧合和偶然?你剛好為他接的那部戲當編劇,剛好在劇組遇到他,他莫名發瘋般地愛上你,而你又剛好愛上他,剛好跟他從馬爾代夫回來被全香港的媒體發現,剛好讓你心甘情願留在香港?因為這一切都是精心設計,不過他是編劇,你是演員。”

林漪銅木木地站著,輕微浮腫的腳踩在地攤上,一陣軟綿綿的感覺。

“我知道這麽說你不會信,我想過一萬次不管你,反正你這麽傻,將來一個人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但我也和你的蕭大公子有一樣的毛病,喜歡不能自已。”他走過來牽她慢慢在沙發上坐下,慢慢捧起她的臉看自己的眼睛。

“我的世界裏確實沒有愛,三十年前就都被破壞了,而這三十年來唯一的目的,就是讓破壞他的人付出代價。

“還記得我房間書房裏掛著的那些照片嗎?正中那張是我的父親。這幾十年我盡量不讓自己或別人提起,因為一想到他們我就無法繼續生活,所以我從不準人進我的書房,你是例外。”

“我父親與蕭佑沅的祖父蕭淩飛,都是解放前投誠起義的國民黨將領,當年都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兄弟。我比蕭沛小幾歲,從下被他帶著在一個院裏長大,拿他當親生大哥一樣。文革的時候蕭淩飛為求自保,兩家人幾十年的交情,卻是第一個跟我父親劃清界限的。也就是因為他們有這麽多年的交情,彼此之間沒有什麽秘密,他的批鬥也是最直接最要命的,老人家禁受了那麽多非人的折磨,又面對最親密友的背叛,不出半年的時間就走了。我媽身體一直不好,所以很晚才生下我,爸爸走後很快就一起跟著去了。”

他敘述得很冷靜,把她攬入懷裏。“你能不能想象,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本來是父母的老來子,每天承歡膝下無憂無慮,突然一下就失去家人,失去所有的感覺?”

“這是時代的錯,你又何必全部遷怒到阿沅的祖父身上?”林漪銅這話說得並不怎麽自信,貼著他腹部的臉滾滾發燙。

“如果上一代人的恩怨是時勢所迫,那跟自己的兄弟搶女人,這又算什麽?”他放開她,語句又薄涼了幾分。

突然間雙親離世,不知所措的時候有一個人沒有離開過蕭沛。那是他的初戀,也和蕭沛一起青梅竹馬長大。鐘離去世之後,蕭沛知道她和鐘立言已經相愛,卻還是向她表白了愛意,因為蕭淩飛在運動中撇得很清,蕭家的狀況比鐘立言好太多,對方年紀又還小,便被家裏逼著和鐘立言斷了來往。分手後沒多久,不知道和蕭淩飛之間發生了什麽問題,那女孩突然就在家裏自殺死了。

“我從來沒有怪過她,但出了那樣的事,肯定是蕭沛對不起她,她才十八歲都不到當時,那麽天真單純,跟我剛見到你的時候一樣。”

鐘立言低下頭來吻上她的眼睛,唇間溫暖濕潤,卻讓她不寒而栗。“你長得很像她,不是五官,而是那種眼神,那天在那畫面前,你擡起頭來全神貫註的樣子,讓我覺得時光都倒流了。”

“只是你終究不是她,而你們都不屬於我。我們誰都回不去。”聲音漸漸消散下去,他笑起來,“聽累了?休息一下吧,等漓隱準備好,我們就走。”

“可是,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和離開蕭佑沅有什麽關系?”

鐘立言憐惜地看她一眼,“你那麽聰明,其實早已經明白了,不要騙自己。”

他遠渡重洋,蟄伏了半輩子,就是為了這報仇雪恨的一天。終於在美國開了自己的上市公司,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要蕭家為當年付出代價。雖然蕭淩飛前幾年就已經去世,這不共戴天的世仇還是可以在下一代人身上。他花重金買通了蕭沛信任多年的副手雷淞,以兩百億的價格為宸風購進了批假冒珠寶。金融危機中宸風的財政吃緊,蕭沛拿這批本留著升值的珠寶抵押借貸,他拿自己旗下的公司隱瞞了股東信息做交易,以假珠寶為抵押物借給蕭沛大筆的款項。如此一來,一旦鐘立言告發出去,蕭沛不僅面臨著無可挽回的經濟損失,還要因為商業欺詐遭到嚴重的刑罰。

“我通知他兩年為期,讓他自尋生路。其實只是不想他死的那麽輕松,要看他慢慢自取滅亡。”此時的鐘立言神情冷峻到如同魔鬼,黯黯閃出藍光。

“兩年前前我離開去美國,是在我向他攤牌的第二天。我此生唯一要做的事已經做完,只不過沒有看到結果,但也不再有什麽牽掛。只是沒有想到,最終會把你牽扯進來。”

他幫她把額邊的散發攏起,像那日噩夢中他為她撥去濕發一般。“蕭沛這麽聰明的人,也會做這麽荒唐的事情,沒有別的辦法找到我,就拿一個女人做突破口,還搭上自己的兒子。可他這麽荒唐還是算對了,我本以為你只是她的替代,最後竟成了全部。”

季漓隱其實從來沒有說錯,從林漪銅又出現的那一天起一切就已經全亂了,他是已經知道前面可能是輸,卻聽任自己輸下去。

與她在一起的半年,那樣雲淡風輕,安寧平均寧,讓他相信,春天真的還可以再回來。

這個解釋如此殘忍。一直以來讓她惴惴不安,讓她害怕蕭佑沅轉眼就會消失不見的力量都沒有了。因這情之所起無所因,所以才會懷疑恐懼,這童話一般的愛情對於普通的她來說終是有些不真實。而現在一切有了合理的緣由,於是這條路到底通向哪裏,再不是未知。

這絕不是鐘立言騙她離開的理由。但她並不願意選擇相信。那即將到手的幸福,如此清晰,一念天堂就在眼前了,伸手就能觸到,卻又馬上就要溜走。

“其實我寧願你可以騙過自己。”鐘立言放開她望向窗外,透過窗簾的縫隙,半縷紅光在他臉上旋轉,警笛的聲音隱隱可聞。

“上次派去抓你的三個人在幾天前東北邊境被抓住了,只是他沒有告訴你而已。”

她又是一陣愕然,鐘立言轉過來捏下她的鼻子,“所以只需要用你這個小傻瓜引我出來,一切就可以塵埃落定。我當時其實只是想帶你走而已,也不會破壞我本來的計劃,卻沒想到這萬裏長城就是從那麽一小點開始潰敗的。”

他拿出個拇指大小的存儲卡放到她手心再輕輕合上,“這裏面有購進家珠寶的原始單據,我和雷淞之間的賬務往來,有我雇傭的出去雷淞的人的資料,還有一份簡短的情況說明,留給你處理。”伸出一只手來放在她的肚子上,“如果蕭佑沅得到了這些東西還能好好照顧你和孩子,那我也不算輸,至少賭贏了你的幸福。可惜,如果輸了,也不能帶你們走了。”鐘立言歪著頭看她,笑容釋懷得快要化了,慢慢地退向窗前。

她突然明白過來他要做什麽,笨拙地站起來,只說,“我只想見你一面,沒有報警。”

“我知道。”他緩緩拉開窗簾,緊閉的窗戶上,二十一顆水晶燈珠做的心形燈環閃閃發亮,“真希望能永遠停在你的二十一歲。”

“知道為什麽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不少,正好兩年嗎?”他仿佛看不見下面的警車和喊話的警察,微笑看著燈發出來的璀璨光芒。“你生日的那天,我拿到診斷報告,醫生說還有兩年,如今剛好。”

“所以你不要感到內疚,這與你沒有關系,都是註定。”

其實,她早已不止是對過去失衡的補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不是他可以隨便放棄的東西,只是她本來就不屬於她。

吾生君未生,君生吾已老。我也希望不要將你從我的生命剝離,不想留如此傻氣的你獨在這人間,只是我的時間,到這裏已經差不多。

“還有件事情。”他最後看她一眼,“就算我補送給你的生日禮物。當初古天潯離開你,並非自願,是我親自看人把他丟上飛機。這世界上,其實並沒有幾個人忍心負你。”

一切都碎成裂片的聲音。連在一起的心燈從中間破開噴濺地落到地上,劈裏啪啦。她撲上去想抓住最後的影子,一挪步就重重地跌在地上。周遭的一切的聲音消失了,恍然間好像看到蕭佑沅的臉,下意識地將手裏的東西塞到某個縫隙,然後一切就都看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編編姐姐最終決定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結局···所以···這個最初的結果可以放上來了

其實我自己更喜歡這個···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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