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6.

沈梔幾個就像是初來乍到的外鄉人，在一幹或審視或探究甚至隱有敵意的目光註視下，施施然走進了人家的地盤裏。

辛穗常駐的地方叫“夜色”，開在街上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比起左鄰右舍，或許是因為色字頭上缺了那把刀讓它的店名看起來像“夜巴”的緣故，它連燈光招牌也沒開，如果不是沒闔緊的門縫裏有光線流出來，從外面看上去，這家歌廳仿佛已經關門大吉了。

能在這樣一條競爭激烈的街上堅挺屹立著沒倒閉，不用猜也知道營業額大都是靠熟客撐著，等閑新客求新鮮找刺激不會到這兒來，他們貿然進去橫沖直撞找人的話，大概等不到見著季一就能讓大姐大的小弟們給圍毆一頓，就算他們也是有備而來，可上來就在人家的地盤上撒野，就有點不懂規矩了。

更何況......他們還不知道季一跟大姐大到底是什麽關系。

倘若真是把人從水深火熱裏救出來了還好，可按他們見過季一跟大姐大在監控畫面裏的互動來看，裏面好像還摻著點不為人知的風花雪月，萬一真有點什麽內幕，他們一頓鬧，沒準就搞得季一裏外不是人。

總之仗是能不幹就不幹。

幾人扒著門縫往裏看了看，這歌廳倒是裏外如一，外面看著不大，裏面空間也有限，勉強能算作大堂的地方燈光昏暗煙霧繚繞跟仙境一樣，兩個看地位像服務生的正在墻角沙發裏玩手機，吧臺上有五六個男人正喝酒打牌，目光掃過一圈，連個長頭發的也沒有，更別說那一頭引人矚目的藍灰毛。

八個人飛快商量了下，最後許娓娓拍了板，“聽我的，進去就報辛穗的名，說咱是她叫來的，裝熟還不會嗎？就這麽說，看看裏面人什麽反應，見機行事，先想辦法在裏頭坐定了再說別的！”

簡彤很驚恐，“萬一被揭穿了怎麽辦？！”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許娓娓眉尖一挑，“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說完往嘴裏丟了兩塊木糖醇，一馬當先，推開門大喇喇地就走了進去！

沈梔幾人緊隨其後。

八個人一進去，立馬把不算多寬敞的地界又占去了一半。服務倆字對這家歌廳來說有點奢侈，進了門也不見有人招呼，從門縫裏看見的那幾個打著牌的頭也不回，只有面朝門口的一個甩著牌吐了口煙圈，眼皮一擡，見不是熟臉，懶懶問了聲：“找誰？”

“又他媽不接電話，手機還不如根幾把了，就你媽是個擺設！”許娓娓示意幾人留在門邊等著，自己入鄉隨俗起來全無壓力，出口成臟得那叫清脆，她這串罵倒是罵的吧臺邊的男人紛紛回了頭，見走近的是個長腿小妞，不知道誰含糊哼笑了聲，意味暧昧，“挺帶勁啊.......”

謝嘉言明顯感覺旁邊的寧洲肩背一緊，他手疾眼快趕緊拉住，低聲道：“冷靜冷靜，娓哥這不任務在身嗎！”

許娓娓在前面優秀發揮，罵罵咧咧地拿著手機一頓摁，假裝撥出電話似的舉到耳邊，“媽的叫人來也不說清楚......”

過了半分來鐘，做出副沒人接聽的樣子又放下，一臉不耐煩地上前，對著剛開口那男人理直氣壯問：“辛穗！哪屋呢她？！”

“噢，敢情是穗穗的朋友。”又有人笑了聲，“那咱是一家人吶小妹妹。”

許娓娓口香糖嚼得咯吱響，在嘴巴裏彈了個來回，翻著白眼睨他，天不怕地不怕的語氣裏帶了點十六七的女孩兒獨有的嬌憨刁蠻，“別亂認啊，誰跟你一家子？”

她這個混社會的小太妹形象塑造得相當成功，最一開始說話那男人又看了她一眼，終於報了個包廂號，“樓上了，209。”

“謝了啊。”許娓娓向後甩了個眼神，示意身後人跟上，走沒兩步又退回來，語氣熟稔，“哎，她那屋滿了嗎？我們人多，地不夠在邊上再給開間吧。”

***

許娓娓一頓操作猛如虎，成功在209旁邊要到一間大包。

八個人上樓進屋關門，簡彤神情膜拜，兩眼放光地看著她，“你好厲害娓娓！怎麽做到的嘛！”

“我叔在我們老家開過歌廳。”許娓娓駕輕就熟地往點歌臺上一坐，還沒出戲，嚼著口香糖支起條腿，背駝得像只大蝦，完完全全的女流氓子姿態，吊兒郎當的，“沒吃過豬肉還不許見過豬跑啊？演唄！”

寧洲從剛才開始臉就陰得能下雨了，見狀眉頭皺得死緊，聲音沈沈，“好好坐著，腿放下來。”

許娓娓終於後知後覺發現他表情不對，這才從角色裏走出來，腰挺直換了個老實坐姿，還懂舉一反三，沒等他再說，主動把口香糖吐了拿紙包上扔進了垃圾簍。

寧洲面色這才由陰轉晴好看了點，餘湘火憋了一晚上，現在人就在隔壁了，她沒其他人那麽好耐心，“進也進來了，咱還等什麽了？趕緊過去！”

“你們在這邊等著。”陸璟之朝寧洲別了下頭，“我們兩個先去。”又叫了聲嘉言，“你看著點她們，萬一情況不對就帶她們出去。”

護花使者謝嘉言痛快點頭，“行。”

陸璟之跟寧洲打頭陣往旁邊209去了，幾個女生也沒在裏面等，聚站在210門口走廊上，隔著小段距離，等著看隔壁的反應。

陸璟之敲了兩下門，在裏面鬼哭狼嚎的歌聲掩蓋下根本聽不見聲響，完全就是象征性地意思一下。

敲完等了幾秒，禮貌功夫做了全套，他擡手推開門——

煙氣酒氣跟刺鼻的香水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跟季一每回夜裏出走回來時衣服染上的氣味幾乎一模一樣。被這種濃烈難聞的氣味蓋了一頭一臉，寧洲跟陸璟之的表情都不太妙......

包房內聲嘶力竭的吼歌聲很快中斷，沈梔幾個人看不見209裏面的情況，但門開著，站在她們的位置足夠聽見裏面傳出的動靜，說話聲有男有女。

“誰啊你們？幹嘛的？”

“走錯門了吧？”

“哎呦，小哥哥還挺好看，要不將錯就錯，進來一塊玩會兒唄？”

“你個倒黴色娘們兒，就知道特麽看臉！”

一頓哄笑。

沈梔幾個互相交換了下眼神，正猜測季一在沒在裏面時，回蕩在包廂內的笑聲裏突然多了聲驚呼，“陸兒？！你、你們怎麽來了？”

是季一的聲音。

餘湘頓時按捺不住，擡腿就要跟進去，她一股邪火頂在腦門上頂了一天了，放她進去一準要砸鍋，沈梔迅速拉住她，用眼神示意了下簡彤跟許娓娓，兩人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摟著胳膊使勁往回拉，壓著聲音勸，“好了好了，人都找著了，急也不差這一時半會了！”

但季一那聲驚呼之後，包廂裏半晌都沒再有其他聲音傳出來。

沈梔有點擔心，怕在他們看不見地方氣氛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猶豫片刻，還是決定進去看看，姜畫想法跟她不謀而合，兩人目光一對，同時朝隔壁走去。

......

209裏摟摟抱抱地歪了一滿間。

季一和大姐大坐在最清凈的角落裏，倒是沒像其他男男女女那樣零距離地抱在一塊膩歪著，但離他們最近的一對兒少說也在一米開外，這一角就像是專門給他們倆空出來的地方，輕易沒人敢過來打擾。

季一手裏拿著個剝到一半的橙子，一臉懵逼地看著他們四個。

她們進來之後，包廂裏又靜了好一會兒才有個男生陰陽怪氣地開口，“喲，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都是咱姐夫的朋友啊！也是一中的唄？好學生啊！嘖嘖，姐夫，別楞著，晾人在這兒杵著多不合適啊，快給介紹介紹！”

說著還往旁邊人腿上輕輕一踹，拿腔捏調的，“沒看學霸們來了啊？有你坐著的份兒嗎還？趕緊擡屁股，給人騰地方啊！”

他話一落音，周圍的幾對男女都竊竊笑了起來。

季一手上還拿著那個橙子，剝也不是放也不是，神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窘迫起來。

陸璟之神色淡淡地朝長沙發那段掃了過去，他瞳孔漆黑，目光深寒，氣場冷冽又森然，眼神所過之處，窸窣笑聲都漸漸靜了下去。

“看你媽看，草......”那男生被這眼看得心虛，壯膽似的輕叱一聲，腳底蹬上桌幾，一下從沙發裏站起來，蓄足氣勢剛要開罵——

沈梔就拎了個沒開蓋的啤酒瓶，熟練地砸上桌沿，“啪”地一聲，玻璃碴子和著酒沫四下飛濺，一起炸在了他面前！

男生要說的臟話全部憋在嘴裏咽了回去，條件反射地向後一退，腘窩挨上沙發邊，不由自主地又坐了回去，沈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抽了張紙巾慢慢抹去沾在手上的酒沫，自始至終連眼睛都沒眨，架勢穩，聲音更穩，“剛才的話，有種你再說一遍。”

姜畫在後面看了滿眼，幾乎就要拍手叫好了，這倆一搭一唱默契十足，輸人不輸陣，真是好一對惡霸夫婦！

那男生地瞠目結舌的呆了十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人接連下了兩回面子，頓時惱羞成怒，仗著自己這頭人多勢眾起身就要砸回來，“我滾你——”

“行了。”

但話還沒說一半，他就第三次被下臉了。

只不過這次打斷他的不是沈梔這邊，是窩在角落裏沈默到現在才終於出聲的大姐大。

她聲線沙啞，自帶一股漫不經心的味道，語速不快，聽上去很懶散，“你還有完沒完了？不想玩就出去，別吵我。”

大姐大輕描淡寫一句話，鎮得剛還躍躍欲試要群起而攻的一撥人統統噤聲閉嘴老實如鵪鶉地坐回去不吭氣了，主場拉回季一這邊，沈梔陸璟之剛耍完橫，再開口說話顯得有點坍臺，寧洲輕咳了聲，接了這個往回兜的擔子，對季一道：“我們打了你留的電話......”

他稍一停頓，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把腿橫在季一膝蓋上搭著的大姐大，終歸找了個相對和平點說辭，“沒打通，就過來看看你。”

寧洲話說的點到即止，至於怎麽找過來的，找過來“看看”又是怎麽個看法，個中深意，聰明人不會聽不明白。

果然，從他們進門開始就始終倚陷在沙發靠背裏的大姐大終於坐了起來，從黑暗慢慢坐進燈光裏，隱在昏暗角落裏的臉一點一點，暴露在了光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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