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關燈
他大概是真想把心挖出來扔給舒照,下刀的角度極其刁鉆,對準胸口斜著刺過去,就算不能把心整顆挖出來,剖一下給舒照看看還是可以的。

舒照嚇得魂飛魄散,來不及反應已經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沖勢過猛的刀刃,他只覺得手上一陣刺骨的涼意,跟著眼睜睜看著那把刀尖插|進了莫濃胸口,殷紅的鮮血頓時從他的衣襟上蔓延開。

然後莫濃的臉漸漸轉白,凝視著他的眼睛也慢慢渙散,但他還是憂傷的朝他笑了笑,

“從來沒想過我也會做出這種……為情自殺的蠢事,”他張開嘴,吸進去的氣又仿佛從胸前的口子裏流出,“我也不是想死……就是留著也沒用了,你說的對,是挺沈的……現在我終於解脫了。”

他說完頭一歪,人就暈倒了。

舒照急忙叫了救護車,他不敢把刀□□,也不敢松手,指縫間的血和他胸口的血融為一體,從莫濃胸口一直染紅了整件上衣,堪稱血流成河。

該說莫濃的身體素質實在太好呢,還是該說舒照阻攔的及時呢,總之苦逼的莫小財主連血都沒輸,送進去縫了幾針掛著點滴就被完好無損的推出來了。倒是舒照的右手傷殘嚴重,三個手指靜脈斷裂,骨頭都看得見,廢倒是不會廢,但想使勁兒是不行了。

因為已經動了刀子危害了他人的生命安全,這件事情還驚動了警察,不僅驚動了警察,莫濃的媽也來了。聽說了整個過程之後她的表情尤為驚愕難以相信,目光在靜默無言的舒照和床上剛剛醒來同樣靜默無言的兒子臉上來回看了看,她表示知道了,並且私了,不追究舒照的責任。警察同志對這個決定很滿意,因為你也無法追究舒照的責任,你兒子自己捅自己,人小夥子還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等病房裏只剩下他們三個,相比這兩個神經病莫媽媽反而更渾身不自在,舒照從墻上直起身,他不敢看莫媽媽是什麽神色,也不想再看莫濃,看他一眼都覺得浪費精力。

一個各方面條件都很優秀的人對自己告白、癡情,這不管怎麽說都是一件值得小雀躍小開心的美事,但是當對方求愛不得便拿性命相逼,要以死明志,這就讓人唯恐避之不及。

舒照怕再看他一眼會真操刀子捅死這個一根筋的蠢貨,太他媽嚇人了,太神經了!太可怕了!

“對不起阿姨,”舒照朝莫媽媽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

說完他也不理會他們母子倆的反應,身心疲憊的走出了病房。

莫媽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也禁不住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病床上正望著門口發呆的兒子,

“你怎麽回事?為了一個男人連命都不要了?我們把你養這麽大你一點都不考慮我們,你就這麽有出息?你的人生就這麽有價值?”

莫濃幽幽轉動眼珠,目光渙散的落在母親臉上,

“媽,我什麽都有,想要什麽都能得到,就是得不到他……人活著,不都是一直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那你不能換個人追求?換個追求的目標?難道你活著除了愛情什麽都不想要了?”

“我除了愛情什麽都有,換個人?你怎麽不換個兒子?反正我也這麽沒出息,你換個好了。”他一句話噎得莫媽媽啞口無言,“感情的事哪裏是想換就能換的,我知道我沒出息,我蠢,可是您告訴我,出人頭地我用不著,名利咱們家也有了,除了愛情,還有什麽需要我去追求的?”

莫媽媽覺得他這番話簡直是謬論,可又找不出話來反駁他。這麽說還是他們的錯了?這麽說讓他條件這麽好從小要什麽有什麽的長大,還不對了?他做出這麽二百五的蠢事,還是應該的了?

“你怎麽……”莫媽媽糾結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從頭到腳哪兒都好,從小到大也都跟普通孩子一樣長大,怎麽就變成那種讓人唾棄、不齒、沒出息又蠢又賤的神經病、偏執狂!

“那怎麽著?”莫媽媽跟他講不通道理,轉而講將來,“你要是再得不到他,還要再死一回唄?”

“不死了,”莫媽媽還沒等舒口氣又聽他說:“您把我接回家跟我爸關一起,讓我也在療養院裏過完下半輩子好了。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心都沒了,活著也是行屍走肉,只能等死了。”

莫媽媽頓時撲過去扇了他一巴掌,

“我白養你這麽大!你……你為了一個男的要死要活……你行啊,你行,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兒子!我怎麽就……”莫媽媽氣得直哆嗦,轉圈在地上找家夥想揍死他,但一瞥到他胸口那白花花的繃帶,又是心疼又是急怒,簡直要痛心疾首地死在他床前。

“行,”莫媽媽雙手掐腰喘著粗氣,“那你就等死吧,我也不管你,明天我去福利院領養一個,想跟你爸一樣的待遇住療養院?哼,你連死都不怕還怕缺錢麽?我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你,你就繼續這樣,等著餓死吧!”

她沒想到莫濃還真打算餓死自己,她強忍著兩天沒去醫院,人家醫生說他兩天滴水不進,話也不說,睡一會兒就睜著眼睛發呆。

哪能讓兒子餓死?她去了又是威脅又是勸慰,照樣屁用沒有。也得益於莫濃這麽一鬧,喜歡上一個男人的事實在他求死的決心下都顯得不那麽出格了。

莫媽媽給自己的好姐妹訴苦,她好姐妹一聽完也是直嘆氣,

“但是阿濃這性格做出這種事也不奇怪,他小時候就是這麽一根筋,不說他為了賽車吃了多少虧還照樣不肯罷休騎出去瘋,你記不記得他五六歲的時候看中了老袁家的鸚鵡,那頂著大太陽楞是站了一下午,晚上睡睡覺都能翻墻過去要把人鸚鵡偷出來,後來老太太實在心疼給他買了一只,他還不要,非要人家那只,到最後不是看在老兩口的面上把那只換給他了。

要我說你們也確實在教育上面有問題,哪有說孩子要什麽就給什麽的?你從小就得告訴他,有些東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不是他的不要強求,別以為餓幾天,哭幾次鼻子就完事兒了。

不過你現在再教育他也晚了,三歲看到老,他這都多大了,沒救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那小孩兒跟他好上,好一段時間他自己覺得膩了肯放手了,這事兒就算完了。”

莫媽媽哼了一聲:“問題現在人家孩子不願意跟他好,你要是有閨女,你閨女找個他這個脾氣的,你願意讓你閨女跟他好嗎?”

她的好姐妹頗有幾分幸災樂禍地笑起來,“阿濃這個性格的確要人命,那不然怎麽辦?你就看著他在床上等死?再說咱孩子除了性格上有缺陷,其他的不是都挺好的?”

兒子為了人家要死,怎麽都勸不回來,那還是為了保命,委屈自己這個當媽的,也委屈一下人家好了。

可她找不到舒照,電話沒有,住址沒有,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問了一圈莫濃的朋友,最後從袁大頭那裏知道自己兒子又是裝監控又是定位跟蹤,莫說別人,就是她這個當媽的都覺得莫濃太過分。好容易找到舒照家,已是人去樓空,又找到了舒照的公司,得到的答案一樣,辭職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莫濃這的確是把舒照逼上了絕路,收入可觀的工作不要了,家也搬了,所有過去的聯系方式全都切斷,他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唯一留給莫濃的只有他皮夾裏寫著“舉世無雙的帥哥舒照特此賜恩”的紙條。

莫濃在醫院裏住了半個月才回家,本來不至於這樣,可他不肯吃飯,後期幾乎每天就靠吊營養液來維持身體機能。莫媽媽想把他帶回衢州,他又不回去,留下來陪他,實在糟心。關鍵是莫濃一出院也人間蒸發了,電話時接時不接,搞得莫媽媽也想在他身上裝個定位跟蹤。

那個秋天的夜晚總有機車轟鳴的引擎聲流竄於烏興的大街小巷,徹夜不休,風一陣的襲來,又風一陣的卷過,漸漸莫濃就在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狀態下變成了風一樣的男子,一身肌肉尚且耐得住折騰,勉強算作外強中幹,臉卻活活瘦脫像了,兩腮凹陷,胡子拉渣,一雙墨黑的眉眼愈發深沈,時刻閃著爍光,黑亮的像個隨時會發狂的瘋子。

都沒人願意跟他說話,都怕他那雙閃爍著瘋狂火焰的眼睛,新港的人都說:他們那妖孽風流的部長把曾經陽光健朗的好青年逼瘋了,魂兒都勾走了。

而他終於在姹紫嫣紅門口看到了一絲曙光——溫汝,並且成功用他粗曠的形象和瘆人的眼神逼供出舒照的地址。

這是一家新開的酒吧,酒吧門口佇立著一對兩人高的銅像,頭頂的霓虹燈光線明亮耀眼,斑斕的光芒甚至可以鋪出十多米長,走進走出的姑娘都化著濃妝趾高氣昂的顯示著她們的青春年華,男男女女都興高采烈地奔向醉生夢死。

在這陌生的地方,他看到舒照梳著個小發髻,腦後隨意地留著那些紮不起來的短發,前額仍舊如初見時光潔的一絲不茍,他漂亮的臉也有些消瘦,眼底映襯著霓虹燈光怪陸離的色彩,穿著件大衣,敞懷露出裏面如夜色般深藍的襯衫,正笑著,同一個跟他勾肩搭背的男人說話。

“舒照!”莫濃用他幹澀的嗓子輕輕喊著他的名字。

他的聲音在彌漫著音樂的空氣裏散開,周圍那麽吵,本來是聽不見的,可舒照餘光突然瞥到這邊,他覺得自己可能又出現了幻聽,可等轉過臉果然看到莫濃在幾米外的地方癡癡望著自己。

他讓客人先進去,走到莫濃面前,然後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一遍。莫濃從來都是很註意形象的,他的衣服又都是名牌,走出來總帶著幾分富家公子哥的氣度,又幹凈謙和,總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但他現在給人的感覺可真的是一點都不舒服,衣服上全是褶皺,鞋子臟得不忍直視,長度尷尬的頭發和兩道濃眉以及下顎的胡渣連成一片,偶爾有風吹來才會露出他輪廓英挺的臉龐,路邊撿垃圾的流浪漢都比他整潔。

但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太覆雜了,像發現寶貝似的驚喜明亮,又怕被人奪走般閃爍著驚惶,哀求、渴望、憂傷。

舒照不願意看到他這幅落魄的慫樣,但面對著那樣一雙眼睛,他又覺得心酸。

“你在這裏等一下,”說完又覺得莫濃八成是不會同意的,“算了,你跟我進來吧。”

莫濃只傻傻的跟著他,酒吧裏嘈雜擁擠的舞池亂成一團,女人的香水味,男人的煙草味,酒精,汗水,都無法吸引他的註意力,舒照把他帶到吧臺,

“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去請假。”

他現在在酒吧裏做推銷,得益於多年混跡夜場的人脈,他在這裏混得還不錯,除了每天都要喝比以前更多的酒,除了工資比以前少了點,其餘的都還好。

他請完假又帶著莫濃走出酒吧,舞臺兩旁躥出耀眼的火束,吊在空中的大球裏一個身材豐腴的女人正表演雜技,全場都在歡呼尖叫,他們倆得眼急腳快在人群裏見縫插針,舒照躲開一個貼上來的胸脯,扭頭看到落在身後的莫濃正焦急的透過一個個腦袋追尋著自己,於是他的胳膊從陌生人的前胸後背間擠出一條縫,握住了莫濃的手,才重又向外走。

“行啦,你松手吧,”舒照在那輛跟莫濃一樣灰塵仆仆的機車前停下,“我手上有傷,你輕點兒攥。”

莫濃這才想起他用手握刀刃阻攔自己自殺的事,頓時感到愧疚。

“吃飯了麽?”舒照問他,又不等他回答,“我還沒吃,去建國路吧。”

莫濃疑惑地望著他,舒照嘆了口氣,“走吧,我不會跑的。”

他趕忙跨上車,等舒照的手像以前那樣扶住他的肩膀才稍稍放心,在駛向建國路的這段時間,莫濃還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舒照會怎麽對他,也不知道這樣的狀態能維持多久。

直到舒照坐在飯館裏對他露出第一個笑容,他才受寵若驚般睜大眼,也露出一個驚喜的笑臉。

“多吃點兒,別浪費。”

莫濃乖乖把剩下的餃子一股腦塞進嘴裏,隨後舒照帶他走出飯館,在淒惶的路燈下走了一段路,終點是一家不起眼的旅館,舒照也沒去前臺登記,直接走向二樓的一個房間。

房間的墻角堆放著他的皮箱和一些衣物,床頭櫃還有積滿煙頭的煙灰缸,床上的被子還是主人剛起床的模樣。從那個家裏搬出來以後舒照就住進了這間每晚七十塊錢的旅館。從這個價位就知道這家旅館很簡陋,並且也不劃算,他大可以用這個價錢租一間還不錯的公寓,但舒照不願意再在某間房子裏付出過多的心血,他做出一副無家可歸只是暫停落腳、又隨時可能會去流浪的狀態。

自己又不清楚未來到底怎麽打算,反正是勉強混日子。

他脫掉外套和長褲,右手不太靈便的解開扣子,對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莫濃說:

“一起洗澡吧,我手不方便,後面洗不到。”

莫濃此刻才對自己展現在舒照面前的這幅尊容感到自慚形穢,他有些羞赧的垂著頭,光禿禿的跟著舒照進了那間狹小的浴室,舒照解掉皮筋,在花灑下沖了沖,彎曲的頭發被水浸濕後立刻恢覆原樣,又直又順地貼著他的頭皮。

“你幫我?”

莫濃連忙摁了兩下洗發精,在背對著他的舒照頭頂輕輕揉搓著,動作雖然溫柔卻笨手笨腳,舒照用手背揉了揉被沙到的眼睛,躲開他的手走到花灑下,

“你也洗洗吧,都發臭了。”

莫濃就粗魯地把自己洗幹凈,他的雙手在水流下大力搓著自己的臉,然後他感覺到有一只手覆在他的頭頂,舒照捧住他的臉,向後攏過粘在他臉龐的頭發,仔仔細細地凝視著他臉上的每一寸。

莫濃定定望著他,表情像個委屈的孩子,在他掌心的撫摸下漸漸被平覆,卻是很酸楚的心情。

他的胡渣有些紮手,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很多,配合他的眼神隱隱散發出某種執拗的瘋勁,舒照的手停在他胸前的刀疤上,

“還疼麽?”

莫濃攥住那只手,低頭對他說:“我感覺不到,它已經在你那兒了,你覺得疼嗎?”

舒照直視著那雙越來越痛苦,越來越熾烈的眼睛,微微笑了下,“真是怕了你!”

“怕什麽?”

“怕你真死了,這顆心我還不回去。”

“你本來就還不回來,”莫濃負氣地說,眼睛裏又透出一種仇視:“除非把你自己給我。”

舒照的嘴角慢慢上揚,手摩挲著他的臉,“那你來拿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