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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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照很驚愕的回過頭,見路燈下這人敞懷露出結實的胸口,身穿大褲衩腳踩人字拖,寸頭下一張臉怒氣沖天,看起來很像來抓奸的正牌男友。

莫濃走過來一把拽過舒照的手腕,滿含怒氣卻又帶著點兒親昵說:

“不是說好不生氣了嗎?別鬧,跟我回家。”

舒照神情呆滯地看著他,片刻後說到:“你要不要這麽狗血?”

莫濃用更加親昵肉麻的神色幽幽一笑,摸了摸舒照那顆同為寸頭的腦袋,

“乖,回家了。”

孟景年沒攔,一是他沒立場;二是莫濃這身打扮實在像剛得知另一半要偷人、便匆忙從家裏趕來道歉的苦逼戀人。再有,他對舒照那頭緞子似的及肩長發念念不忘,可舒照竟然剪了,倆人分明是情侶頭。

舒照也知道今晚是約不成炮了,無奈之下朝孟景年揮揮手,被莫濃拉上了出租車。

“去哪兒啊好青年?你就這麽攪黃了我的好事,怎麽補償我?”

莫濃對前頭的司機報出一個小區名,賭氣不再理他。

莫濃家可謂是很有格調,暖色調的射燈,品類繁多的酒櫃,各種機車模型,相機、照片、獎杯,處處都在彰顯主人精彩紛呈的土豪生活。

舒照在那面照片墻前看了會兒,指著其中一張問:

“這是極光?在哪兒拍的?”

莫濃在兩杯加了冰塊的杯子裏倒上伏特加,看了眼他說的那張照片,回道:

“冰島。”

“冰島?”舒照覺得此地甚為高端,聽起來就很冷。

照片上的人物大多很有特點,黑人小哥的厚嘴唇,一身聖服的修女,瘦骨嶙峋的小孩兒,還有很多笑容明媚眼神清澈的陌生面孔。

他看到一張於暴雨中騎著摩托的照片,天色灰朦,不見人蹤,唯有一身黑衣的騎手在機車上挺起胸膛於頂風冒雨中前行。

“這是你?”

“不是,”莫濃坦然承認,“是南美洲的一個老大爺無意中拍到的,名字叫暴風雨騎士,我們這幫機車迷很喜歡,於是就拷貝帶回家鼓勵自己。”

舒照點點頭,又去看那些照片。

他覺得很神奇,一個人,他生活裏認識的一個普通人,去過這麽多地方見過這麽多不同的人。人家真的是去這個世界觀了下,自己則在這三分天地裏苦苦茍活。

還他媽活得這麽累!

“那這裏呢?這個一片白茫茫的地兒是哪兒?”

莫濃靠在吧臺上,水果和酒都已經準備好了,他對談論自己的過往沒興趣,他只想談論舒照。

“博納維爾,鹽湖,是機車手專門賽車的地方。”

“在鹽上賽車?”

“嗯,那裏誕生了世界地表最高速,時速四百二十公裏,比飛機起飛前的速度還要快。”

舒照發出一聲欽佩的讚嘆,還要再看就聽莫濃敲了敲桌子,

“別站著,過來坐。”

他被那些照片裏的景色迷得流連忘返,神魂還沒歸竅,都不知道這杯裏是酒直接一口就幹掉了。

“餵!”莫濃瞪大眼叫住他,“這可是純伏特加,四十度呢!”

舒照晃著杯子裏的冰塊,不以為然地推到他面前,閑閑道:

“五十三度的五糧液最少也得三瓶才能把我放倒,就這麽一杯四十度的酒……小兒科。”

莫濃是真沒見過舒照真正的酒量,心裏還想呢:等會兒你醉了,看還得不得瑟。

“你……”莫濃略微有些踟躇,抿了抿嘴唇問:“你真是去約炮的?”

舒照反問:“那你覺得我是去幹嘛的?”

莫濃擰起眉,不太讚同他的做法:“你喜歡他嗎?”

舒照聳聳肩:“不討厭。”

“不討厭你就能跟他上床?”

“我靠我還非得喜歡誰才能跟誰上床啊?”舒照義正嚴詞地跟他辯駁道:“那我得憋死吧!”

“怎麽就憋死了?”莫濃氣結,恨得幾乎要拍桌子,“你怎麽不能解決啊?非跟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

“你哪只眼睛看到人家不三不四了?”舒照感覺他這話拐著彎兒在罵自己,也很不樂意,“就一面你就判定人家不三不四?你怎麽那麽會帶眼識人吶!”

他這番拽的二五八萬態度讓莫濃火氣上湧,感覺再說一句話倆人都能打起來。

氣急敗壞下莫濃也幹掉了那杯伏特加,然後又憤憤不平的倒滿,往舒照面前重重一放,壓著火說:

“行,你愛怎樣就怎樣,是我多管閑事行了吧?”

舒照眼睛一瞪:“你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不能我走了。”

“……”莫濃憋屈地又幹掉一杯。

他很想掀過這頁,可那人摟在舒照腰上的手讓他難以釋懷。兩人陷入沈默,舒照在高腳椅上晃著腿東看西看,摸了摸身上的口袋,

“有煙嗎?”

莫濃掏出煙扔給他,又從抽屜裏拿了個機車形狀的打火機。

舒照點完煙就愛不釋手的把玩著那個火機,“你很喜歡摩托啊,什麽時候開始學的?”

“初三,我同學家有輛Honda,那次偷偷騎出來給我們炫耀,我們每人花二十塊錢騎五分鐘,後來騎著騎著就上癮了。”

“第一回騎摔了沒?”

“摔,”莫濃叼上煙,吐了口煙霧感慨道:“剛騎上,油門一轟,就撞樹上了。”

舒照一想起那個畫面就直樂,“那還敢騎?”

莫濃搖搖頭,“就那幾秒鐘,就跨上車,從轟起油門到撞上樹的這幾秒鐘,心都要飛出來了,我腿都蹭出血了,但一點感覺都沒有,就是刺激,過癮。感覺整個世界就剩下我自己,除了遠方,無所歸依。”

舒照在煙灰缸裏彈掉半截煙灰,“每次騎車都這感覺麽?”

“也不是。我在烏蘭巴托有幾個車友,零九年我們騎車從烏蘭巴托到俄羅斯烏蘭烏德,途經貝加爾湖和伊爾庫茨克,風景很美,有雪山還有原始森林,但是我們準備得不夠充分,輪胎磨爆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饑寒交迫,而且我還特倒黴發高燒。

那天晚上感覺自己要死在那兒,也懷疑自己這麽作死值不值。後來路過一開皮卡的俄羅斯大叔,給我喝了一杯特別辣嗓子的伏特加,我說自己要是這麽死了肯定特別不值。

大叔說‘死得值不值,在於你死的時候痛不痛快。我玩兒高空跳傘,從幾千英尺的高空上往下跳,跳下的那瞬間總覺得自己要死了,可是真跳下來,到半空俯視這個世界,感覺自己在飛,如果在這個時候我死了,我起碼死得很痛快。就算到最後我降落的時候沒掌控好,摔死了,起碼臨死前我飛過。墜落的那幾秒鐘,足夠我拋棄一切想拋棄的,記住我想記住的。’

我當時就想,我要是死,我也不能死在疾病、衰老、或者其他我無法掌控的因素裏,在死之前,我要騎上我的摩托,閉上眼之前只看著遠方,所有我不想記得的人和回憶都跟路一起被我甩在身後,唯獨載著我想載的駛向遠方和天堂。”

舒照聽他講完這番話,也頗為感慨,是,既然人活著的時候不能按照自己想的方式活著,那麽死的時候當然要選擇讓自己痛快的方式去死。

“敬你,祝你死得痛快。”

這祝酒詞聽得莫濃哭笑不得,卻也舉起酒杯跟舒照碰了下,

“我祝你活得痛快。”

兩人飲完放下酒杯,舒照才惆悵道:“這估計很困難。人跟人可不一樣,雖然我們想的差不多……不,估計想的也差很多。

就拿你和今天晚上跳河那姑娘舉例子,你臨死前想著自己要死得痛快點兒,可那姑娘呢?淹死這種死法多痛苦,但她已經不去考慮,為什麽?因為活得太痛苦了,自殺過程中所承受的痛苦跟她活著時承受的不值一提。”

莫濃挺不解的看著他,問出了自己想問許久的話:

“你說的話就仿佛你經歷過這世界上所有的苦難,仿佛這世界對你來說就剩下險惡和醜陋。你是經歷了什麽還是看了什麽導致你這麽悲觀的?”

“你說對了,我就是看了並且也經歷了才這麽悲觀。”舒照拿出學術性探討的架勢,好整以暇的咂咂嘴,口齒清晰有理有據道:

“經常聽到一句話‘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覺得這話不對,應該說跟現實剛好反過來。

不幸的家庭因為什麽才不幸?那太好歸納了,一個家裏但凡出現一個人渣,那這整個家庭無可避免地要走向不幸。

拿咱們身邊的人來說,就那些姑娘,你看她們每天喝得要死不活,出賣肉|體和靈魂,你覺得她們活該,路都是自己走的。其實不是。

這些姑娘的家裏,要麽重男輕女有要結婚生孩子的哥,或者要讀書上大學的弟,再不然,這些爸媽都他媽跟喪心病狂一樣就記著錢,記不得她們生活的好壞和死活。

你不信?那你告訴我,她們這種一沒學歷二沒手藝的人,怎麽可能賺到那麽多錢回家蓋房子買車。這種事兒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她們的爸媽看不出來?

她們的爸媽能不知道嗎?都他媽知道,知道了他們管了嗎?不是還在不停的、一個勁兒的要錢。他們不是人渣是什麽?

再比如說這些姑娘的男人們吧,李英她老公是放炮子的,有回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夫妻為了給兒子治病借了三萬塊,一年下來利滾利漲到二十多萬,老兩口實在還不起搭關系找人把這二十萬降到了十四萬。

你知道她老公說什麽?說賠啦!一年,三萬變成十四萬,他他媽還好意思說賠了!

這男的有錢不幹別的,就是賭,賭輸了回家就揍李英。李英不敢跟他離婚,因為只要這邊她一離婚,那邊這男的就要找人砍她全家。

人渣吧?

芳芳,她每天上班不積極,回去照樣挨揍,賺多少錢都被她老公要走,然後出去上網下黃|片,下完了還傳給李英的老公,然後等老婆累得像條狗一樣回到家,還得忍受他們的折磨。

人渣吧?

溫茹,就你上回見到那個眼睛特大的小夥子,他可是真正考進了重點大學,他弟弟從小不學無術連高中都沒上,因為嫉妒他,能他媽找人在他去學校報到前強|暴他!他回家說要報警,他爸媽怕丟人死活不肯,就把他弟弟關了一個星期就權當沒這事兒發生過。

他為什麽幹這行?因為他說他覺得自己臟,他白天都他媽不敢出來見人,那道坎兒他就是過不去!死都過不去!

你要他去上大學出人頭地報覆他弟弟,你說他弟弟那樣,萬一在他上大學時把這事兒捅出來,或者再搞他,你讓他活不活?你讓他怎麽活?”

他越說越憤怒,到最後眼眶都紅了。

而莫濃也越聽越心寒,這些卑鄙的勾當、齷齪的人性,的確是他從未見過,甚至也從未聽過的。

可他在這種寒意中保持了一絲清醒,凝視著舒照那張因為憤怒和痛苦而顫抖的臉,他不合時宜地問:

“那你呢?你經歷過什麽?”

他話一說完就看到舒照陡然安靜了,眼睛在拳頭下微微張開,過了幾秒鐘才冰冷的望過來,並且極為銳利,像要把他那點心思全部看穿,讓他羞愧和不知所措。

“我比他們好一點兒,”舒照直視著他的雙眼說:“但我比他們都更可笑。”

莫濃想不出這個更可笑但是好一點兒的事情是什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問下去了。

他跳下椅子,興沖沖地對他說:“我帶你去車庫看看我改裝的摩托吧?”

這天,在接近晨曦的時候,莫濃興致盎然地跟舒照講起騎行途中的趣事和飛車跳傘中的激情,舒照特別捧場,好像他的描繪是那般引人入勝,一直都在專心致志地註視著和回應著。

但是等天大亮後,舒照拒絕了他的留宿和送行,還是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莫濃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裏始終是舒照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不知怎麽就覺得自己很不齒,為什麽一定要像個長舌婦一樣打聽他的過去?

下午他睡眠不足又心情忐忑地來到新港,果然這天就沒看到舒照。

難道舒照在躲他?討厭他了?

他既哀怨又煩躁地來到酒吧幫忙,當看到酒吧裏那對人人傳頌堪稱模範的同志情侶時,莫濃突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一直把舒照當朋友,卻忘記了舒照的身份——

舒照是gay,是個只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的男人,而自己對於這個只喜歡男人的人竟然一點兒怪異都沒有,光想著接近,從來沒想過這個接近可能帶來的危險。

他對一個gay如此上心,這他媽本身就不太對勁吧?

莫濃連著兩天沒敢見舒照,他這兩天潛心思考自己怪異的心理和行為,並且琢磨出自己大概是……對舒照有點兒……不太正常。

只要一想起舒照,他的心跳就不受控制,由內而外湧出慌亂,這慌亂已經到了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

而在見到舒照之後,這個慌亂升級了。

具體表現為心跳加快,思維遲鈍,手腳僵硬,並伴有間歇性激動引發的哆嗦。

這一系列身體反常使他作出了一個沖動的舉動——

莫濃走進他的辦公室時舒照正在換衣服,這具瘦弱幹癟的身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鬼魅的光感,他胸口兩粒嫣紅艷麗的茱萸為那具身體添了幾分淫|靡。

莫濃呆滯的望著他,令舒照皺起眉,他抽出衣櫃裏的襯衫關上櫃門,鐵門在靜默中發出一聲沙啞的聲響,

“幹嘛?什麽事兒?”

莫濃的目光滑過他數得清肋骨的身體,落在他過於單薄的腰腹上。

“嚇傻了?”舒照套上襯衫走到門後的鏡子前,一邊系扣子一邊說:“我有那麽嚇人麽?不就是瘦了點兒,你怎麽跟見了鬼似的?”

扣子系到一半,他轉過身用眼梢不屑地瞥著莫濃,“沒見過瘦子?”

話一說完,舒照突然皺起眉,他覺得莫濃的眼神有點兒奇怪。

“舒照,”莫濃把手裏的咖啡放到桌上,神色凝重的對他說:“我覺得……我好像是喜歡上你了。”

舒照跟他對視了幾秒鐘,就像聽他說晚飯吃雞腿一樣稀松平常,低下頭繼續系扣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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