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沒了雙腿的母親

關燈
我從來都沒有覺得時間會過得這般漫長,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就讓陳青玄給吳金印打電話,結果電話響起後是一個我們沒有聽過的聲音說吳局長一大早已經在開會了。

罷了,吳金印是個大忙人,平日裏自己出行都還有司機來,我是有多大的能耐能讓他給我當司機?關家?不行,這才是關老爺子去世的第二天,我不能去煩人家。

“我坐車去,就我們來學時的車站,我在那裏等車。”我和陳青玄說了聲,也不管今日裏我班主任的課了,便早早的往車站跑。

一大清早的車站沒有一個人,冷清的很,天空還是深藍的顏色,幾點星辰放著冰冷至極的光。

我不斷的哈著氣,哆哆嗦嗦的在車站等著。

約莫一個時辰的時候,遠遠的我見栓子哥開著那冒著黑煙的三輪車來了。

“星子,你早的很啊,走吧,回去。”他哈著冷氣朝我說。

我楞了一下,回去?

“栓子哥,你是要來接我回家?”我疑惑的問。

“對啊,你不就是等著我來接你的,快點吧,一大早你大爺就來找我了,接了你回去,我還要來送貨來。”栓子哥朝我招招手。

我的心咯噔一跳,我大爺讓他來接我,家裏出了事情?家長會的時間不到,大爺肯定不會因為學習特地叫我回去,那就是誰病了。

我上下滾動著喉嚨,用我那因為寒冷都已經發凍的語氣問道:“栓子哥,我家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他很疑惑的看看我,在說話前遲疑了一會兒,我幾乎不敢看他,不敢聽他嘴裏要吐出什麽句子,甚至有一刻我產生了一種,你騙騙我,騙騙我也好啊。

“星子,你真不知道?你媽在工廠裏出事了,出事好幾天了,廠裏送到省城的醫院治了,昨天移到家裏了。”栓子哥摸著自己的鼻尖,壓低了聲音說。

我曉得要將一個壞消息傳遞給別人很不好受,但我比他更不好受。

“快上來。”他又朝我招招手。

我一個翻身爬了上去,沒有蓋子的三輪車吐著黑煙在水泥路上奔馳,呼嘯的北風不住的侵襲著我的身體,我凍得臉頰都烏青烏青的。

“星子,你還好吧,你別那麽擔心,你母親沒事。”栓子哥試圖寬慰我的說道。

我低著頭輕輕的嗯了一聲。

是真的沒事嗎?不可能,要是我母親只是受傷了什麽的,依照我母親的個性她一定會瞞著我的,就是我大爺要給我她都會不讓。

更何況,我大爺也是個明事理的人,他也不會隨意的叫我回去。

那我母親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大爺竟然會一大早的讓栓子哥來接我。是背著我母親嗎?我大爺覺得我到了非見不可的地步?

我的心中一片涼然,到了非見不可的地步?是因為怕我這次不見就再也見不到了?

一瞬間,兩行清淚便順著我的眼眶流了出來。

呼嘯的北風吹過的臉頰,和我那兩行清淚,我只感覺到疼痛,生冷的疼痛,不過現在也只有,也唯有這種清冷的疼痛才能給我一種我還活著的感覺。

“昨夜回來的?為什麽不繼續住院?在廠裏受的傷廠裏不管嗎?”我沙啞著嗓子問。

“額...”栓子哥吸了口涼氣,“我也不太清楚,昨夜你媽媽很晚才送回來的,一大早你大爺就讓我來接你,我還沒去看嬸子來。”

“不過,我覺得應該是治好了,現在就需要修養幾天,你也知道修養什麽的是不用在醫院的,貴得很。”栓子哥說道。

我點點頭,便沒再說什麽。

只這一顆心就好像綁在了這三輪車的輪子上一般,跟著輪子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不住的晃蕩。

近鄉情更怯,我終於將這感覺體會的更清楚了。

可我終究是到家了,我到家了。在我的家門口圍著一群人,他們都在議論紛紛的,一見我回來了,竟用一種我最痛恨的同情的目光看著我。

我恨極了他們這樣的目光,他們的目光那麽的赤裸的帶著同情,那樣子就好像在看一個沒有母親的可憐的孩子。

我的母親就在裏面。

我不願和他們打招呼,一回到家就急急的往我爸媽的臥室裏奔。

“媽。”我喊了一聲,跑進了去,我母親更和猴子媽在聊天,猛地見了我,那臉上竟呈現出極其震驚的神色。

“星子,你,你怎麽回來了?這不是沒星期嗎?”我那嬌小的母親結結巴巴的問。

我分明的看見那眼中那神情由最初的震驚轉變為欣喜,而那欣喜卻像轉瞬即逝的煙火,一下就消失了蹤跡,接著便被驚恐與不安代替。

我的回來讓她變得驚恐與不安嗎?

猴子媽從椅子上起來,用她那特有的同情的眼神看了我,慢慢的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朝我母親說道:“嫂子,那我先走了,改日再來,我是見不了星子的,見了他就像猴子了。”說著,便拿手背蹭了蹭那雙腫的核桃一樣的眼。

我母親點點頭,叫我將猴子媽送了去。

“星子,你那邊還沒猴子的消息嗎?你說,你說他會不會出什麽事啊?”猴子媽擔憂的問。

我搖搖頭,雖說自己的心情已經很不好了,但還是頂著一張假笑回道:“不會的,猴子的能力我是知道的,莫要擔心,我總會把猴子找回來的。”

猴子媽連聲嘆氣,我將她送了出去。

“媽,你受傷了?你到底哪裏傷了?”我跑回去,連聲問我母親道。

她看看我,神情猶豫又踟躕,她的確不知道我回來了,而且很不願意和我說。

“到底怎麽回事?”我問。

母親的視線一低,往淡青色毛毯蓋著的雙腿看了眼。

我忙低下頭,去看母親的腿,我的瞳孔驟然緊縮。只見那淡青色的毛毯在我母親的大腿處還有突起的感覺,而到了小腿的時候......

毛毯扁了下去,就好像是小腿那裏沒有了東西支撐一般坍塌了下去,毛毯與床單緊緊的貼在一起。

“媽,這是...”我顫抖著聲音問。

“哈,就是工廠裏那機器出了差錯......”母親說了聲,低下頭連看也不敢看我。

房間裏靜的不成樣子,好像所有的空氣都在一瞬間凝固了一般。

然後我聽見了我母親低低的哭泣。

那哭泣幽幽咽咽的就想無數根生銹的鐵絲在劃拉著我的心臟,試圖將我本來圓圓的心臟雕刻成一個精美的藝術品一般。

“哇——”我那可憐的母親終於開始放聲大哭。

“我對不起星子啊,以後星子就有了個拖油瓶了,一個瘸子媽,一個什麽都不能幹的沒了腿的媽了,我死了算了,死了算了......”她大聲的咆哮著,然後伸出拳頭就要往自己你大腿與小腿的交接處捶去。

我趕忙拉住了我母親的手腕,那手腕曾經纖細又光滑而進卻全是老去的死皮。

“媽,莫要哭,沒事的,星子會照顧你的,真的會的,沒得事,媽......”我將我那可憐又嬌小的母親摟在懷裏,我不忍她哭的,她永遠都不清楚她的哭泣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我那可憐的母親啊,莫要哭。沒有了腿又怎麽了?我會照顧你的,永遠的。

“我幹嘛要連累星子,我這樣子跟個廢人有什麽區別?”母親不住的哭著。

我沈重的搖搖頭,靈機一動說道:“媽,你莫要這樣說,你要是再提死,我立馬就去跳井,立馬就是上吊。”我沙啞著喉嚨,大聲的喊道。

母親呆呆的看著我。

“星子,你考上大學吧,考上大學,媽這心就安定了,早點的考上學在城裏找個工作......”母親絮絮叨叨的說著,我不住的點著頭,她說什麽都可以,她說什麽都行。

等我母親的情緒漸漸的平覆了,我終於和我母親約定了,我們不談生死,只活著。活著彼此支撐自己。

不過,我母親到底是怎麽受傷的?

我問了她,只聽我母親支吾著,好像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受傷的。

“反正就是在工廠的時候,我跌倒了,旁邊是機器,就傷了。”母親皺著眉,瞇著眼睛說道,好像自己也記不得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媽,你是也不記得了不?”

“嗯,當時事情發生很快,我也沒什麽記憶。”母親說道。

我蹙蹙眉,將這事情慢慢的記在了心裏,便從我母親屋裏出來給她下個面條。

“大爺,你在這裏啊。”一進廚房我便看見我大爺正移動著自己蒼老的身軀慢慢的在飯板與竈火之間移動。

“大爺,我來做飯吧,你歇著。”我說。

大爺笑著搖搖頭,“沒事,好不容易回來了,大爺給你做好吃的。”

“你媽的情況還好,傷口愈合的差不多了,醫藥費全部都是工廠付的,靜養幾天就好了,你爸昨夜送回來就回去了,他說要趕緊再掙點錢到時候給你媽裝個假肢。”

大爺說著長長的嘆了口氣,又滿是憂愁的說道:“也不知他說的那假肢多少錢。”

我的心中一動,對啊,我可以給送我母親去按假肢,就算會很不好看,但有了褲子的遮擋後我那可憐的母親是不用一直躺在床上,什麽都幹不了的。

但是那假肢要多少錢?手術費又需要多少錢?我蹙蹙眉,我回去後還要找吳金印商量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