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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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

“老狗, 你說我這人是不是特畜生啊?”

黑衣服的青年坐著,舌尖在口腔內壁梭巡,涼薄地調侃。

他看上去很年輕, 往夜市攤那兒一坐,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黯然失了色。

裴行端喝了大概有三分醉, 一張無謂的俊臉映照在炭火裏。

不知道這祖宗又想起了什麽百般曲折的往事, 揪著面前人的後頸就開始發問。

偷偷從京市摸來的小兄弟茍浩南,一聽這話手指被滾燙的鐵簽子燙著, 發出殺豬似的叫喚。

他覺得擺在自己後脖子的手,這麽被這祖宗輕輕一捏就能上西天。

浩南神情便秘, 心說你要是畜生,那我不得是連畜生都不如了?隨之他小聲地辯駁:“爺, 咱別作踐自個兒了行不?”

“我他媽就是個畜生。”說話的功夫裴行端已經兀自篤定了自己, “豬狗不如的畜生。”

“...”

浩南其實跟這祖宗接觸的時間並沒有多長, 這爺是兩年前才被人從別處接回的主宅。

浩南猶記得那天正下著大雨。

暴雨。

整個城市以及周邊地帶烏泱泱的像是要被大水給淹了。

裴行端回來後,周圍人也似乎對他態度各異。

上了年紀的老保姆低頭急匆匆地從他身邊經過, 修剪園林的老藝師傻不楞登看了他半天。

那會浩南才知道, 原來那個從未見過的不馴少年是正兒八經的裴家二少爺。

且這位流落他鄉的爺那會還惹了不小的事, 花了好大精力才擺平, 不然據說還得去吃官司。

後來他也隱約了解了些許陳年往事,也知道這祖宗小時候過得不好,吃過天大的虧。

裴行端還有個“哥哥。”

同父異母的, 過得極好。

當年裴升, 也就是裴行端他爸為了門面好看選擇原配生的大兒子留在身邊,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為了地位將來,自然小兒子是要被放棄的那一個。

年幼的裴行端理所應當被他以及顧全大局的夫人扔到老丈人丈母娘那兒'自生自滅'。

不過現如今他與夫人, 夫妻倆這麽多年總算是熬出了頭。

地位穩了,再將兒子接回來,過程相當順遂完美,只不過沒成想還沒到最佳火侯,裴行端就在那兒捅了一個天大的簍子。

夫妻倆沒辦法只能提前把他帶到別處關起來,就連那年的高考都棄了。

關了兩年,裴行端在那兩年裏經歷了什麽,無從得知。脫胎換骨這個詞兒也有些片面,不過雖說面對這種狗血倫理的糟心事已經無數次,但他已經不是七八歲,被人隨意欺負沒有還手能力的年紀。

“夫人已經不找您了,也不逼您了,整天在家生悶氣,家主也是,裏外不是人。”浩南扯著嘴說。

裏,外,不,是,人。

真是形容得嚴絲合縫般貼切啊。

裴行端聽見這話驀的齜牙笑了,肩膀抽抽的,果斷:“他也是個畜生。”

浩南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放下手裏的啤酒杯,想將這祖宗嘴巴堵上:“我說祖宗...嘶…好歹那是您父親啊!”

“父親?”裴行端嗤了一聲,“什麽父親?哪門子的父親?亂搞得來的父親?”

“也是,家裏有老婆,去了別地,耐不住寂寞又討了一個。”

“沒多久老婆沒了,第二個接著續。”

裴行端說著說著把自個說樂了,笑了半天,笑完咧開的嘴巴又垂下去。

“我呢,我算什麽東西?”

“夾縫裏的小野種。”

“皮球踢來踢去的玩意。”

“懂嗎老狗,你要是懂,就給我閉嘴一邊呆著去。”

炭火旺盛極了,裴行端的臉在煙火中浮沈。

一瞬間他想起了很多很多紛繁雜亂的陳年往事。

有貓有狗,落錯的鞭子,淩亂的血漬,女孩子柔軟的耳垂,肌理上鉆心的痛楚。

足足呆了有半支煙的功夫,裴行端沒註意看有些走神,都要燙著手了才驚覺流逝掉的濫情。

是啊,濫情。

少年的情愫來勢兇猛,一旦湧入便泛濫成災成癮。

昨天那事兒是怎麽擺平的呢?

一通110,攪得稀碎。

裴行端抹了把臉,將燙紅的食指按壓,低低嗤笑。

熱情過分的豆花店老板害怕出事,順手幫他們叫了當地的派出所。

那個叫柏明宇的男娃娃下巴血都揍給他出來了,裴行端回憶起他那一臉震驚的、被抓奸的慫樣。笑笑不說話,撣掉衣服上的煙灰。

膽兒挺肥。

連他的姑娘都敢覬覦。

他那天還跟桑渴說了些什麽?

很多,一堆就連他自個都想不明白的事兒,還有些別的什麽的他想不起來了,忘了。

只記得自己說:

“桑渴,你沒用。”他在她耳邊哂笑,評價,飄飄然的。

“你都不敢拿刀子捅我,而我卻敢放肆隨心地侮辱你。”他笑容妄極了,周遭什麽打量的眼光他都不在意。

“我敢,我就是敢,我罵你我欺你,我玩弄你,我陰魂不散的跟著你,可你....”他眼底一點一點聚滿茫然。

“可你為什麽...

“為什麽就是變不壞呢....?啊?”

他不解極了,語調顫抖。

“我對你這麽壞,你還是喜歡我,還是不敢傷了我。”

“你說,桑渴,來,你自己說。”

“你究竟要我怎麽做?”

怎麽做?

桑渴說了。

“我要你還我爸爸,還我蘭婆。”

“還我的端端。”

“你能做到嗎?裴行端。”

她的眼睛像是什麽冰碴子,裏面冷幽幽的。

剛才哭著要推開他,現在又冷靜地過分。

是啊,過分,可不就是過分嗎?

都是些死人了,他上哪兒還去。

他沒有通天的本事,就是個畜生。

而桑渴,分分鐘就能把他玩死。

遠處有警笛聲,紅藍交錯的變幻車燈,嗚哩嗚哩嗚哩的聲音由遠及近。

說了一堆心願之後,桑渴又笑著貼近他說:

“你能做到,我就重新對你好。”女孩子在他懷裏,笑容璀璨。

“裴行端,我從來沒騙過你。”

“以前不會,現在當然也不會。”

只要你把他們還給我,我都能既往不咎。

裴行端知道她精神狀態不好,她病了。

那是桑渴最近又新分裂出來的一種人格。

他似乎沒法兒再接著抱住她了,裴行端這麽想著。

有點站不住了,再呆下去可能要瘋。

於是那對胳膊慢慢地一點點從她肩膀上抽離。

裴行端將臉朝左邊撇過去,看看周圍。周圍好亮堂啊,風也呼呼的。

他胳膊有些疼,可能是前不久磕壞的。

後面的車子越來越近了,群眾也三兩散幹凈了。

裴行端慢慢又將頭扭回來,皺眉,頭低下去,伸出手。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小會,最後輕輕地,摸了摸桑渴的頭。

他像是有些為難,臉上寫滿疼惜,輕聲說:“對不起啊桑渴。”

“你的願望,我可能...實現不了。”

你可能會失望。

這不是小時候你哭著鬧著要的風鈴、樹脂玫瑰、陶瓷泥人,也不是花瓣風箏、木頭骨笛。

這是人命。

...

回憶完了。

煙在缸裏也滅了。

一段黑一段燼,最後全成了灰。

裴行端抱著腦袋趴下,有點兒困了。

其實他不過也才20歲。

他很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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