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我生君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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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無邊的夢境裏,重演了千百遍的歇斯底裏的疼痛緊緊揪著自己,那個晚上古天潯低下頭來的笑容,墨色海底他緊緊抱住自己時四目之間穿過的氣泡流水,都天旋地轉地在眼前如膠片纏繞。她張大大了嘴巴想呼喊出什麽,卻連吸到氧氣也不容易,一切的一切都如在扼住她的喉嚨,叫人動彈不得。

夢裏也感覺得到前胸後背都水淋淋的,一縷濕發咬在嘴裏又苦又澀,半夢半醒間有人輕輕將那頭發撥走,又小心翼翼地攏在耳後。“爸爸。”她喃喃地叫了聲,終於睜開眼睛,看到的確是鐘立言平靜冷漠的臉。

自己被他攬在懷裏,他黑色絲質睡衣前襟被浸濕了一大片,隱隱現出胸前還很飽滿緊實的肌肉,胸膛緩緩地一起一伏。他的臉離自己很近,這麽局促地看過去也目睹不出歲月,她有些驚訝又覺得有點厭惡,抽身坐起來,“我想洗個澡。”

鐘立言用力重了一點,“不行,就這麽躺著。”

她古怪地笑起來,知道這一天遲早還是要來,眼角盡力擠出一分嫵媚,“跟你簽的是無期合同,不用這麽急,洗幹凈讓鐘總也好盡興。”

鐘立言自然是不會窘迫,把她整個人按到棉花一樣的枕頭裏,“你想多了。再說你現在這樣,也不是用水洗洗就能幹凈的。”她還固執地想掙脫,只覺得下面異樣地濕漉漉的,才想起來手術後自己昨天第一次正常地來了經期,臉上又紅又燒,鐘立言那句話原來是一語雙關。

他回身拿了個暖水袋丟到被窩裏,“我對女人其實沒什麽興趣,只是不喜歡想要的東西到不了手,所以你不要覺得自己可以給人那麽多。”

既然你不是為了我的年輕我的身體,那你把我禁在你的宮殿裏做什麽?林漪銅在心底狠狠地詛咒著,他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臥室門口的陰影裏,被床頭紅糖蜜棗羹裏飄出來的香氣,蒙上一層水霧。

盛夏終於結束的時候第一次走出鐘立言圈養她的別墅,門口正對著一片碧綠湖泊,湖心的木棧橋上,他正在太陽傘下垂釣。一個多月除了醫生沒有見到外面的陽光,她的臉色變得更白,只是因為調養得好,雙頰都可見潤澤的紅暈,只是身體還是如紙片一樣地單薄瘦弱,在夏末的太陽裏看上去都經不起蒸發。

鐘立言沒有回頭看她,對著電話裏吩咐,“拿件披肩出來。”他請了三個傭人照顧她,是為了周到也是為了監視。衣服拿出來她任別人為自己披上,背對著鐘立言望向湖水,眼睛裏波光瀲灩。

那夜於古天潯在西湖邊看到的夜中畫舫似乎還在眼前游動,夏天已經永遠地過去了。“水這麽好,可惜沒有船。”

“嗯?”鐘立言把釣上來的魚又丟回水裏,濺起一陣水花。“醫生說你的血色素和各項指標都已經回到正常,炎癥也好得差不多,你要願意,多出來走走。”

她冷笑一聲,“這湖邊這麽開放,我要是天天出來散步,你又得多請兩個傭人才行,再給配輛車。”錦鯉成群結隊地在湖水中來回,林漪銅報覆似地將他腳邊的一桶魚食潑出去,眼前立馬泛起一陣呼啦啦的白色水花。

“你想去哪裏?”他也不惱,“最好是遠一點的地方,如果你不想被熟人覺得是在炫耀現在的生活。”

“有鐘總在身邊,去哪裏不都是一樣?”她低下頭來笑得不屑,“您放在梳妝臺上的支票看到了,一百萬這麽多,這裏又應有盡有,還是收回吧。您是生意人,出這麽高的價,我怕您賠本。”

“以後直接打到你的戶口。”他擡頭看了她一眼,擡手把魚竿丟到水裏,“你該吃藥了。”

他白天一般不回來,晚飯卻一定要她一起吃,餐盤裏魚肉蔬菜堆得小山一樣高,一碗血燕一份鮑魚放在旁邊,動了兩下筷子就放下了,鐘立言拿筷子敲她的盤子,“你什麽意思?”

“為什麽一定要每天都吃這麽多?沒有胃口。”

“那你想吃什麽?”他把手收回來,冷冷地問。

“宿舍樓底下的小餛飩。”說出這話來林漪銅自己都覺得好笑,餛飩攤七點過就關張了,何況在鐘立言看來,會是多麽粗俗不堪入口的食物。

他還是對她頤指氣使,“不吃就不要在這影響人的胃口。張姐,帶她出去轉轉。”

還是走到木棧搭起的渡口,遠遠看到橘黃煦暖的斜陽裏,一艘木船在碧波上漂漂蕩蕩。“先生說小姐沒事,也可以自己坐船去湖心島玩,這半邊的湖域,都已經叫先生買下來了。

她真的受寵若驚,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轉念一想,他不過是想證明自己的能力,這一個多月來的憋屈因為這幼稚釋放了一點,竟覺得十分好笑。輕跳下去,船頭的發動機只需要一個按鈕就突突地響起來,自己朝著夕陽底下的湖心島慢慢地開過去。回身遙望,正好站在別墅大門的鐘立言身形已變成渺小的一點,頓時顯得有幾分遲暮。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本是纏綿悱惻的句子,此時卻讓她有幾分快感。終有一天,年輕的叛逆還是不會為這英雄的暮年所擋,失去了所有,還是阻擋不了自己沖破他精心設下的枷鎖,去往外面已經大不相同的天空。

獨自坐了船在湖心飄蕩,遠處禁錮了自己許久的別墅就這麽逐漸消失不見了,有那麽一瞬間,看到到了湖心島的對岸影影幢幢的燈光,聲色喧囂的是久違了的人間。她差一點就要乘著這船脫離鐘立言控制的領域,重新回到那海闊天空裏去了。只是那麽一秒的幻想,馬達突然變了音調,引擎漸漸就沒了聲音。

“林漪銅,把船頭調回來。”鐘立言的聲音突然從船頭傳來,旁邊居然有個小小的無線電裝置。那種厭惡的情緒又湧上心頭,原來只是一艘供他自己操作的遙控艇而已。

氣鼓鼓回到別墅,餐桌上擺著兩碗餛飩,小個小個的晶瑩剔透,現出一點隱隱約約的紅色,蝦皮紫菜勻勻地鋪了一層,還散發著裊裊的熱氣。

“這是?”她又楞住了,走過去細細端詳,雖然碗具要精細得多,但一眼就似曾相識。“你在哪裏買的?”

“你不是想吃學校的餛飩嗎?”

林漪銅擡頭看眼墻上的掛鐘,“現在已經九點了,怎麽會有買的。”

他笑,不可一世,“這世上有錢辦不到的事情嗎?”

林漪銅覺得他極可憐,竟突然不忍心去拂他的面子,坐下來攪攪湯勺,邊喝口湯邊搖頭,“你也就窮得只剩下錢了。”

他是怎麽激也不會惱的,看她一口口吃得心滿意足,“你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回學校去上課吧。”

她更詫異,他用盡心機才留她在身邊寸步不離,怎麽這麽容易又放她在外面。但已經掩飾不住地開心,“真的?”

“以後每天你坐我的車一起出去,把你放到地鐵站自己坐車去,我不想再為你專門配個司機,這裏我不想太多人找到。”

第二天就真的坐在他的加長房車裏去地鐵站。他不知道怎麽拿了些她在學校的東西,身上穿了熟悉的衣服,比每天藏身在衣櫃裏的那些名牌自在。到了地鐵口,她迫不及待地開了門,被鐘立言一把攥住手腕,揚揚手中的課表,“四點半下課,四十五車在這裏等,一分鐘也不要遲。”

她自然有些喪氣,但能這樣也應不錯,不耐煩地輕輕甩開,“知道。”

以後每天果真按時上課按時等車來接,有時是他自己有時是季漓隱坐在車裏,卻是一天也沒給過她逃跑的機會。其實她也沒有那麽強烈地打算要逃,逃到天邊去又當如何,她的人生本已被摧毀得沒有了目的與方向,學校已是僅剩的樂土。

一日從校門走出來眼前一個熟悉的人影一閃即逝,讓她全身如觸電般麻痹。記憶裏真真切切的古天潯的影子,一樣挺括的白襯衫,金色蓬松的頭發,在傍晚的陽光裏色澤可掬。盡管內心十二萬分的忐忑不安,還是抑制不住追隨著那個飛快逝去的影子。迷迷茫茫地跟著半天,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街頭徹底走丟,才意識到一切只是幻象而已。

那過去的一切,幸福過背叛過催心裂肺的一切,都已經永遠過去,永遠不會被重寫,也永遠不會有續集了。

漫無目的地滿街亂轉,最終回到地鐵口已經是燈火燦爛,夜地陰影裏胳膊被人狠拽一把,“去哪兒了?電話呢?”

她擡頭起來臉上竟有淚痕,鐘立言的氣力頓時一松,“什麽事?”他氣定神閑慣了,此時呼吸卻粗重而散亂,只是神志不清的林漪銅並沒在意這慌張。

”你當時給了他多少錢?”她又哭又笑地問他,鐘立言反應過來,拿西裝袖子粗暴地一抹她的臉,“你以為自己能值幾個錢?上車。”

自此彼此之間的態度都微妙了一點。鐘立言對她不再諷刺得太過分,她也不有事沒事擺出一張冷若冰霜的臉。相對於背信棄義的狠狠拋棄,鐘立言這莫名其妙地霸占雖然剝奪了很大程度的自由,卻始終是沒有太多要求也不需要她違心太多的,而她也沒有能力再去恨太多怨太多。

到了大三下期的春天,某天打開臥室的門,自動感應的頂燈沒有亮,墻上卻是星光燦爛的一片。

二十一顆用水晶燈珠連在一起的心形,在面對湖水的窗上熠熠發光照亮了整房間。窗臺外不知何時多了一片白色的花房,全是她最喜歡的紫色鳶尾,在夜色裏一片郁郁深深。

如果不是想到怎麽住進這豪宅中來的,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都應該在這樣盛大的幸福面前俯首稱臣。那一念的感動卻轉瞬即逝,他當日脅迫自己的話語猶在耳畔,與古天潯的背叛一樣是不可原諒的傷害。

“銅銅。”聽到叫聲回過頭來,居然是喬湛微。“你怎麽會來?”喬湛微在開學時去了美國的交流項目,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到了。

“他派人接我來的。”喬湛微有些窘,其實還在為當日代林漪銅簽下借據後悔。“當時古天潯把他帶到病房就走了,我知道你要強,也不敢貿然通知你的父母,所以實在是沒有辦法,沒想到會讓你今天”

林漪銅擺擺手,笑笑,“都是命,不說這個。如果不是你,今年這個時候你都可以到我墳前上柱香了。”

這話說得觸目驚心,喬湛微眼底泛了淚光,“今天是生日,好端端地怎麽說這個。”

總算是還有人記得。林漪銅感動又悲哀,不讓眼淚再掉下來,“好不容易見面,說點高興的,怎樣,美國有沒有帥哥追你啊?”

從酒櫃裏取了幾瓶紅酒出來,邊喝著邊絮絮叨叨地聊著,時而哭時而笑恣意青春的感覺已經很久都不曾有過,到最後也不知道是醉還是清醒。從頭到尾鐘立言一次都沒有出現過,林漪銅晃蕩著手中的高腳杯,陳年佳釀的芬芳縈繞了一切,竟對那扇始終不曾開啟的大門有了隱隱的期待。

半夜裏口幹舌燥地醒來,自己在鐘立言書房的沙發上蓋了一條毛毯睡著了。書桌前冷色的燈下,鐘立言仰面在椅子裏也悄無聲息地睡著,她剛下地,他就已經醒了,淡聲問,“玩得還好?”

她清醒過來,還是那副面色,“謝謝。”說完便要回自己房間,“等等,”他攔住她,拉開抽屜取出個東西塞到她手裏,“你謝都道過了,還是表示一下?”

林漪銅不耐煩,還是敷衍著打開來看了,一顆覆古花紋的雕花心形吊墜,表面鑲了碎鉆,做工精細到摩挲在手掌中有柔軟的觸感。

“很別致。”她漫不經心地說,“看起來不便宜,要不要從這個月的一百萬裏扣出來?”

“裏面有那顆胚胎。”

林漪銅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項鏈捏在掌心直打顫。“國外現在流行的技術,燒成灰那麽一小點,做成標本,讓父母可以保存。”

明明可以理解成是揭她傷疤的行為,她端詳著吊墜眼淚卻止不住地掉下來。失去這個孩子的時候,他只是很小的一點,連心跳也感受不到。此後遭遇的那些,使她都沒有時間認認真真地為這個無緣相見的生命祭奠過,但在她遍布傷痕的內心深處,自己確實曾經是一個小生命的母親,這血脈是代表著過去的屈辱,更代表她一生的遺憾與回味。

這樣的心情,到頭來竟只有鐘立言能懂。

如果再軟弱哪怕那麽一分,她對他築起的這道藩籬就會轟然倒塌,但絕望了太多,以致於她對於一切的溫存,都本能地排斥了。“謝謝您。”依舊是冷淡地禮貌地拒他於千裏,鐘立言在背後沈默了一下,說,“明天周末。出去玩一天吧。”

作者有話要說:

鐘大叔和林姑娘故事的前半段就是這樣的~其實如果以鐘大叔為男主的話還可以捯飭個文出來···可以給他寫個番外最後~

嗯···下面把舞臺還給蕭歐巴···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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