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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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下兩個人的臉色都很蒼白,莫濃的臉仍舊偏向一邊,他長這麽大頭一次被人扇耳光,那感覺很恥辱,讓他難以置信的同時怒火翻滾。他斜過眼望著胸口起伏的舒照,自嘲的笑了下。

“是不是很爽?”莫濃壓低聲音說:“罵我、玩我、打我,是不是很爽?”

他的表情已經很陰沈,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裏溢滿危險的狠戾。可舒照全然不怕他,

“你自找的。不樂意,”那天生上揚的唇角帶著令人憤懣的譏諷,他直視著莫濃的眼睛,“——你滾啊!”

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莫濃已經忍了夠久夠難受了。舒照這蔑視的神情嚴重刺激了他,好像自己的一顆真心全被他毫不留情地踩在腳下踐踏,好像整個人都被他視如敝屣,好像他在他面前連一點點尊嚴都沒有,全憑他折辱。

“我給你個機會,”莫濃拼命壓下攀升的怒火,“你把這句話收回去。”

舒照還是冷笑,“你騙誰?說出去的話能收回去麽?我再重覆一遍,不願意你滾啊!你媽養你這麽大不容易吧,你他媽上趕著天天來找罵、討人嫌,你媽知道麽?我他媽逼你喜歡我了?你怎麽總把自己這麽當回事?你的喜歡、你的心,算個屁啊!憑什麽讓我接受?我他媽就不接受,永遠都不接受!你能把我怎麽樣?想打我?來,打呀!”

莫濃只覺得一顆心都被他這番話戳成了破爛,疼得無以覆加。他看著舒照這張漂亮的無可挑剔的臉,那臉上的表情是如此讓他痛恨。他咬緊牙,別過頭深深吸了一口氣,但他還是忍不住,下一秒以雷霆之勢啪地扇了舒照一耳光,力量大的他的手都火燒般燙起來,很快就麻了。

這卻不是舒照第一次被人打耳光,可他頭一次覺得痛,特別痛。這個世界上所有對他有好感的人,到最後都會被他識破真面目,善良的,卑劣的,他用他的冷漠趕走了那麽多人,他以為莫濃是不同的,他是對莫濃有那麽一點點心動,但他寧願兩人永遠保持在朋友的界限裏,保有這一份純粹。

為什麽要逼他?為什麽非要撕破這層光明的偽裝,露出那醜惡的內心和不齒的欲望?

他扭過頭,眼眶通紅的瞪著莫濃,這各自的兩耳光打碎了他們對彼此的幻想,所有曾經的真心和勉力維持的形象就此坍塌。

“你打夠了麽?沒打夠繼續,打夠了你就滾吧。”

“我當然沒打夠,”莫濃也發出一聲冷笑,只不過他太難受,這個冷笑很不到位,有點兒像哭,“你他嗎折磨我這麽久,一個耳光怎麽夠?但我也懶得再打你,你不過就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睡的便宜貨,也怪我自己瞎了眼看上你,你這種人怎麽配我喜歡?你這種人根本就不配有人喜歡!你只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在黑夜裏做肉|體交易,臟透了!”

舒照猩紅的眼眶驟然浮出水汽,那剔透的淚水兜在他迷得人神魂顛倒的桃花眼裏,漸漸溢滿,從眼角流出一滴。

莫濃看著他哭,自己的眼眶也跟著走了這麽一個流程,也哭了。他覺得眼前一片模糊,怎麽都看不清舒照的臉,

“你看,”莫濃說:“傷人的話誰都說得出,我不知道你傷我的時候你疼不疼,我卻疼死了。舒照,我們別這樣了,我真受不了,你跟我走吧,跟我回家吧,我們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重新開始好不好?”

舒照卻恍若未聞,直接撲過去把他壓在墻上一頓拳打腳踢,聲嘶力竭地吼著:“我他媽就不跟你好!你算什麽東西!憑什麽罵我,我臟透了?對,我他媽就是臟透了!我他媽願意!我他媽愛跟誰好跟誰好,愛跟誰睡跟誰睡!我他媽就算被那群不三不四的人睡到死,你也沒機會!”

莫濃被他說的又痛又怒,他頭臉被舒照揍得無處躲,回手照著舒照的腹部就是狠狠一拳。

結果這一拳正打在舒照的胃上,舒照當即停下手,捂著肚子蹲下身。

“舒照!”莫濃這才想起來,看到他這樣嚇得手足無措,慌得蹲在他身邊想伸手扶卻又不敢,“你怎麽樣?是不是打到胃了?我們去醫院,去醫院去醫院。”

他一疊聲說著,伸過手去想抱舒照,舒照擋開他的手,強撐著站起身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去醫院吧,”莫濃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而後身後傳來兩下敲門聲,也沒等他們說請進來人就推開門,許餑餑手上拎著串鑰匙,表情不善地看著他倆,

“你們幹什麽呀?要吵要打也別在這裏,外面一堆人看著,你們還想不想做人了?”

許餑餑說完看到舒照臉色蒼白的靠在椅背上,馬上擔憂的走上前,“又傷到胃了?”她說著十分不悅的瞪了莫濃一眼,“你們趕緊回去,該去醫院去醫院,該回家回家,別在這丟人現眼。”

舒照也知道她說得對,捂著肚子站起來,莫濃趕忙上前攙住他。

“欸?”許餑餑指了指莫濃的鼻子,“血擦幹凈,你倆到底能不能好了?三天兩頭在新港鬧騰,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倆不正常是吧?”

莫濃用手背在鼻子下面蹭了下,果然是一手的血,他直接掀起衣擺使勁兒擦了兩下,直到許餑餑點頭,才扶著舒照走出辦公室。

外面的人在許餑餑進去後就散了,但走下樓梯的這段路,走廊兩邊人頭攢動,各個都用驚奇或是探究的眼神盯著他倆看,有的是純粹的好奇,還有的仿佛已經看到什麽不得了的醜事,用一種誇張的厭惡,和高人一等的鄙夷的神情追著他們的背影。

莫濃打了輛出租車,跟舒照一起坐在後座,“去醫院,最近的。”

“回家。”舒照丟下這兩個字便不再說話,臉沖著窗外閉著眼,是一副極為疲憊的模樣。

莫濃忐忑的看著他,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舒照也沒掙開,回家的一路都沒再說話。

一進家門莫濃就去翻藥箱,舒照坐在椅子上,額頭布著一層冷汗,他看著莫濃急躁的動作,吐了口氣說:

“莫濃,別忙了,你走吧,咱們話都說開了,我也累了,”舒照又吸了口冷氣,緩緩道:“別折騰了,

既然你都知道我是什麽德行,還費勁幹嘛呢?”

莫濃動作頓了幾秒,隨後又繼續找藥,倒了杯水走到舒照面前,

“你先把藥吃了。”

舒照也不再廢話,仰頭吃了藥又靠回椅背上。

“我不會走的,我都說了,除非你答應跟我在一起。”莫濃望著他輕聲說。

舒照也不睜眼,“你剛剛說的對,都對。我合該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配不上你的喜歡,你又何苦折磨自己。別讓我車軲轆話輪著轉,我已經不想再說什麽,我現在只想清凈。”

莫濃心頭又浮現出無力和憂傷,他笑得很看,

“我剛剛說的只是為了刺激你,那不是我的本意。我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原諒我,別再拒絕我了,我也求求你,別再這樣了。”

舒照自嘲地哼了聲,“我有什麽好,值得你這樣伏低做小?我什麽都不好,我他媽都被人睡過了,都他媽睡爛了,你幹嘛非要撿一個別人都不要的破爛貨,來玷汙你的感情和你這個人?”

莫濃的眼眶又紅了,他蹲下身扳過舒照的雙肩,

“舒照,你看著我,看著我,”舒照轉過臉,病懨懨的望著他,臉上了無生氣。

“那你告訴我,我有什麽不好?”莫濃痛苦地望著他說:“我哪裏不好?你為什麽不跟我在一起?我也覺得我自己哪裏都好,憑什麽你不要我?我那天在醫院都聽到了,我知道你有你的過去,可能那段過去很壓抑很黑暗,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要是過去很痛苦,我陪你一起走過來,要是未來很難,那也沒關系,我就想跟你好,其他的一切都他媽無所謂!”

他緊緊抓著舒照的肩膀,表情猙獰道:“你別再折磨我了!我求求你,你別折磨我了。我他媽從沒這樣過,我他媽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我都覺得自己現在不正常,你別再說那些戳心窩子的話,我……我很難受……我不是有意說那些話,你也別說了……我真的很難受,你答應我吧,答應我吧……別讓我這樣下去……我他媽感覺自己快死了你懂嗎!你懂嗎?”

舒照的肩膀都被他攥得生疼,而他神色木然的看著莫濃難過的樣子,自己也很難過,可能實在太難過太脆弱,莫濃的話就像刀子一樣插在他的心上,硬生生捅出一個窟窿,洩露出裏面的柔軟。

“難看死了,”舒照虛弱的發出一聲嘆息,“你別哭了,我不喜歡男人哭。我答應跟你在一起就是了,你去洗把臉,別把鼻涕蹭我身上。”

莫濃被這突然成真的美夢驚呆了,他呆呆的盯著舒照看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不反悔?不騙我?”

“不反悔,”舒照哼了聲,“不騙你。”

“舒照,”莫濃想笑,卻仍然沒放下心來,因此嘴角的笑容抽搐,還真有點兒像神經病,“你真的答應我了?”

“真的!”舒照不耐煩的別過臉,又很快轉過臉不滿地瞪著他,“你能先放開我麽?我肩膀都被你攥疼了!”

莫濃連忙收回手,這回才有點兒恍然醒悟的笑了,卻又蹲在舒照面前,不知在想什麽,目光飄忽地發起傻來。

舒照懶得再理他,直接站起身往臥室走,莫濃馬上跟過去,舒照一把甩上門,

“等你正常了再來找我。”

月色隨著窗外吹來的風在房間裏搖曳著,空氣又悶又熱很膠著,即使棚頂的風扇在盡忠職守的煽動,舒照卻仍然感到憋悶。

他側身躺著,胃還有些疼,頭也疼,整個人都昏昏沈沈。他凝望著淒白的月光,眼眶不禁發熱。莫濃對他的謾罵猶在耳畔,即使他再三解釋那並非本意,可那並非本意的話句句都是事實。

那段過往讓他極為唾棄自己的身體,反正都已經那樣了,還有什麽臟不臟的。所以在黑夜裏,在一間間陌生的房間裏,因為交易或是一時興起,他跟那些只見過一面的人袒露欲望,相互舔舐各自發燙的身心,短暫地慰籍各自的寂寞。他告訴自己,他本來就是這麽不堪的人,無所謂墮落或沈淪。然而等太陽升起,欲望或許被平覆,寂寞和良知卻又回來了。

可無論他多想沖刷掉身上的汙點改邪歸正,發生的就是發生了,過去永遠不會被改寫。而莫濃那番話徹底戳到他的痛處,他對自己的厭惡在那一瞬間達到極點,他感到極端的憤怒,因為無法辯駁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因為內心深處的自卑而憤怒,也因為不甘、委屈,傷心和絕望而憤怒。

那股憤怒仍然在他的體內蔓延,卻又因為莫濃交與的癡心轉化為揪心的疼痛。

舒照把臉埋在枕頭裏,冷汗一波波往外冒,他確實配不上莫濃的喜歡。然而這時他的手突然被一只帶著涼意的手攥住,

“是不是還胃疼?我們去醫院吧!”莫濃蹲在他床邊擔憂地問。

舒照轉過臉,“你怎麽進來的?我記得我鎖門了。”

莫濃有些羞於啟齒,“那個……我……叫人開鎖時,順便把你臥室的鎖給換掉了。”

舒照茫然地想了會兒,才哼笑,“是啊,我現在連我自己家裏的鑰匙都沒有,你做得可真夠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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